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30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南北朝的《齊民要術》,就記載了一種原始堆肥法。發展到北宋末年,已基本掌握好氧堆肥,但在配料方面,還不如朱國祥那般科學全面。

  李含章問:“二位堆肥來種花?”

  “種糧食。”朱國祥說。

  就這樣過去數日,白老太君壽宴將近。

  育秧田已經翻地暴曬,陸安跑來告之情況,朱國祥便讓他叫來兩個佃戶。

  平整墒面這天,不僅朱銘、李含章、白崇彥、鄭泓在場,就連白家大郎白崇文都來旁觀。少數農活不忙的村民,也陸續跑來看熱鬧。

  “把田裏的水排幹,我喊停才停。”

  朱國祥的第一句話,就讓兩個佃戶愣住了,因爲不符合他們的認知常識。

  白大郎遠遠看着,臉上露出冷笑,把朱國祥當成了騙子,只等着接下來看笑話。

  佃戶扒開田埂缺口,眼看着田水一點點排出。

  過了許久,朱國祥喊道:“停,把口子堵上!”

  田水沒有完全排幹,還剩了一丟丟。

  接着,朱國祥又指揮佃戶,把漚熟的農家肥均勻潑到田裏。

  在腥俗⒁曄拢靽橥炱鹧澩扔H自下田,手裏拿着鋤頭和扁擔,雙腳踩在潑了糞水的田裏。

  堂堂朱大相公,拒絕了女兒國王的招贅,卻在糞水中掄起鋤頭,挖出田泥壘築苗牀。又把鋤頭放到一邊,用扁擔將苗牀抹平,不時還撿出一些雜物扔掉。

  平完一截苗牀,朱國祥轉身問佃戶:“看清楚了沒?”

  “看清了。”兩個佃戶說。

  朱國祥於是回到田埂上:“你們照着做,苗牀寬度就那樣。”

  兩個佃戶立即行動,沒啥難度,甚至都不用朱國祥糾正。

  等苗牀做完,朱國祥轉身走人,扔下一句話說:“晾曬三五天,到時候就可以撒種了。”

  佃戶面面相覷,田裏的水都快排幹了,壘出的苗牀又高於水面,如果再晾曬幾天,豈非土裏的水分都不剩多少?

  那可咋撒種啊!

  陸安趕緊回去彙報情況,說道:“姓朱的在亂來,恐怕秧苗會長得不好。”

  老白員外思量道:“他又不傻,多半另有手段,你且照着做便是了。從頭到尾,他做了什麼,你都要好生記住。若真能讓稻子增產,明年便用他的法子種田。”

  “是!”陸安躬身退下。

  朱國祥浸泡好谷種,在白老太君壽宴的前一天,叫來那兩個佃戶去撒種。

  “你下田去,再把苗牀平整一下。”

  “你去挑水來,不要挑糞水,江水和井水都可以。”

  朱國祥接連做出指示,直到他讓佃戶把苗牀用水澆透,那佃戶終於忍不住了:“又是排水,又是晾曬,水都快乾了,今個又澆水淋透,朱相公是在消遣俺嗎?”

  沒法跟佃戶解釋科學原理,朱國祥只能斥責道:“你照做便是,有什麼牢騷,找老白員外發去!”

  佃戶立馬閉嘴,乖乖拿起水瓢。

  育秧田距離白家大宅不遠,明天就是老太君大壽,許多村民已經來提前幫忙了。

  殺豬的殺豬,宰羊的宰羊,還有人守在那裏,想討些下水和血旺。

  有看熱鬧的,把朱國祥種田的法子傳出去,不少村民笑鬧着跑來看好戲。

  他們覺得,朱相公打海盜或許在行,種田完全就是瞎胡鬧。

  “可以撒種了,第一遍撒稀點……”

  “好,第二遍復撒……”

  “第三遍……用木板輕輕壓,把谷種壓下去稍許,不要太用力……”

  “土篩好沒?把土撒在苗牀上,谷種要用土蓋嚴……糞肥澆在蓋土上……”

  江邊。

  從中午開始,就陸續有客船靠岸。

  九十大壽,放在古代實屬不易。四里八鄉的鄉紳土豪,還有老白員外提拔過的吏員,以及縣城裏的頭面人物,很多都被請來參加壽宴。

  而且距離較遠的客人,提前一天就來了,白家的客房不夠用,村鄰的瓦房也被收拾出來待客。

  “老爺,老爺,向知縣來了!”

