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299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“這兩日便去求官,俺早知朱相公能成事,前些日子在爲朱相公觀星占卜。昨日卜得星象,客星犯紫微宮,紫微星闇弱。這是上天昭示大宋必亡,有新君降臨,即將改朝換代!”

  “上個月你不是還說,帝星明亮,反俦赝觯俊�

  “此一時,彼一時也。星象變幻莫測,凡人難解萬一,旦夕之間都有變動何況已過了一個多月?”

  “……”

  符行中聽得好笑,繼續往朱國祥的府邸行去。

  卻見衙門之外,聚集了二十多個讀書人。

  這些傢伙一直持觀望態度,得知成都府路官兵全軍覆沒,義軍佔領成都平原已成定局,終於按捺不住跑來尋求一官半職。

  忽然間,有個屬官走出來宣佈:“經略相公(朱國祥)讓俺傳話,諸君都是國之棟樑,若有才能必得重用。等明年開春以後,還有一次考試,各位請明年再來吧。”

  士子們顯得很焦急,若等到明年,好差事都被佔完了。

  現在一個個都開始後悔不該觀望等待。那些從傺杆俚氖孔雍屠魡T,最高都已經做到知州了,自己居然被胥吏比下去!

  有個讀書人問道:“這時還能不能報名,去各縣做方田巡視員?俺們啥都不要,自帶盤纏巡查各縣,只求查出錯漏得一點政績。”

  “對對對,自帶盤纏做巡視員,不費朱相公分毫錢糧!”其餘讀書人紛紛附和。

  屬官說道:“各位稍等。”

  這屬官進去請示,片刻之後又回來:“經略相公說了,做巡視員可以,不得藉機騷擾地方,不準在鄉下白喫白拿白要。一旦查實有此行爲,便打入污名冊永不錄用!若是願意,便進來領腰牌。”

  “願意的,願意的!”

  一羣讀書人湧進去,輕鬆就能做官時,他們冷眼旁觀。如今做官更困難了,反而熱情無比,居然願意自費做巡視員,只爲在正式錄用前積累政績。

  符行中哭笑不得,有這些渴望政績的傢伙盯着,估計清丈田畝將更加順利,官吏和地主稍不注意就被抓住把柄。

  等待片刻,符行中被請進去。

  朱國祥讓隨從看茶,微笑問道:“調查得如何?”

  符行中捧出厚厚一疊圖紙,抽出最上面一張說:“這是褒城到南鄭東北部的山河堰圖(一期工程),根據宋初保存的老圖,很多地方需要略改,畢竟時間太久有所變化。”

  朱國祥問:“百姓是怎樣態度?”

  符行中說:“士紳最爲積極,願意出錢出糧出人,若有糾紛他們也自行協調。小民反而要冷淡些,但也對此並不抗拒。”

  這源於朱國祥的民間威望,從來沒有出爾反爾過,因此公信力直接拉滿。

  說句不好聽的,朱家父子可能被朝廷剿滅,但修好的山河堰卻一直都在,地主們可以長久享受其好處。

  朱國祥可以讓士紳地主齊心協力修堰,大宋官員卻做不成。因爲公信力太差了,就算說得天花亂墜,地主們也不信官府,總覺得那些傢伙想趁機漁利。

  “一期需要多少錢糧?”朱國祥問。

  符行中說:“刨去百姓的攤派,經略府還得撥錢五千貫、糧八千石。”

  “可以,我會盡快籌措。”朱國祥對此表示滿意,因爲太特麼便宜了。

  如此便宜,當然是百姓攤派了大頭。

  朱國祥又說:“經略府正式組建水利司,你來全權負責。屬官和屬吏,給你調一些過來,儘快開工爲宜,搶在春耕之前要修好。”

  貫通兩個縣的水利工程,主堰就有兩條,還有許多支堰,一個冬天的工期很緊。

  就算各村父老齊上陣,如果遇到大雪,多半也是完不成的。

  符行中指着圖紙說:“保證疏通兩條主堰,但支堰恐怕力有未逮。特別是貫通兩條主堰與漢江的支堰,幾乎已經完全淤堵,跟重新開挖沒什麼區別。”

  朱國祥說:“今年修多少是多少,你不用有什麼顧慮,剩下的明年春耕之後再挖。”

  “是!”

