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31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朱銘說道:“其中一句,你肯定聽過,可憐天下父母心。”

  “這個好!”朱國祥當即拍板。

  沈有容家裏,只有練字用的草紙,但什麼紙張無所謂,重要的是上面所寫內容。

  朱國祥當即去取水研墨,攤開一大張草紙,裁成A4紙大小使用。

  兒子旁邊唸詩,老爸揮毫寫下,朱國祥的毛筆字,可要比朱銘漂亮得多。

  等到半上午,墨跡早幹,朱國祥道:“拿錢出門!”

  把孩子也帶上,徑直前往白家大宅,門口居然還排着幾個送禮的。當然不是貴客本人,而是他們帶來的隨從。

  輪到父子倆,朱銘把禮物放桌上:“禮錢足佰,壽詩一首。”

  負責接收禮物的奴僕,把鐵錢扔進框裏,又小心拿起草紙,打算放在旁邊壓着,那裏已經壓了幾首賀壽詩。

  或許是因爲草紙太過扯淡,奴僕在放下之前,忍不住看了兩眼,居然讚道:“好詩!”

  收禮的奴僕有兩個,一個登記,一個接收。

  負責登記之人,是白大郎的書童出身,目前協助白大郎打理產業。

  負責接收之人,是白二郎的書童出身,目前在縣裏給白二郎做管家。

  “兩位裏面請!”

  白二郎的管家是個識貨的,態度瞬間變得恭敬。

  他將朱銘父子送進去之後,又喚來一個打雜的奴僕:“把這首詩,親自交到二郎手中。”

  裏面的客人,已來了不少。

  有來自各村的鄉紳,有來自縣城的富商,有老白員外提拔過的吏員,也有少數頗具名望的讀書人。

  院中還搭了個戲臺,此時尚未上菜,貴客們喫着零食,正在一邊聊天一邊看戲。

  知縣名叫向弼,字緯天,跟白老太君一起坐主桌。

  李含章和鄭泓,當然也坐主桌。

  得知李含章是州判之子,知縣向弼非常熱情,從頭到尾都在主動交談。

  白家二郎白崇武,則四處遊走招呼客人。這廝白白胖胖的,又笑容滿面,還會說場面話,稱得上是八面玲瓏,跟誰都能聊得笑聲連連。

  剛聊完一桌,奴僕就遞上草紙:“二郎君,秦管家讓俺送來的。”

  白崇武接過一看,只見草紙上寫着——

  “幸得相邀,赴老太君九十壽宴。餘身無長物,惟獻壽詩一首,以報主人家之青睞。”

  “世間爹媽情最真,淚血溶入兒女身。殫竭心力終爲子,可憐天下父母心。”

  “朱國祥攜子朱銘拜上。”

  說實話,慈禧的這首詩,除了最後一句,可謂寫得一塌糊塗。

  拋開歷代聲律變化不講,就算是放在清代,按當時的北京官話,此詩也是“失粘”的,即平仄格式大有問題。

  白崇武雖沒中過舉人,但也正兒八經讀過書。

  看完前面三句,已是眉頭緊皺,只覺得辣眼睛。直讀到第四句,他突然就露出微笑。

  沒有第四句,叫做失粘,打油詩一首。

  有了第四句,叫做拗絕,化腐朽爲神奇。

  在詩歌創作方面,平仄、對仗和押韻,都是可以突破規則的。唐人最不講究,宋人比較講究。明代詩人爲了復古,曾有一段時間,故意去學唐人的不講究。

  拿着草紙前往主桌,白二郎雙手捧上前:“祖母且看。”

  白老太君也念過書,但學問不高,打油詩正合她的鑑賞水平。

  老太太認真把詩看完,頓時笑得合不攏嘴,露出兩排光溜溜的牙牀:“寫得好,寫得真好,俺喜歡得很!”

第37章 受教了

  “母親何事歡喜?”老白員外忍不住問。

  白老太君把草紙遞過去:“外鄉來的朱家父子,寫詩給俺祝壽哩,寫得真真是好!”

  老白員外雙手接過,看完之後,他也覺得好。

  就算不好,老母親喜歡,那也必須好!

