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32章

作者:王梓钧

第38章 貫通三經與圖窮匕見

  梁學究曾經中過舉人,而且連續中了兩次。

  進士雖沒考上,卻在考試期間,擺攤賣貨小賺了一筆。

  宋代全國會考,士子進京第一件事,不是去衙門領准考證,也不是參加各種文會。而是找個地方擺攤,幾千考生一起賣貨,場面蔚爲壯觀,堪稱開封和杭州的春日奇景。

  也不知道爲啥,起點那麼多宋代科舉文,居然沒有主角在開封擺過攤。

  梁學究兩次進士落榜,後來更是舉人都考不上,非常順滑的改行做生意去了。

  恰好趕上漢中商業凋敝,折騰幾回,血本無歸。

  如今一把年紀,還得受聘到山裏教書。

  每每思之,梁學究都潸然淚下,漸漸開始划水,自己講自己的,學童鬧學童的。

  “老朽年輕時,也是治《周易》。”

  就在腥嘶匚缎陆鈺r,梁學究又開始說話:“囫圇讀過許多易經註解,直至十年前,才購得一本《程氏易傳》。通讀此書,茅塞頓開,可惜當時已過天命之年。若早二十年得此書,老朽怕也能考中進士。”

  向知縣說道:“伊川先生(程頤)確精於易也。”

  梁學究繼續說道:“卦三十五,象曰:明出地上,晉,君子以自昭明德。伊川先生註解此句,便是明明德於天下,昭明德於外也。當時讀到這裏,老朽驚爲天人,《易經》竟與《禮記》對上了。大學之道,在明明德,竟是在闡述晉卦。”

  程頤的《易傳》,是十四年前寫完的,最初只小範圍傳抄,後來又在關中刊印發行,如今很多士子都還沒接觸到。

  在場的向知縣等人,本經並不是《易經》,就更不可能去看這本新書。

  聽得梁學究如此說,腥硕既粲兴颉�

  梁學究又說道:“今日聽小郎君解《孟子》,忽有十年前看《程氏易傳》之感。僅就此句而言,《易經》、《禮記》、《孟子》全是相通的。”

  此言一出,腥梭@詫,再次看向朱銘。

  他們終於反應過來,朱銘在用《晉卦》的象辭,闡述《大學》的含義,再去解釋《孟子》的內容。

  這可不是簡單的學過三經,必須得把《易經》、《禮記》、《孟子》讀透,才能把三部經書串起來互相印證。

  小小年紀,竟已貫通三經!

  朱銘哪裏敢承認,連忙說:“我不過是突發奇想而已,並沒把幾部經典給讀通。”

  白崇彥此刻佩服之至,說道:“大郎不必過謙,達者爲師,今日受教,俺獲益良多。”

  “然也!”李含章附和道。

  鄭泓瞪大眼睛看着朱銘,他學問不好,也聽不太懂,但已經弄明白了,這個愛講故事的少年特別牛逼。

  向知縣則是雙眼發亮,腦子裏猛地冒出個想法。

  他可以向朝廷奏報,說自己發現了祥瑞。十多歲的少年,就可貫通三經,這不是祥瑞又是什麼?

  自己的轄區出現神童,說明自己教化搞得好啊!

  當然,一個知縣的奏疏,先得遞到中書省去。能不能到皇帝手裏,就需要碰邭饬耍驙懜鞯叵槿饘嵲谔啵賳T們對此早已麻木。

  宋徽宗登基之初,就專門修了個園子,用於收置天下祥瑞之物。

  天上飛的,水裏遊的,地上跑的……分門別類,應有盡有,園子裏都快裝不下了。

  一個神童,沒啥稀奇,多半要被無視。

  “老爺,該上菜了!”管家跑過來說。

  老白員外讓戲班子停下,被奴僕攙扶起來,趁着上菜的時候說:“今日老母親九十大壽,感謝諸位顯貴鄉賢,於百忙之中抽身赴宴,俺代老母親謝過諸位盛情……向知縣以父母之尊蒞臨,更是令寒舍蓬蓽生輝,有請向知縣不吝訓示。”

  向弼當即站起,先是一番道賀,吟誦自己寫的賀壽詩,隨即話鋒一轉:“聖君臨朝,海內富庶,百姓安樂,此千古未有之盛世也。然則,西有蠻夷宵小,日夜覬覦我大宋疆土。朝廷欲在秦鳳路編練弓箭手,我利州路近在咫尺,自是責無旁貸。今年的和賣錢、和糴錢,是要漲上一漲的。過去十年逋賦,無論大戶還是小民,也都要追繳補齊……”

  話音剛落,全場譁然。

  有人已經提前收到消息,更多人卻纔剛剛知曉。

  “放眼西鄉縣,在座各位都是頭面人物,”向弼圖窮匕見道,“藉着老夫人大壽,俺便掏心窩子,說上這麼許多,諸君也該準備準備了。白員外以爲然否?”

