北宋穿越指南 第34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估計是搶田沒搶出結果,鬧着要去找老白員外評理。

  這就體現出老白員外的威望,村民都信服他,纔會找他評理。只要不偏袒得太明顯,老白員外說啥就是啥,村民也願意聽他的。

  類似事件處理得越多,老白員外的威望就越高。

  朱銘指着那些遠去的村民,語氣中帶着幾分諷刺:“看到沒,這就叫鄉賢,代天子而牧小民。在偏遠鄉下,皇帝算個屁,鄉賢才是說一不二。”

  “基層失控了。”朱國祥說。

  朱銘搖頭道:“基層還沒徹底失控,就古代這落後生產力,鄉紳階層屬於國家政權的補充部分。甚至從某個角度來講,還稱得上進步勢力。北宋的衰落,是上層結構有問題。它處於中國古代封建社會的轉型期,開始轉型了,但還沒轉過來。”

  “從秦漢開始,就已經是郡縣制了吧?還需要怎麼轉型?”朱國祥完全聽不懂兒子想說啥。

  朱銘詳細解釋道:“不一樣的。”

  “在宋朝以前,不管實際效果如何,朝廷都是明令抑制兼併的。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,這句話屬於絕對主旋律。而從宋代開始,土地就徹底商品化了。就算皇帝給大臣賜宅子,也得給老百姓拆遷費。給多少錢先別管,給不給得到也別管,就算做樣子也得給拆遷費。”

  “放開土地兼併,導致社會結構劇變,地主階層作爲一股力量,首次登上中國歷史舞臺。同時,農業技術提升,可養活更多百姓,宋朝的城市開始繁榮,社會分工更加細化,市民階層也登上了歷史舞臺。”

  “唐朝及以前的儒家學說,無法解釋宋朝的社會結構,於是又催生了儒學革新。程朱理學,就是在這種背景下誕生的。而在北宋末年,理學還沒有成熟,只是諸多新儒學裏的一支。”

  “恰巧,印刷術和科舉也成型了,文化傳播方式發生質變,受教育羣體迅速擴大。從學術著作就能看出,唐代及以前的學術著作,以文言文形式爲主,受惺巧鐣㈦A層;而宋代的學術著作,越來越趨近於大白話,它是面向整個市民階層和地主階層的。”

  朱國祥認真思索道:“聽你這麼一講,宋朝有點文藝復興的味道。”

  朱銘笑着說:“六經注我,不就是文藝復興嗎?宋朝的學派百花齊放,各派的學術大佬,都想在社會轉型期內,搶佔思想領域的話語權,最後程朱理學獲得了勝利。”

  “到了明代,程朱理學統治國家,標誌中國古代社會轉型成功,從此進入鄉土中國的模式。”

  “而在宋代,只轉了一半,情況十分尷尬。既延續着唐朝的社會問題,又發展出明代的社會問題,名臣大儒們都在尋找出路。王安石,就是其中一個激進探索者。”

  “對了,後世中國人的家國觀念、倫理道德,就是在兩宋時期構建完成的。”

  朱國祥笑道:“有點意思。”

  朱銘說:“我們常常這樣質問:你到底講不講道理?道就是理,道學就是理學,而道理,正是程朱理學的核心!程朱理學對後世的影響,已經到了百姓日用而不自知的地步。”

  兒子說了那麼多,朱國祥快速總結爲一句話:“宋代是中國承上啓下的朝代,它的政府結構和官方思想,還沒適應劇烈的社會變化,所以各種矛盾爆發起來很難應對。”

  朱銘豎起大拇指:“朱院長,你太聰明瞭!”

