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朱銘騎馬來到大鍋前,突然說一句:“再煮些肉湯,鹽要給足。”
說完,就騎着聚寶盆,從戰俘營另一側離開。
義軍很快就抬來幾十口大鍋,把肥肉、骨頭、內臟扔進去煮湯,食鹽的分量也放得無比充足。
所有戰俘,除了個別不願罵皇帝的,全都喝到一碗熱騰騰的骨頭湯。
種溪甚至聽到士卒們的稱讚聲,都說朱大郎仁義得很,世間再也沒有這等好反佟�
“真會邀買人心。”種溪低聲說。
折彥質好笑道:“當兵的就喫這一套,便是俺也覺得心裏舒服。”
戰俘們很聽話,義軍讓幹啥就幹啥,因爲很快就能放他們回去。
這個時候誰鼓譟鬧事,估計義軍還沒彈壓,西軍戰俘就會將此人打死。
“喫完了的都過來排隊,這就放你們回家!”有義軍軍官喊道。
立即就有許多戰俘跑過去,由於排隊時出現混亂,被義軍提着棍子打。
這些戰俘捱打,反而彎腰賠笑,心裏沒有絲毫怨恨。
五人一隊,被分批帶去石門。
种師道早就收到消息,得知義軍正在修棧道。他還沉浸在“喪子”之痛中,又害怕義軍趁勝殺來,下令全軍後撤,並且拆除北端棧道。
此時已經天黑,一隊又一隊俘虜,摸黑從棧道返回,足足走了八里纔到。
然後發現回不去,棧道被种師道拆了好長一截。
“俺們都是西軍,是義軍放回來的!”
“俺是折四郎的兵!”
“俺是種二郎的兵!”
“……”
叫喊聲此起彼伏,种師道卻不敢放他們過來。
離譜的一幕出現了,無數的西軍戰俘被釋放,卻被自己人堵在八里長的棧道上過不去。
就這樣在棧道上歇息整夜,等到第二日天亮,种師道才親自出面,隔着被拆毀的棧道詢問情況。
這些俘虜登船出發時,都以爲自己必死。
如今被義軍好生招待,喫得飽飽的回來,一個個都懷着逃出生天的喜悅。
他們對朱銘的印象好到極點,反而開始埋怨种師道。
是种師道送他們去死,還把他們在棧道上晾了一晚上,兩相對比更顯得朱大將軍仁義。
而种師道此刻的心情極爲複雜,士兵活着回來他自然高興,畢竟都是家鄉的子弟兵。
但一個個兩手空空,少數披甲又沒死的,鎧甲也被義軍扒光了。
這麼多沒有兵甲的士卒,打仗時沒有屁用,還得消耗他的糧草而且多半會傳播朱銘的仁義之名。
說句誅心之言,還不如去死呢!
第380章 轉守爲攻
种師道讓各部清點人數,此次乘舟強攻,總共折了七百多人。
有許多不是淹死的,而是扔兵器的動作太慢,或者個別士卒沒反應過來,在接近岸邊時被義軍射死的。
不着甲遭到射擊,死亡率極高!
將領也死了一些,比如种師道的侄子種浤,折可求的侄子折彥野等等。
“父親,撤軍吧,”種溪勸道,“褒谷口乃天險,倏苡譁蕚涑渥悖静豢赡芄テ疲螞r如今軍心士氣盡失。”
种師道彷彿一夜衰老十歲,搖頭說:“鳳翔府定有倏芗氉鳎教幹{傳種家勾結倏堋肀磺啊⑻摵募Z草。就這樣撤軍回去,如何跟朝廷交差?”
種溪憋屈道:“難道還要像昨天那般,把將士送去受死嗎?已經逼着他們去死了一回,下次還有誰願登船?怕是要鬧出兵變!”