  老白員外喫了一驚,嘀咕道:“俺就隨便發了請帖,他居然還真來了,快快扶俺出去迎接。”

  向知縣已經帶着隨從下船,沒走多遠,便見附近的水田邊,圍着許多村民在看熱鬧。

  他派人去打聽情況,隨從問得仔細,把朱國祥種田的步驟全部分說。

  向知縣聽了哈哈大笑,對左右隨從說:“此迂腐書生耳,四體不勤,五穀不分。或在哪裏尋了本古書,便覺自己是神農再世,白員外竟然還真個信了。”

  腥烁判ζ饋恚嫉览习讍T外看走了眼。

  就連嚴大婆,也覺得不靠譜,當晚對朱國祥說:“朱相公,俺覺得你那種田法子不行。這谷種剛撒下去,明天還能撿起來用,照着老法子撒種就好。你要覺得麻煩,俺明天一大早,就幫你去田裏撿種子。”

  沈有容卻對朱國祥有信心:“姑母,朱相公性情謹慎,萬不會無的放矢,他那法子肯定管用。”

  嚴大婆說:“你只種過旱地,又沒種過水田。俺卻是種過的,插秧也快得很。”

  沈有容說:“以前縣裏讓油菜水稻輪種,當時的農夫也不信,現在卻有許多人用這法子。”

  嚴大婆頓時無言以對,但依舊認爲朱國祥搞錯了。

  全村上下,除了沈有容,沒一個肯相信。

  老白員外,能算半個,他將信將疑。

第36章 打油詩也是詩

  夜晚。

  白家二郎白崇武,已然從縣裏回來,他生得白白胖胖,正是古代標準的富貴相。

  “向知縣怎來了?”老白員外問。

  白崇武低聲說道:“還沒來得及告訴父親,就在前兩天,州里下了公文,今年的和買錢、和糴錢都要漲。還有,勒令補齊往年逋賦。州里補不齊,州官要喫掛落;縣裏補不齊,縣官也要喫掛落。那位縣尊,已經愁壞了。”

  老白員外聽得一陣沉默,好久才吐出濁氣:“這世道,唉……”

  白崇武說道:“祖母壽宴,俺家請了許多頭面人物,全縣近半的鄉紳都要來賀壽。向知縣忽然至此,恐怕別有所圖,無非藉着這個機會,說服全縣鄉紳積極納糧。”

  “祝二是甚打算?”老白員外問。

  白崇武說道:“祝二就是個官迷,知縣說啥,他便幹啥。”

  祝二以前是反兕^子,被招安之後,擔任西鄉縣主簿兼縣尉。才幾年時間,就徹底融入體制內,恨不得給知縣老爺當狗。

  他怕被讀書人看不起,斥巨資請來老學究,給自己改名叫祝宗道。

  還給自家編了個族譜,始祖能追及火神祝融,遠祖是東晉護國上將軍祝巡……

  這廝全然忘了自己是苦出身,面對知縣唯唯諾諾,面對鄉民重拳出擊,每年徵稅都異常積極。

  老白員外說:“打點好祝二,莫要生出事端。白福德那五兄弟,今年讓他們輪差,怎也能應付一陣。能躲得過就躲,躲不過再想些法子。”

  “只能這般了。”白崇武說道。

  北宋中後期,萬戶以上的縣,才設置有縣丞。到了徽宗朝,通常要兩萬戶的縣纔有縣丞。

  而小縣的主簿和縣尉,往往由同一人兼任。

  所以整個西鄉縣,縣衙裏只有兩個官,一個是主官向知縣,一個是佐官祝主簿。

  忽然,白崇武說道:“向知縣似有買地的打算。”

  老白員外一聽,竟然輕鬆許多:“看來劉家要倒黴了。”

  白崇武道:“就怕縣尊的胃口太大,一個劉家他喫不飽。”

  “噎不死他!”老白員外冷笑。

  宋代的地方官,允許在任職地置產。這導致許多地方官,眼見短期內升遷無望,直接就在轄區內瘋狂買地。

  而且還要買良田,地主如果不賣,那就把地主往死裏逼!

