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“我也不懂,”朱銘說道,“老者既提及西北,家父回到陸地,便帶着我朝西北而來,打算尋個地方落戶,把這玉米種子給種下去。”
鄭泓笑着說:“既聽不懂,還是講美猴王吧。”
“好,就講美猴王。”朱銘也笑起來,笑容格外燦爛。
兩人似乎把那句讖言給忘了,朱銘講得精彩,鄭泓聽得入神。
一直講到嚴大婆和沈有容回家,鄭泓才起身拜別,約好了明天繼續聽故事。
這小胖子走後,朱國祥把兒子拉到茅房:“你着急什麼?先站穩腳跟再說!”
朱銘笑道:“朱院長,你不是苦惱玉米的退化問題,擔心沒法向村民解釋嗎?我給你想到辦法了。你說二代種子,有一定幾率退化。這可以推給仙人,就說玉米是仙人所賜,沾着仙氣所以收成好。二代種子,仙氣散了一些,所以收成有高有低。三代種子,仙氣散得更多,以此類推下去。”
“這說法確實方便,”朱國祥欣然接受,隨即又板起臉,“別轉移話題,我在問你讖言的事。”
朱銘說道:“隨口瞎編的,以後要爭天下就拿來用,不爭天下就當啥也沒說。就跟下圍棋一樣,大老遠扔出一顆棋子。而且,我故意說‘安天下’,不說自己要‘得天下’。安天下有很多種理解,擁護宋室做忠臣,這也算安天下嘛。”
朱國祥沉默不語,好久才憋出一句話:“下次說話辦事,咱們先商量好了再來。”
“可以。”朱銘認同這個建議。
至於那句讖言,此時肯定無人相信,更搞不明白是啥意思。
等到丙午年,朝廷改元靖康,大家就能反應過來了。
第34章 殺人放火受招安
夜裏。
朱銘躺在牀榻上,翻來覆去睡不着,忽地出聲:“朱院長,睡了沒?”
“睡了。”朱國祥聲音迷糊。
朱銘認認真真說:“我反思了一下,今天確實有些着急,而且分析了自己着急的原因。主要還是有靖康恥那個時間點,就跟倒計時一樣,總想着爲那件事做準備。”
朱國祥問道:“你就不怕鄭胖子去報官?”
“當然不怕,”朱銘對此毫不擔心,“他看見了官馬,完全不當回事兒,這已經能說明態度。而且宋朝雖然嚴禁讖緯,但其實遍地都在傳,就連開封城裏都經常有讖言。這麼說吧,只要不攻打州縣,不殺死朝廷命官,扯旗造反都沒人去管。”
朱國祥有些詫異:“這麼離譜?”
朱銘笑道:“你當宋江是怎麼做大的?流竄劫掠多地,縣官只願守城,而且還隱瞞不報,攛掇宋江團伙去別的州縣。只要出了自己的任職區域,縣官們就當啥都沒發生過。宋江從河北流竄到山東,要不是碰到猛人張叔夜,估計還能繼續鬧他幾年。”
“跟我想象中有點不一樣。”朱國祥道。
朱銘繼續介紹情況:“我以前爲了做視頻,買了套《兩宋農民戰爭史料彙編》,隨便翻翻就能讓人大開眼界。別的地方不講,單說首都開封。宋徽宗登基的第二年,開封城周邊就有饑民造反,你猜官府花了多少時間剿滅?”
“兩三年?”朱國祥猜測道。
朱銘笑道:“整整八年,都夠打贏抗戰了。”
朱國祥表示不能理解:“首都附近的反伲税四陼r間才掃平?”