種家和折家的部校婢蛯凫毒J。
明擺着是去送死,有兩家子弟帶頭的情況下,居然真能逼着恁多士卒登船。
雖然過程拖拖拉拉,但終歸是上船了。
只能有這麼一次,下次百分之百會鬧兵變。
种師道自欺欺人道:“褒河漲水期不易行,遭到砲擊容易翻船。枯水期再攻一次,那個時候就好打許多。”
種溪盯着父親看了半晌,一聲嘆息,默默退下。
种師道命令士卒去砍伐竹木,鐵製兵器雖然沒了,赤手空拳回來的士卒,還可以用竹槍、木槍作戰。
這道軍令,迅速引來全軍將士的反感。
人家朱大郎已經仁至義盡了,根本不願與西軍翻臉。朱大郎繼續佔據四川西軍將士回陝西老家,井水不犯河水,爲啥還要拼個你死我活?
大部分士卒,都是這種想法。
在古代底層人民的意識當中,這種鄉土思維很正常。他們在陝西能爆發戰鬥力,遠離家鄉就沒有作戰慾望了,打順風仗自然毫無問題,一旦逆風就想着早點撤軍回家。
朱大郎在四川造反,與咱們陝西人何干?
“經略,倏茉谛迼5馈!庇诌^一日,偵察兵回來報告。
种師道有些疑惑:“還能修哪裏的棧道?”
偵察兵說:“把我軍修的臨時棧道,換成那種長久棧道。”
臨時棧道的木頭,沒有經過陰乾、防腐等特殊處理。這個時候還能湊合着用,到了冬天氣候變冷、空氣溼度降低,棧梁和棧孔之間縫隙變大,必然出現鬆動,受力過重是有可能會塌的。
种師道稍加思索,就明白朱銘想幹啥,無能狂怒道:“此人何其陰險也!”
把臨時棧道換成長久棧道,不過是順帶的。
朱銘的真正目的,是傳達自己要進攻的信息。
但偏偏不立即發動進攻,而是每天更換棧道。越是把棧道往前翻修,西軍將士的壓力就越大,再加上之前善待釋放俘虜,估計沒修幾天棧道,就有無數西軍想着開溜了。
种師道親自前去查看,只見兩岸的棧道上,皆有義軍拿着那種奇怪的鐵棍子。
种師道隔得老遠,義軍就把鐵棍子舉起,嚇得他連忙往後退閃。
牀子弩倒是可以跟火槍對射,那玩意兒射程超過兩裏。但體型太大了,棧道上根本擺不開,行軍時須得拆開才能過棧道。
“派出神臂弓手,去射倏苄迼5赖墓そ常 敝謳煹酪膊蛔屃x軍好受。
義軍水師,每日都要派幾條船逡巡。
見有人扛着一米多長的大弩過來,八條戰船的平夷砲,紛紛朝着棧道砸石頭。
準頭太差,沒能砸着。
但西軍的神臂弓手,也被嚇得不輕。又恐懼義軍的“法器”,不敢靠太近,遠隔三百米就開始張弩,一箭擦着火槍手飛過去,把義軍火槍手給嚇了一跳。
朱銘得知情況,立即派出親衛火槍隊登船。
起兵一年多時間,朱國祥擴大了生產規模,當越來越多工匠熟練起來,火槍製造速度也迅速提升。
同時,還把火槍製造工藝,分解爲幾個步驟,進行原始的“流水線”生產。
至今已有三百六十多把火槍!
棧道上的義軍已撤回,等戰船載着火槍手抵達,他們才又從石門出來修棧道。
兩岸棧道的神臂弓手,正在努力拉開弓弩,只聽砰砰砰一陣響,三百多支火槍發射,瞬間就躺下好幾個。
僥倖生還者,嚇得連滾帶爬開溜。
不止如此,義軍水師繼續向上遊航行。沿途所過之處,但凡看見棧道上有人,就是一頓子彈打過去。
一番操作之後,長達八里的棧道,已經沒有西軍敢站在上面。
折可求說:“那不是什麼法器,而是倏艿谋鳌:M庀扇嗽俅蠓剑膊豢赡芤豢跉馑晚ザ啵荒苁琴寇自己造出來的。撤軍吧西軍兒郎不該在這裏喪命。”
歷史上,折氏族人被金兵抓住,折可求便帶着三州之地降金,還帶着金軍去攻打陝州。
這位老兄本來就不是啥死忠之輩,如今被朝廷君臣的操作給噁心到,根本就不想再跟義軍拼命。
种師道沉默不語,他也想撤軍,但沒法向朝廷交差啊。
他是主將,撤軍需要他來擔責!