  老白員外很想罵娘,他早已猜到向弼的來意,卻萬萬沒有料到,向知縣居然說得如此直白。

  而且,還在開席之前,就逼着他表態!

  老白員外硬着頭皮說:“去年乾旱,俺家收成不好,又要救濟鄉鄰,錢糧卻沒剩下幾個。朝廷既有差遣,俺自當窮力響應,儘量……讓官府滿意。”

  如此模棱兩可的說辭,向知縣當然不滿意,直接問道:“三十匹絹、五百石米、七十萬錢,可還拿得出?”

  此言一出,全場死寂。

  這回是真的死寂,沒有一個人說話,只剩僕人端菜走路的聲音。

  向知縣獅子大開口,讓老白員外給的財貨,大概在一千貫左右,而白家的浮產總共才五千多貫。

  老白員外把雙手放在桌下,此刻緊緊握住拳頭,要不是母親九十大壽,他估計能當場翻臉罵人。

  緩了好久,他終於壓下怒火,用討饒的語氣說:“縣尊容秉,鄉下土地貧瘠,茶園也要交重稅,家中實在不剩幾個。更何況,便是滿額繳納和買錢、和糴錢,也遠遠達不到一千貫啊。”

  向弼提醒道:“尚有逋賦,西鄉百姓,逋欠十年賦稅,這次也是要一併清繳的。”

  那些拖欠的稅收,很多來自於逃戶。

  人雖逃進深山,戶籍卻沒消除,一直在那兒擺着。州里也知道啥情況,大家一起糊弄唄,偶爾爲了充政績,也會加徵苛捐雜稅來補上。

  如今,卻成了向知縣催稅的藉口。

  而且州里下達公文,只讓補齊前三年的賦稅,向知縣竟要補上前十年的稅。

  老白員外的打算,是讓白福德五兄弟應差。

  這位向知縣的說法,卻是直接讓在座的地主們應差!

  知縣膽敢如此強硬,無非收了條好狗——那位反俪錾淼淖V鞑尽�

  在座的所有鄉紳,此刻都看着老白員外。

  老白員外頭皮發麻,口乾舌燥道:“俺家只能拿出二十匹絹、三百石米、三十萬錢。”

  “好,勉強夠了!”向弼當即敲定數額。

  老白員外感覺全身無力,他攢錢多不容易啊,今天被逼得大出血了。

  向知縣又望向其餘鄉紳,微笑道:“諸位呢?”

  鄉紳們已經後悔,今天就不該來參加壽宴。

  老白員外剛纔被逼着應稅,已經定下一個標準,誰要是敢拒絕,肯定被向知縣給記住。

  窮困偏僻的西鄉縣,連進士都沒出幾個,又哪裏來的強硬靠山?當即估摸着自家情況,鄉紳們一個個被迫應稅。

  向知縣終於露出微笑,少不得一番嘉獎勉勵。

  州里下達的任務,他只需完成90%,剩下的稅款可自由支配。自己拿大頭,祝主簿分一些,其餘扔給縣衙吏員,大家都能喫得腦滿腸肥。

  宋代地方官,就是如此吊,比明代的同行威風得多。

  當然,也要看地方,如果換成江南,這麼做純屬找死,也就欺負欺負窮鄉僻壤。

  朱銘全程目睹精彩畫面,悄悄的朝老爸擠眉弄眼。

  朱院長終於見識到啥叫封建社會,做地主只能被官府欺壓,還得當官纔有發展前途啊。

  今天被向知縣強行攤派的,只是兩種苛捐雜稅,以及往年拖欠的田賦。至於今年的田賦,都還沒有開徵呢,而且還有其他苛捐雜稅。

  這種強行攤派,其實屬於應差,完全符合朝廷規定。

  被知縣割肉的地主們,可找鄉間小民吸血,多少能夠撈回來一些。

  一場壽宴,被搞得喪氣無比。

  ……

  當夜。

  向知縣主動找到老白員外,親熱拉手說:“白翁受累了。”