朱銘感慨道:“而且還是中書省親自下令,號召首都附近的州縣官員,一定要好好練兵加緊圍剿。”
“首都附近鬧那麼久,居然不如宋江出名?”朱國祥問。
朱銘解釋說:“因爲沒有真正舉起反旗,也沒有喊出造反口號。就是饑民結成無數團伙,見到富人就搶,偶爾殺進城裏搶劫府庫,遇到官兵圍剿立馬散去。如果官兵數量少,便蜂擁而至,把那股官兵給喫掉。”
“這種不算造反吧。”朱國祥說。
“都已經搶劫府庫、殺死官兵了,還不算造反?”朱銘笑道,“估計是鬧得朝廷很沒面子,最後靠招撫才平定的。那些個強盜頭子,只要能堅持到最後,都他孃的招安做官去了。真真是,殺人放火受招安啊!”
聽兒子這麼一說,朱國祥對宋朝的腐朽,有了一個更深刻的認識。
首都附近的反伲尤荒軋猿职四辏⑦�得靠招安解決。就算換成崇禎做皇帝,都不會這樣扯淡!
只說史書記載的起義,徽宗朝就有一大堆。
宋徽宗登基第一年,河南府造反;第二年,河東路造反、京畿造反;第七年,蘇州造反;第八年,河北西路造反、太原造反;第九年,揚州造反、江寧造反……以上,只是拉開序幕,都還沒進入造反高峯期。
朱銘繼續說道:“你關注的,是這裏的農業技術。我打聽的,卻是本地的賦稅情況,百姓的承受能力已經到了極限。如果官府再繼續加稅,怕是老白員外都想造反了。”
“封建王朝加稅,不是都攤在底層農民頭上嗎?”朱國祥問。
朱銘好笑道:“大宋加稅,一視同仁。草民有草民的稅,地主有地主的稅,就連家裏有人做官都別想跑。只不過,官員能撈油水,不在乎那幾個稅。”
朱國祥是想做地主的人,忍不住問:“老白員外這種大地主,都有什麼苛捐雜稅?”
朱銘講述道:“你跟着茶戶曾大,去看地買田的時候,我一直在向白三郎打聽消息。白三郎說,洋州的和買錢標準,是每交田稅420文,就要加徵一匹絹。按洋州的市價,一匹絹的價格,大概在1600文到2200文之間。單是和買錢這種苛捐雜稅,已經達到了田稅的四五倍。”
“窮人哪承受得起?”朱國祥無法想象。
朱銘笑道:“和買錢屬於雜捐,是專門向富人徵收的,一、二、三等戶纔要交。”
朱國祥立即察覺出漏洞:“我如果是大地主,肯定想盡辦法降低自己的戶等,這樣就不用再交和買錢了。”
“朱院長,你真聰明,但朝廷也不是傻子。”朱銘說道。
真實的情況是,爲了逃避這種富人稅,全國地主不斷的分家析產,把自己降到徵收戶等以下。
朝廷則持續擴大徵收範圍,剛開始只對一二等戶開徵,漸漸的三等戶也得交。等到趙構建立南宋,五等戶都他孃的要交和買錢!
朱銘又說:“除了和買錢,還有和糴錢。根據上交的糧稅,按比例賣糧給官府。說是購買,其實明搶,地主白送給官府糧食。白三郎還說,和買錢、和糴錢這些富人稅,以前收得相對比較客氣,自從蔡京做宰相以後,一年比一年突破下限。”
朱國祥只能感嘆:“蔡京這個奸相,果然當得不冤枉。”
朱銘分析道:“如果在漢中盆地造反,地主也是可以團結的對象。不說完全取消苛捐雜稅,就是宣佈少收一點和買錢、和糴錢,都極有可能得到地主的擁戴。若是再宣佈茶葉通商,取消榷禁,富商也會站在反龠@邊。前提是,反俚么驇讏銎琳蹋仨殦魯」佘姡〉脻h中地區的控制權。”
“有這個可能。”朱國祥贊同道。
朱銘說:“我理了一下思路,差不多已經理順了。咱們父子聯手,你通過傳授農業技術,跟全縣大地主建立良好關係。我能科舉就科舉,取得官面上的身份。實在不能科舉,就跟土匪和商人接觸。獻出磨盤大的靈芝,如果咦鞯煤茫材軗埔粋�主簿、縣尉噹噹,擁有了官身更方便做事。”
“我有一個問題,”朱國祥說,“古代官員,好像只能異地做官。這老白員外,是怎麼當上西鄉縣主簿的?”