  符行中躊躇滿志,在朱國祥手下做官,比給大宋當官有意思多了。

  好多事情,都是他以前想做而不能做的。

第358章 觀政六

  褒城縣,高堰鄉。

  這裏是山河堰的第二堰乾渠起始點,

  如果把西縣境內的堰渠也算上,山河堰一共有三條主堰。

  一隊又一隊農民,帶着工具往更上游走。

  他們有些是地主送來的,地主攤派的錢糧上交,再負責送來佃戶爲役夫,這些役夫由官府統一給工錢。

  有些則是自耕農,出不起錢或捨不得攤派,只能出人挖鑿山河堰,不拿工資但是要管飯。

  在疏浚堰渠之前,得先修復褒水出山的三座攔河堰壩。

  這三座堰壩,是爲了抬高水位,蓄水之後,引入三條幹渠分流灌溉。還得建造水量控制裝置,根據各條幹渠的灌溉量,按畝來分配下游引水量。

  “想要灌溉整個漢中,三道攔河壩是不夠的,等一期水利完成,恐怕還要新增兩三道堰壩。”一個年輕人突然出現在工地。

  符行中正在指揮調度聞言轉身:“閣下是?”

  年輕人拱手說:“趙逢吉。”

  被朱銘認定爲“水利95”的趙佺,受人舉薦做太常寺少卿,因給太子多說幾句好話,已被貶去宿州收酒稅。

  而趙佺之子趙逢吉,則是考中了進士,初授昌元(榮昌)縣尉,被林沖、白祺帶兵給抓住。

  趙逢吉在大明村住過幾天,跟白祺是認識的。

  趙逢吉拿出腰牌:“承蒙朱相公看重,我現在是水利司的司副,協助符司正疏浚山河堰。家父曾在漢中做官,對山河堰也有些瞭解,並做了相應規劃。可惜百姓不信官府,沒有地主願意出工出錢。”

  符行中搞不清楚這人什麼來頭,拱手道:“還請不吝賜教。”

  趙逢吉說:“攔河堰壩,增至六座爲宜。乾渠臨江一側,還須增修兩道溢流堰,防止乾渠引水過多,對漢江下游土地灌溉不利,也可在洪災時向漢江泄洪。還要加設排泄瀝水的渡槽和涵洞。渠底鋪設石板或鵝卵石,作爲每年疏浚深度的標識。”

  符行中一聽就知道來了行家,連忙道:“還請細說。”

  趙逢吉帶着符行中,前往幾個關鍵處,現場進行分析解釋。

  一番暢談之後,符行中佩服之至,開始講自己的各種規劃。

  兩相結合,工程量大增,還得追加經費,工期也得往後拖。僅一期工程,就得修到明年秋天(農忙時節必須停工)。

  趙逢吉從伲群芏嗳硕记唷�

  一來他爹已經被貶官,家裏也沒啥大員;二來他跟朱國祥認識,並且頗爲欽佩;三來可以立即參與山河堰修鑿。

  朱銘在成都府路和梓州路,還抓到不少官員,有十三個進士官願意投靠。數量如此之多,當然是因爲打下蜀中,割據之勢已初步確立。

  咱朱大將軍也不是什麼貨色都要,那十三個進士官當中,有五個名聲實在太臭,直接砍了拿去安撫民小JO掳巳耍w逢吉被送到漢中,其餘都安排在蜀中做官。

  趙逢吉坐在堰壩上,望着工地發呆,感覺世事真特麼離奇。

  他的祖宗,是魏王趙廷美,也即趙匡胤、趙光義的四弟。因爲不滿趙光義繼位,暗中多有怨懟之言和小動作,被扣上圖植卉壍拿弊淤H爲涪陵縣公,安置在房州不準亂跑,說白了就是遭到軟禁。

  軟禁還不算,三十八歲壯年暴斃。

  趙光義悲慼大哭之餘,又爆料四弟不是太后親生,而是奶媽耿氏所出,徹底摧毀趙廷美一脈的正統性。

  趙廷美留下十個兒子,第五子趙德鈞又生十一個兒子……延續到趙佺、趙逢吉這兩代,已經不能算宗室了,不但是旁系,而且是庶出的庶出。

  但趙逢吉終究流着趙宋的血脈,如今選擇從賹嵲谟袎虺兜�

  趙逢吉突然自嘲發笑拍拍屁股上的灰塵,起身去協助符行中做事。

  陳東也來到了工地,問一個正在搬哂倌嗟囊鄯颍骸伴w下家中田畝,可有清丈完畢?”

  役夫說:“俺是劉員外家的佃戶,沒有啥田產。”

  陳東又問:“可曾欠那劉員外錢糧?”

  役夫說:“欠了不少。”

  陳東再問:“可知減租減息令?”

  “啥令?”役夫搖頭,“沒聽過。”

  陳東立即掏出竹管筆,等他加了墨水,役夫已經挑着淤泥走遠。他疾步追上去:“敢問閣下,是哪個縣哪個鄉哪個裏哪個保哪個村的?”

  役夫說:“褒城縣高堰鄉第二里第一保牛塘村,你問這些幹啥?”

  陳東說道:“經略相公有減租減息令,以往欠地主的高利貸,按年息一分來還。已償還利息超過本錢的,不用再算利息,只還本錢就行。已償還利息超過兩倍本錢的,啥都不用再還。從明年起,新貸錢糧,年息不得超過兩分半……”

  役夫直接把擔子放下,不可置信道:“還有這種好事?”