“再等等吧,水溨徇�能一戰。”种師道望着湍急的褒水自言自語。
由於棧道上不敢站人,義軍究竟有什麼動向,西軍那邊完全不知道。
只知道義軍正在修棧道,而且肯定越修越近。
什麼時候修過來,或者不再修了,踩着臨時棧道就殺過來。到時候該咋辦?
還有從火槍子彈下逃生的西軍,回營之後也誇張宣傳火槍的恐怖,這個消息傳播開來讓士氣更低。
种師道下令拆毀棧道,白天怕挨槍子兒,那就夜裏再拆。
義軍的火槍手,不可能晚上也坐船過來,且黑燈瞎火不容易尋找目標。
棧道一拆,西軍士卒終於恢復點士氣,不再擔憂義軍突然殺過來。
……
沙河。
折彥質曾帶兵順着河谷奇襲漢中,半路遇到義軍山寨便灰溜溜的原路返回了。
這些日子,雙方都把焦點放在棧道上。
義軍水師也時常載着火槍隊逡巡,偶爾還會越過棧道區,朝着河邊放哨西軍射擊。
种師道只能加強夜晚警戒,防備義軍坐船過來劫營。
雖然种師道也告誡士兵,謹防沙河方向的突襲,但注意力早被棧道和水師吸引過去。別說巡邏的哨兵,就連將官都難免疏忽大意。
古三和石彪二人,率領朱銘的親衛隊,先去山中營寨補給。
休整一日之後,便帶着乾糧出發。
扛着小船翻山越嶺,走了二十多里山路,然後坐船順流而下,直奔四十里外的西軍營寨。奔襲部隊只有一千人,全是朱銘的親衛隊。其中五分之一,來自大明鄉和金潭村,剩下的從各軍當中挑選精銳。
距離沙河口還有數里,古三、石彪便棄船登岸,害怕被守在那裏的西軍發現。
幾百年後,這裏也屬於石門水庫的範圍,水位上漲根本就找不到落腳處。
但此時卻有一些平坦河岸,連同不那麼陡峭的山坡,正是西軍的營寨所在。
幾萬大軍,地形又狹窄,紮營時綿延近十里。
古三、石彪帶兵棄船翻山,避開最容易襲營的地方,也是西軍防備最嚴密的地方,隨便選了一處營寨作爲夜襲目標。
白天躲在山嶺中,古三和石彪親自去觀察敵情。
他們位於山崖之上,可以俯瞰西軍營寨。
選定好合適的地點,便回到林中休息,傍晚將每人攜帶的繩索連起來,綁在樹上進行固定。
還在林中尋塊岩石,躲在岩石後面生出篝火,用篝火引燃火摺子備用。
一個又一個親衛士兵,順着繩索從峭壁降下,來到西軍營寨的後方。
這種操作,已經不是加強警戒能防得了的,种師道只是讓將士看守沙河口,哪料到奇襲部隊從頭頂降下來?
延綿十里的西軍大營,哪有精力處處防備頭頂啊。
幾萬人中選出的精銳,天天都能喫肉,完全可以稱爲“特種兵”。
他們降到半山腰坡度稍緩的地方,取出腰間火把和火摺子,還互相圍在一起儘量擋住火光。
然後舉着火把往下方營寨衝。
爲了翻山越嶺,沒有穿任何鎧甲,甚至都不帶長槍,全部手持一把腰刀。
西軍的哨兵,都在防備褒水一側,根本無人關注背後。
點燃幾座軍帳之後,纔有士卒大喊:“走水了!”
“殺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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