朱銘解釋說:“知縣以上,才需要異地赴任。而且,北宋的縣級政府,劃分成了好幾個等級。”
“就拿縣主簿來說,最高等級的縣,主簿必須是進士出身,而且還需要官場資歷。等級稍低的縣,新科進士也能做主簿。等級再弱的縣,一般讓學官、雜官轉任。最低幾個等級的縣,阿貓阿狗都能做主簿。”
“而且,低等縣的主簿,是反僬邪驳闹饕才艒徫唬 �
朱國祥差點笑出聲來:“讓反僮隹h主簿?”
朱銘說:“大反兕^子,一般安排高位虛職,或者扔到軍隊裏。而小反兕^子,在接受招安之後,做主簿、縣尉的非常多。他們幹過反伲绻撠熱缍悾刂鱾兘欢惪隙ǜe極。”
朱國祥哭笑不得:“這也算知人善任了,專業非常對口。”
“我聽白三郎說,如今的西鄉縣主簿兼縣尉,就是幾年前被招安的反兕^子。”朱銘笑道。
朱國祥本來對造反感到惶恐,覺得那是天大的事情。
現在聽兒子說了一通,竟然覺得沒啥大不了,這玩意兒彷彿是家常便飯。
朱銘說道:“我們可以慢慢積攢實力,多多結交人脈。如果苛捐雜稅過重,連地主階層都瀰漫造反情緒。到那個時候,就可以嘗試着扯旗造反,先殺敗本地的鄉兵,然後找機會接受招安,瞬間就能混成縣主簿。當然,這只是其中一條路,僅供選擇,並非最優路線。”
朱國祥告誡道:“不管選哪條路,現在都不要急,等站穩腳跟之後再說。”
“今天我確實急了,這個必須承認,保證以後不會再犯。”朱銘語氣諔┑馈�
朱國祥知道兒子是啥性子:“光說沒用,該犯還得犯。等開始種地了,你跟佃戶一起下地幹活。建房子的時候,你也跟工匠一起幹活。多幹些體力活,磨磨性子,只要堅持一年半載,就肯定能沉穩許多。”
“也行吧,就當是磨鍊意志力。”朱銘居然聽話了,只爲了那遠大目標。
父子倆在農家茅草屋裏,肆無忌憚的聊着造反話題。
而遠在洋州城,通判李瑞則愁眉不展。
不只是他,整個漢中地區的州判,這段時間都感到腦殼疼。
剛剛接到消息,今年利州路的和買錢,從420文稅款加徵一條捐,改爲400文稅款開始加徵。不但如此,和糴錢也漲了,地主必須“賣”更多糧食給官府,不給糧也可以,折算成錢幣就是。
這還沒完呢,利州轉咚鞠逻_命令,各州軍府監轄區內,過去三年拖欠的稅款,今年必須補齊90%(北宋稅款,收到定額的90%就夠了,餘下部分交給地方官自行處置)。
三道行政指令,皆出自中央,撈錢理由很充足,朝廷要編練弓箭手。
起因是去年种師道受到召見,君臣一番交流,宋徽宗非常高興,當場任命他爲提舉秦鳳弓箭手。
种師道說,秦鳳路新開拓的邊疆,弓箭手不能從內地調過去,否則內地很快就要出問題。
這可把童貫得罪慘了!