  陳東說道:“此令已頒佈一個月,從明年元旦開始施行,但官府早就該告知百姓。你竟然沒有聽到絲毫風聲,必是有人故意隱瞞,我得好生記上一筆。明年元旦之後,那個劉員外若不減租減息,你就去褒城縣告官。若褒城縣不管,就去漢中府城告官,經略相公會爲伱做主。”

  “俺肯定去,能少還恁多錢糧,拼了命也要告官!”役夫的雙眼在冒光。

  陳東又問:“你這次來做工,可領得多少工錢與口糧?”

  役夫說道:“每天兩頓,一頓乾的,一頓稀的,這活累人得很,也喫不怎飽。工錢每天30文說是幹完活再給。”

  陳東懷疑有人剋扣糧食,立即去找符行中。

  符行中卻說:“是我讓扣的,經略相公的錢糧,還未完全籌措。地主攤派的錢糧,也還有許多沒叩剑荒軙簳r省着點喫。堰壩這邊我親自盯着,口糧與工錢肯定不會出錯。還有幾段主堰渠在疏浚,派了些官吏分段負責,閣下可以去那邊看看。”

  陳東鬧了個烏龍,又去問其他役夫。

  忙活大半天,終於有個自耕農說:“俺家總共典出六畝地,這回丈田只剩四畝,還剩兩畝找不見了,官府已另給了田契。”

  陳東說道:“這種事情查不清楚,你可以去報官,能拿回一半田根(田骨)。其實丈田的時候,你就該給官差說,自動一人一半的。”

  這屬於歷史遺留問題,朱國祥爲了快速方田,讓官吏快刀斬亂麻,查不清楚的直接一人一半。

  大宋開國之初,也曾打算搞授田制,原則上所有土地都屬於朝廷。

  但阻力太大,不可能成功。

  於是已經收歸國有的土地,佃租給農民耕種,其餘私有土地發給田契。隨着時間推移,佃耕官田的農民,自動獲得永佃權。

  而官田經常賜給文武百官,文武百官獲得所有權,但無法獲得使用權。這就出現第一批“一田二主”,在宋代叫做田根、田面,在明清兩朝叫田骨、田皮。

  王安石爲了獲得變法啓動資金,大量出售官田的田根,“一田二主”全面私有化。

  與此同時,許多擁有完整田產的地主,遇到困難想要籌措資金,卻又不願把田產徹底賣掉。於是,就出售田產的使用權,這種行爲叫做“典賣”。

  典賣一般設有年限,擁有田產所有權的田根主,只要給得起錢,到期可強制贖回使用權。

  而擁有使用權的田面主,如果原主不贖回,到期可優先購買所有權。

  如果田根主拿不出錢,田面主也不想買,田根優先出售給親戚或左鄰右舍。親戚或左鄰右舍不買,其他人方能擁有購田資格。

  田根和田面,不論期限,皆可轉賣。

  給官府交稅,是田面主的義務,也就是土地使用者交稅。

  簽訂典賣合約,必須在官府交過戶稅,否則打起官司來很難說得清。

  發展到北宋末年,一塊地的田根和田面,早就不知轉手過多少次,完全就特麼是一團亂麻。所以纔有那麼多隱田逃稅,所以太監李彥能夠亂收租,因爲大部分田產都難確權。

  朱國祥現在清查田畝,還得理清田根和田面。

  對於那些歷史遺留問題,實在無法確權的土地,能拿出田契或合約的,那就一人分一半,或者乾脆多人平分。

  而且規定,從明年元旦開始,此後的私契官府不認。田主在典賣使用權時,如果不到官府報備過戶,該處田產的賦稅依舊由田根主承擔,等於把田賣了自己還要繼續交稅,如此才能避免田冊與賦稅的管理混亂。

  肯定有無數小民,由於信息不暢而被坑害,但這屬於陣痛,朱國祥是不會管的。

  另外,田根、田面合一的田主,因爲擁有完整田產,交稅時按照正常田賦收取。只有田面的田主,要多交一筆“田產分離稅”,這是逼着田主擁有完整產權。

  陳東對這役夫安慰一陣,心裏忍不住嘆息。

  若非是造反,哪能理得清田畝?完全就是一筆糊塗賬!

  只有真正掌握刀子,才能快刀斬亂麻。

  王安石那會兒,是方田令的最後希望,因爲大量田根掌握在朝廷手中。

  王安石把官府的田根賣掉,田根自由轉手之後,換成天王老子來都搞不明白。蔡京方田均稅是必然失敗的,就算基層官吏兢兢業業,也沒那個本事把隱田理順。

  陳東突然覺得,只有造反纔是唯一出路。

第359章 觀政七

  洋州,篔簹谷,這裏也在清查田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