  草紙隨即傳到知縣向弼手中,這廝面露微笑,笑裏又帶着幾分不屑。今天是別人的壽宴,他雖然鄙夷此詩,卻也不好當面貶低,只說:“第四句尚可。”

  白崇彥、李含章、鄭泓三人,也都陸陸續續看了。

  他們覺得還行,特別是最末句,簡直化腐朽爲神奇。

  這就說到一個現狀了,精於詩詞和不擅詩詞的人,對平仄格式的要求並不嚴。偏偏是向知縣這種進士出身,相對比較精於詩詞的人,眼睛裏揉不得沙子,總感覺這首詩不堪入目。

  別拿李清照舉例子,她說蘇軾寫詞不協音律,純粹是出於私怨,跟文學本身沒有屁關係。

  而且怨恨還不小,公公因政治鬥爭而死,丈夫被抓去牢裏審問。父親被流放廣西,獲准回鄉後鬱鬱而終。李清照本人,被禁止住在開封,獨自滾回老家隱居。且夫家和孃家,徹底撕破臉皮,老死不相往來。

  甚至連李清照的婚姻,從一開始就屬於政治產物。

  一切的一切,只因她父親是蘇軾的學生,而她公公是蘇軾的死敵。宋徽宗要調和新舊黨爭,蜀黨最適合做潤滑劑,就讓兩家人聯姻,黨爭再起時瞬間悲劇。

  “可憐天下父母心,寫得多好啊,”白老太君詢問向弼,“縣尊可否讓朱家父子,到主桌這邊來坐?”

  向弼雖不情願,卻也笑道:“客隨主便。”

  白家二郎親自去請,很快尋到父子倆,滿臉堆笑道:“兩位請裏邊坐。”

  “有勞了。”朱國祥抱拳說。

  不但父子倆過去了,還把小孩兒也帶上,這多少讓白二郎有些無語。

  來到主桌,朱國祥拱手道:“恭祝老太君大壽!”

  白老太君高興道:“不僅詩寫得好,長得也一表人才,難怪女兒國主要招贅。”

  女兒國主招贅?

  知縣向弼聽得一頭霧水,搞不明白哪裏有個女兒國。

  在場的知情者,全都在憋笑。

  他們也不拆穿,反正老太君高興就好,九十高齡放在古代,勉強也算個人瑞了,人瑞說什麼都可以。

  朱國祥解釋說:“什麼女兒國,皆爲犬子戲言,老太君不要當真。”

  朱銘呵呵笑道:“我亂講的。”

  或許是那首賀壽詩,寫到了老太太心坎裏,白老太君怎麼看他們都順眼,臉上的笑容就沒收過:“便是亂講,故事也編得精彩。小朱秀才可曾婚配?老婆子幫你物色一個好女子。”

  “小子志在科舉,待中舉之後,再談婚姻之事。”朱銘託詞拒絕。

  白老太君說:“考科舉好,書中自有顏如玉。”

  談及科舉,向知縣終於有話題了:“既欲科舉,所治何經?”

  朱銘回答:“《易》。”

  向弼再問:“師出何門?”

  朱銘說道:“遊學各地,四處旁聽,並未拜師。”

  向弼對《易經》研究不深,故意繞開此書:“大經要治好,小經也不可懈怠。吾且考你,有恥且格,作何義也?”

  這是在考《論語》。

  朱銘微笑回答:“格,至也。言躬行以率之,則民固有所觀感而興起矣,而其溕詈癖≈灰徽撸钟卸Y以一之,則民恥於不善,而又有以至於善也。”

  向知縣……沉默了。

  不止是向弼,這整張桌子,但凡認真學過《論語》的人,全都一言不發的看着朱銘。

  一瞬間,全場寂靜。

  還是李含章最先打破這種氣氛,他站起身來,整理衣襟,端端正正作揖:“受教了!”

  白崇彥也反應過來,跟着起身作揖:“受教了!”