  做大事,須抓主要矛盾。

  而分析宋代的社會結構,是抓住主要矛盾的第一步。

第41章 種稻仙法

  搶田糾紛,持續了半個多月,村裏終於漸漸恢復平靜。

  因爲開始收割油菜了,而且春蠶也在結繭。不管男女老幼,日夜都要忙碌,實在抽不出精力再鬧騰,那些喫虧的只能默認現狀。

  朱銘講了一陣故事,便站起來眺望遠處。

  有的油菜田已收割完畢,正在引水灌泡田畝。江邊有大水車,還有一條水渠,那都是白家的產業,村民引灌需要繳納水費。

  互相挨着的油菜田,往往幾家互相幫助。

  因爲他們需要快點收割完,然後一起引水灌田。沒挨着水渠的土地,須從鄰近田中引水,扒開田埂缺口,一塊接引一塊,水費也是大家一起出。

  接下來還要犁田,不是每家都有耕牛,也需慢慢排隊租用。

  實在等不及的,只能人工翻地。

  不但家裏的壯勞力全部出動,小孩也得去幫忙,只因輪種水稻要搶時間。

  在收穫油菜之前,村民們同時也在育秧。使用傳統方式播種,如今已經出苗,雖然撒種更晚,卻比朱國祥的秧苗長得更快更壯。

  朱相公,似乎翻車了。

  他育出的秧苗,已經成爲村中笑料。

  “哈!”

  鄭泓靠在交椅上打哈欠,他也不催了,故事講到哪裏,他就聽到哪裏。

  “過來!”

  小胖子拿出果脯,朝着馬兒招手。

  馬兒卻甩都不甩他,在院子裏繞圈溜達,不時還來幾下小跑。

  朱銘見狀笑了笑,取來果脯攤在手心,喊道:“聚寶盆!”

  馬兒立即轉身,踱步走到朱銘面前,一口咬住那塊果脯,嚼吧嚼吧的搖頭晃腦。

  朱國祥在廚房大喊:“過來幫忙!”

  小胖子的隨從非常伶俐,居然搶在朱銘前面,跑到廚房裏幫着抬繭。

  蠶繭用沸水泡過,最好立即繅絲,這樣生絲纔會鮮亮柔滑。

  如果蠶繭太多而人手不夠,就得製作熟繭儲存,慢慢的繅繳熟絲。

  宋代的熟繭製作方法,已有日曬和鹽泡兩種——日曬法容易損壞蠶繭,而鹽泡法又成本太高。

  眼下繅的是生絲,泡好生蠶抬到院中,手搖繅車也搬出來,嚴大婆和沈有容開始默契配合。

  朱國祥觀看一陣,問道:“只有這種繅車?”

  沈有容回答說:“鄉下只有這種,須用手搖,繅得不快。城裏還有更大的,可以用腳蹬,比這要快得多。”

  “繅出的生絲,是拿去城裏賣掉?”朱國祥又問。

  “紡絹,交夏糧。”沈有容說。

  沈有容家被劃爲五等戶,與另外六家編爲一組。

  七戶人家,合交一匹絹,就算他們完成了夏糧賦稅。

  賦稅不算輕鬆,因爲一匹絹的價格,大約爲兩貫錢,偶爾甚至漲到三四貫。平攤下來,一個五等戶,至少要交三四百文錢,而五等戶又全都是些苦哈哈。

  沈娘子家裏還算好的,她該劃爲四等戶纔對,由白二郎暗中操作降等。

  真正的五等戶,可要窮上許多,稍不注意就交不起夏糧。

  沈有容突然問:“朱相公,你那秧苗還能行嗎?”

  朱國祥笑道:“這時不行,移栽就行,再過半個月,就差不多該插秧了。”

  插秧之後,纔是見證奇蹟的時刻!

  朱國祥走到兒子身邊,低聲問道:“你會改進繅車不?”

  “朱院長,你當我是哆啦A夢啊?啥都能變得出來,”朱銘對此就很無語,“而且,沈娘子剛纔說了,還有一種更先進的腳踏式繅車。就算要改進,也是改更先進的,我現在連實物都沒看到過。”

  朱國祥說道:“我小的時候,曾有一段時間,中央爲了出口創匯,號召全國人民養蠶繅絲。大部分是把蠶繭賣到繅絲廠,也有人留下一些自己繅,我記得都是用蒸製法做熟繭。剛纔問了一下,宋代還沒有蒸制熟繭的方法。”

  “那你就蒸唄。”朱銘說。

  朱國祥說道:“我只知道蒸制,不曉得細節,怕一不小心就把蠶繭弄壞了。”

  朱銘笑道:“今後有了錢,可以慢慢摸索。”

  旁邊突然傳來呼嚕聲,卻是春日暖陽曬着,鄭泓這胖子靠在交椅上睡着了。

  等他睡醒,已是半下午,伸着懶腰站起說:“大郎,明天俺就要回洋州。俺家住在安樂坊迎春巷,你若去了,一打聽便知。”