因爲童貫剛剛制定計劃,讓內地諸路的弓箭手,無償前往河湟戍邊。並且告訴宋徽宗,說那些弓箭手,都是民間主動應徵的,自己經營有方,一點兒都不擾民。
迫於童貫壓力,种師道不敢接受官職,自請提舉崇福宮(就是去管理道觀)。
果然如种師道所言,各路弓箭手都炸了,大量逃亡不說,甚至有人鬧餉譁變。
剛好蔡京復相,受命給童貫擦屁股。
這位蔡相公撈錢是把好手,直接給漢中地區加稅,用以編練河湟弓箭手,並花錢安撫各路鬧事的士兵。
就因爲蔡京一句話,今年整個漢中盆地,老百姓的日子都不好過啊!
第35章 控水旱育秧
白家,書房。
李含章對照着一本《時文選編》,比較自己剛寫的經義文,搖頭嘆息道:“同一段經義,俺寫的時文,就是不如那些進士。恐怕後年的省考(全國會試),俺又考不上了。”
“再努力努力,總能長進的。”白崇彥既是在激勵好友,也是在給自己打氣。
北宋末年,不但沒有八股文,就連經義文都缺乏固定格式。
王安石科舉改革之後,由於詩賦被取消,經義成爲考試重點。朝廷刊印了一些範文,讀書人根據那些範文,又總結出幾個套路。考生大致可以根據套路來寫,但也可以自由發揮,閱卷官對此一視同仁。
北宋經義文的套路,到了南宋愈發規範,閱卷也越來越嚴格,於是出現八股文的雛形。
如果朱銘去考科舉,是可以直接照搬八股文的!
“這幾天,鄭胖子怎沒來鬧騰?”李含章突然問。
白崇彥說:“他聽朱大郎講故事去了。”
將毛筆放在筆架上,李含章伸伸懶腰:“俺們也去吧,用功數日,是該消遣消遣。”
二人結伴出門,前往沈娘子家,身後跟着幾個奴僕。
朱銘和鄭泓位於院角,一個坐板凳,一個坐交椅,都喫着小胖子帶來的零食。
一邊喫東西,一邊講故事。
他們過去聆聽,正好講到孫悟空大戰二郎神。
李含章突然說:“二郎神不是姓李嗎?乃蜀郡太守李冰之子也。”
白崇彥說:“便不姓李,也該姓趙纔對。”
宋代的二郎神,居然不是楊戩?
朱銘還真不知道,只能謊稱:“在廣南那邊,二郎神叫楊戩。”
李含章不疑有他,建議道:“還是改爲李二郎更好,畢竟是官家欽封的郎君神。”
“也可。”朱銘從善如流。
二郎神,最初是佛教神靈,毗沙門天王的兒子獨健二郎。在傳說當中,不但幫助李世民打過仗,還被李隆基召喚去馳援安西。
至五代時期,獨健二郎的雕像,已出現在灌口天王廟裏。
青城山的道士們不樂意了,有組織的推出“趙二郎”(隋朝太守,斬蛟除害),跟佛家的“獨健二郎”打擂臺。民間又誕生出“李二郎”,相傳爲李冰之子,迅速獲得百姓認可,於是“李二郎”也被道教吸收。
發展到宋朝,混亂得一逼。
先是宋真宗,把“趙二郎”封爲真君。接着是宋仁宗,把“李二郎”封爲郎君神。等再過幾年,宋徽宗也要出手,將“趙二郎”封爲真人。
綜合來看,宋代官方認可的二郎神,應該是李二郎無疑。
朱銘把楊戩換成李二郎,繼續喫着零食講故事,三位公子哥圍着他仔細聆聽。
時間慢慢過去,到了下午,朱國祥突然喊道:“過來幫忙!”
朱銘立即跑過去,來到茅房屋檐下。
朱國祥指着肥土堆說:“差不多該翻肥了,你用鏟子翻一下。”
“堆肥還要堆多久?”朱銘接過鏟子問。
朱國祥解釋說:“堆肥分爲兩個階段。第一階段,分解有機質,殺滅蟲卵和病菌;第二階段,生成更多的肥沃腐質。全程需要45天到60天,我們等不了那麼久,第一階段完成就可以使用了。”
三個讀書人,都過來看朱銘翻肥,似乎感覺挺有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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