  今年朝廷突然要加稅,正好給了向知縣藉口。

  縣城周邊村落,劉家佔了很多好田,且其靠山已經衰落,屬於絕佳的待宰肥羊。

  只要把劉員外逼得家破人亡,向知縣一可趁機買田,二可弄來錢糧交差,簡直一舉兩得。

  而別的鄉紳,也樂見其成:弄死一個劉家,可以把知縣餵飽,自己還能少攤點稅。

  等次子離開書房,老白員外又把長子叫來,囑咐道:“準備好錢財,今年借貸給村鄰交稅,明年或許能買不少地。”

  白大郎先是一怔,隨即又是一喜,高興道:“俺曉得了。”

  朝廷加稅,天賜良機。

  知縣趁機喫大戶,鄉紳趁機喫小民。

  老白員外還是有底線的,也不一味強逼。

  讓白福德五兄弟輪差,他們負責在村裏催稅,家中沒錢的村民,只能向老白員外借貸。

  五兄弟肯定徵不齊稅,破家逃亡是早晚的事。

  被強徵賦稅的村民,也只會怨恨那五兄弟,而老白員外屬於大善人。等來年還不起貸款,村民就得賣地抵償。

  老白員外低價買地,既兼併了土地,再稍微救濟一下,還能得到好名聲。

  離開書房,白大郎腳步輕快,心情愉悅到極點。

  他的親媽難產而死,跟後媽關係一直不好。他讀書也不行,只能兢兢業業做事,管理家產是他的樂趣所在。看着田產一點點增多,看着錢糧堆積如山,他睡着了都能笑醒。

  今明兩年,又可以兼併土地了,白崇文已經迫不及待。

  ……

  大清早,朱銘打着哈欠起牀。

  洗漱完畢,來到院中練劍。

  練了一陣,朱銘發現婆媳倆不在,問正在督促孩子晨讀的老爸:“沈娘子呢?這麼早就出門幹活了?”

  朱國祥說:“白老太君大壽,她們要去幫忙。”

  又過了一會兒,村中兩個男丁,跑來沈有容家搬桌凳。

  卻是壽宴分爲三個檔次:

  第一檔,客人都是有身份的,在白家大宅的院子裏喫。

  第二檔,客人是白家宗親,在村中的瓦房院子裏喫。

  第三檔,客人是普通村民,在村中的打穀場喫。

  沈娘子家的桌凳,就是被搬去打穀場,老白員外要大擺流水席,路過的乞丐都可蹭上一碗。

  朱國祥說:“我昨晚問過沈娘子,禮金看着給就行。也不像影視劇裏那樣,還要當場大聲報出禮單,送禮時登個記就搞定了。普通村民送禮,也全憑心意,不給禮錢都能到打穀場喫喝。”

  “這白家對待村民,也算得上寬仁了。”朱銘評價道。

  朱國祥道:“我打算送一百錢。不過有些寒酸,畢竟我們喫飯的地方,是在白家大宅的院子裏。你有沒有什麼賀壽詩?”

  “唐伯虎那首怎樣?”朱銘問。

  朱國祥問:“唐伯虎哪首啊?”

  朱銘賤兮兮說:“這個婆娘不是人,九天仙女下凡塵。兒孫個個都是伲档皿刺耀I至親。”

  朱國祥立即想起來,這首詩他雖沒背過,卻在電視劇裏見過,頓時哭笑不得:“白老太君都九十歲了,你就不怕她有心臟病,一口氣兒沒喘過來,壽宴當場變成喪席?”

  朱銘笑道:“我問過了,白老太君硬朗得很,一直都沒病沒災的。鑑於二郎神那事,我還專門打聽了,宋代已有壽桃風俗,也有西王母蟠桃宴的傳說。”

  “沒必要冒險,重新想一首祝壽詩。”朱國祥還是選擇謹慎。

  朱銘仔細想想:“就慈禧那首吧。”

  “慈禧還寫過詩?”朱國祥感覺有些意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