  “有空定去尋你玩耍。”朱銘說。

  “那俺就走了。”鄭泓拱手道別。

  朱銘把他送到院外,回身吹口哨,馬兒立即奔來,一人一馬出去遛彎。

  再次回到家中,朱國祥正在煮飯,婆媳倆還在那兒繅絲,今晚有可能要忙個通宵。

  孤兒寡母便是這般,勞動力不夠,必須加倍辛勞。

  朱國祥也幫不上忙,他怕自己笨手笨腳,把生絲給弄壞了,只能跑去廚房煮飯。

  日子一天天過去。

  由於前幾日降溫,玉米的育苗時間變長,還得再等些天才能移栽。

  村民們只是忙碌,依舊不知道今年要補交欠稅。

  終於到了插秧的時候,四處水田全是人。

  朱國祥每天都要去看自己的秧苗,時不時指揮佃戶打理,現在找來陸安說:“把佃戶叫上,明天插秧了。”

  陸安乖乖聽話,第二天就把佃戶找來。

  那兩個佃戶很不耐煩,他們家裏佃耕了好幾畝田,此時正是插秧的關鍵時期,卻必須陪這位朱相公瞎胡鬧。

  朱國祥培育的秧苗,撒種更早,長勢糟糕,在村民眼裏就是不合格的垃圾。

  試驗田也不大,兩個佃戶合作,小半天時間就插完。

  然後全跑了,包括陸安都跑了。

  他們甚至懶得看笑話,因爲朱相公的秧苗,早就已經成了村裏的笑料。

  直至數日之後,朱國祥找到陸安,說要再補些農家肥。

  陸安頗不耐煩的叫來佃戶,挑着農家肥來到田邊,然後三人瞬間傻眼。

  那些營養不良的秧苗,插栽僅僅數日,居然開始猛長,已跟尋常秧苗一樣健壯。

  吩咐兩個佃戶做事,陸安飛奔回去報訊:“老爺,真是稀罕了!”

  “何事?”老白員外問。

  陸安詳細彙報說:“朱相公育的秧苗,插栽前根溍缛酢_@才插下幾天時間,就躥着猛長,長得又快又壯!”

  老白員外嘀咕道:“果然有些本事。”

  又是數日過去,越來越多村民發現異常。

  因爲對比實在太強烈,試驗田裏的秧苗,不但已經追上來,而且漸漸後來居上,比周邊農田的秧苗更加強壯。

  一目瞭然,小孩子都能看明白。

  插秧之後,農民稍微清閒了些,陸續有不少人前來圍觀。

  “是不是糞肥用得更多?”

  “肯定是。”

  “陳四不就幫着伺候嗎?問他就曉得了。”

  “俺昨日就問過了,陳四哥說,朱相公這塊田,用的糞肥還更少。”

  “肥少咋還長得更壯?”

  “聽說那朱相公,出海時遇到神仙,這是神仙傳下的法子。”

  “怕真個是仙法,不曉得俺們能不能用。”

  “要能用便好了,他這法子撒種早,錯開了最忙的時候,能省下許多壯勞力呢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村民們再次見到朱國祥,那眼神明顯不一樣了。

  朱銘的故事講得再精彩,都只能讓人將信將疑,什麼女兒國主招贅,更多時候是一種談資。

  可如今,朱國祥的育秧法,確確實實能讓秧苗長得更好。而且插秧前後的變化,還極富戲劇性,有種醜小鴨變天鵝的震撼。

  大家都是種田的,從秧苗的生長情況,他們就知道試驗田肯定能增產。

  鑑於歷代度量衡不同,全部換算爲新中國的單位,只拿太湖地區的上田水稻產量做比較:唐代畝產276斤,宋代畝產450斤,明代畝產667斤,清代畝產550斤。

  清代水稻爲啥大幅減產,這個歷史學家都沒搞清楚,反正說啥的都有。

  單看宋明兩代,太湖水稻的產糧猛增,除了水利設施更完備之外,還有一個重要因素,那就是推廣了控水旱育秧法!

  用了朱國祥的法子,村裏的水稻產量,估計能提升20%以上。

  農忙已過,這天傍晚,又有村民跑來聽故事。

  而在朱銘開講之前,大家就忍不住提問:“朱相公,你真得了種稻子的仙法?”

  朱國祥直接回屋,房門緊閉,不願瞎扯淡。

  那一副高冷模樣,更添幾分神祕色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