  “不敢。”老白員外沒啥好臉色。

  向知縣滿臉堆笑:“白翁原諒則個,俺也是沒得辦法,只能借老夫人壽宴做道場。白翁攤派的錢糧,上交之時可以減半。”

  “多謝縣尊告饒。”老白員外心情稍微好些,但心裏還是積攢了怨恨。

  這位向知縣,還算知道留手。

  老白員外做了二十年主簿,提拔過許多吏員,這纔是他的根基所在,向弼必須給幾分面子。

  今天在座的鄉紳,估計還有幾個,攤派時也能獲得減半。

  親自把向弼禮送出屋,老白員外叫來長子:“放貸之時,利息降一分。再尋幾個可靠奴僕,每日在各處山頭放哨,發現異常立即回來報信!”

  “父親覺得會起民亂?”白大郎還真不傻。

  老白員外說:“這次被攤派許多,接下來還要交夏糧。有些大戶喫了虧,必讓小民找補,指不定就得起亂子。只要不來搶掠俺家,鬧得越大越好,能殺了那姓向的才解氣!俺活了七十幾歲,

  第二回見到這般不要臉的狗東西!”

  上一回還是十年前,蔡京清丈全國土地,西鄉知縣趁機瞎搞。最後搞出民亂,祝主簿就是那時造反的,鑽山溝折騰幾年才受招安。

第39章 八股文

  老白員外,就是上白村的天。

  此話並非戲言,來自賦稅的壓力,他直接就扛下了,村裏彷彿啥都沒發生。

  至少,在夏糧開徵之前,村民不會有任何感覺。

  提起這事,白崇彥就憤怒不已:“爲政一方,魚肉百姓,簡直無恥之尤!”

  李含章聽得有些無奈,因爲他爹也是催稅人,而且還是向知縣的上線。

  縣裏交給州里越多,他爹就能截留越多,朝廷對此早已默認。

  向知縣唯一的問題,僅僅是喫相太難看。

  “不說這些,去尋朱大郎吧,”李含章避談此事,轉移話題道,“昨日聽得許多經義新解,俺決定推遲迴洋州,多留幾日請教學問。”

  白崇彥說:“朱大郎小小年紀,便已貫通三經,簡直難以想象。就是不知道,他的時文寫得怎樣。”

  李含章說:“時文定也不俗。”

  “那可不一定,”白崇彥道,“就說洋州書院的守道兄,俺與他學識相當。可寫起時文來,卻總不如他寫得好。”

  李含章嘆氣道:“俺也是這般,時文上不去,考進士總差了一些。”

  一路閒聊着,兩人結伴出門。

  至於鄭泓,這胖子還在睡懶覺,連早飯都不起來喫。

  來到沈有容家,老遠就聞到一股糞臭味。

  白崇彥走近了一看,瞬間捂鼻退後。

  好傢伙,肥土堆本就摻了雞糞,此時竟用水往上淋。淋了水還不算,就像攪拌水泥一樣,把堆出的糞土給拌勻,然後直接上手搓糞土糰子。

  貫通三經的小朱秀才,此刻坐在茅房屋檐下,飛快搓着糞土球,雙手沾滿了尿糞。

  “這這這……實在有失體統。”白崇彥驚呼道。

  朱銘雙手還在繼續幹活,扭頭回望,一臉無奈:“我也不想啊,這是仙人傳授的法子。”

  李含章無語道:“仙人就授你搓糞球之法?”

  “不是授我,而是傳授給我爹。”朱銘糾正道。

  這仙法,太不堪入目了!

  兩位公子退得老遠,總覺眼前場景不真實,懷疑自己還沒有睡醒。

  好大一個糞土堆,全都得搓成糞球。

  父子倆都在搓,等搓好四五十個,朱國祥就往糞球裏,仔細點下玉米種子,然後搬去菜畦當中。

  沈娘子家的菜畦,已被全部平整出來。

  點了玉米種的糞土球,被朱國祥整齊碼放在平地。旁邊還放着個篩子,篩出細土淋在糞球上,又撒上一些草木灰,接着潑水澆溼就算完事兒。

  如果氣候溫暖,再過二三十天,從糞球里長出的玉米苗,就能挑到山地裏去移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