  “不敢當。”朱銘站起來回禮。

  鄭泓那小胖子一臉懵逼,他雖然學過《論語》,但向知縣剛纔提問,只截取了四個字,這貨甚至還沒想明白出處。

  朱國祥都不用仔細觀察,現場這麼大反應,肯定是兒子又在裝逼了。

  向知縣沉吟道:“格,至也……確屬妙解,發人深省。”

  在北宋末年,對“格”字的主流解釋是“正”。有恥且格,就是糾正老百姓的思想道德觀念,朝着善的方向引導。

  而朱熹對此的解釋,是讓老百姓有是非心,自己主動追求並做到善——瞬間就把這句話,給提升了一個境界。

  老白員外一直沒說話,他的《論語》水平,只比鄭泓好一丟丟,而且年紀大了記不住。此刻觀察腥朔磻难Y還搞不明白,當即讚道:“小郎君好學問!”

  向知縣還是有些不服氣,一個沒有名師教導的少年,居然可以說出如此妙論?

  向弼仔細想想,再次發問:“子曰:未之思也,夫何遠之有?”

  朱銘很快答道:“聖人未嘗言易以驕人之志,亦未嘗言難以阻人之進。”

  向弼猛地拍手:“你是洛學弟子!”

  洛學,就是程顥、程頤的學派。

  朱銘說道:“久仰二程先生大名,可惜無緣一見。”

  李含章突然說:“向知縣,‘君子懷德,小人懷土。君子懷刑,小人懷惠’此句,朱大郎解爲‘公私’二字。俺也去洛陽求學過,洛學可沒有這般解法。”

  “公私,公私……”向弼仔細思考,忽地大笑起來,“哈哈哈,孺子可教也,可願拜在俺門下讀書?”

  什麼鬼?

  整桌人全都聽傻了,見過無恥的,就沒見過這麼無恥的。

  人家朱大郎才學過人,每解《論語》,都能獨樹一幟、發人深省,你莫名其妙要收別人做學生。你教得了什麼東西嗎?純粹就是想佔人便宜!

  但知縣主動收徒,朱銘還真不知道怎麼拒絕。

  眼見朱銘爲難,李含章出聲道:“俺觀朱大郎天資聰穎,正要引薦給俺爹!”

  向弼聞言,尷尬一笑,他怎敢跟州判搶徒弟?

  鄭泓這胖子出來打圓場:“俺早就知道了,朱大郎學問好得很。他不但學問好,故事也講得好,每次聽完他講故事,都勾得俺晚上睡不着覺。”

  白家的私塾先生梁學究,就坐在主桌的隔壁。

  這位老先生,平時眼花耳聾,學生打鬧都不聞不問。此刻卻忽然站起來,顫顫巍巍走近:“孟子曰:‘賢者以其昭昭,使人昭昭;今以其昏昏,使人昭昭’。此句,小郎君可有新解?”

  “新不新,我不知道,我也沒拜過師,”朱銘說道,“我覺得可以引《禮記》之言解釋,大學之道,在自昭明德,而施於天下國家,其有不順者寡矣。”

  主桌這邊,再次一片死寂。

  便是向知縣都不淡定了,坐那兒傻乎乎的看着朱銘。

  《大學》在北宋末年,還沒有單獨成書,只是《禮記》的一部分,但已經受到很多大儒的推崇。

  在座之人,彷彿遇到鬼了,他們做夢都想不到,這句《孟子》能引用《禮記》第四十二篇來解釋。

  如果科舉時考這句,以朱銘給出的答案,只要文章不寫得太爛,肯定能把閱卷官都給震住!

  梁學究張張嘴,欲言又止,仔細想了想,拱手道:“受教了!”

  老白員外忍不住想翻白眼,心裏已經開始罵娘:俺給你工資,讓你在俺家教書,合着你平時裝聾作啞,你他孃的能夠聽見啊。

  向知縣就算再無恥,好歹也是進士出身,他這次是真服了,感慨道:“小郎君真乃百年不遇之經學奇才,未拜名師也能有這般學問!”

  不服不行。

  如果說,之前那些答案,還可能是少年人思維活躍。那最後用《禮記》來闡述《孟子》,就絕對不是僥倖,而是朱銘把《禮記》、《孟子》給讀透了。

  更何況,朱銘說自己本經爲《易》,那麼《禮記》只是選修課程。

  選修課程都能讀透,主修課程還了得?

  朱國祥一直在察言觀色,此刻感覺有些不妙,兒子裝逼好像裝過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