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趙光義在位時,朝會官員才兩百人。
到宋真宗繼位,已增加到四百人。
至宋仁宗登基,直接變成一千多!
此後還在繼續擴大編制,中央如此,地方也是如此。
而每增加一個官員,就要增加幾個吏員,甚至是十多個吏員。
如果是因爲經濟人口增漲,需要不斷增加官吏還說得過去。但很多衙門純屬多餘,很多職位完全虛設,直接砍掉一半都綽綽有餘。
特別是額外官、閒散官,純粹就是喫乾飯的!
裁撤一個閒官,就能順勢裁掉一堆吏員,用供養他們的俸祿,去給基層吏員開工資不好嗎?
張根舉杯相碰:“閣下欲行青苗法?”
“青苗法必須做,但怎樣做還得仔細謩潯!敝靽閷Υ艘哺械筋^疼。
由於宋徽宗橫徵暴斂農村的小門小戶,基本都欠着大戶高利貸,利滾利幾輩子也還不完。
打土豪分田地肯定不行,真可以一刀切那麼簡單就舒服了。沒有強大的基層掌控力,只會變成打砸搶燒,反而會破壞生產力和穩定的生產關係。
更何況,地主也是朱家父子的基本盤。
青苗法這玩意兒,並非王安石的發明,早在唐代中後期便有了。
官府以常平倉爲基礎,豐年擡價買米,避免穀賤傷農;災年低價售米,儘量平抑糧價。適量貸款給農民,讓農民可以春耕,或用來渡過艱難時期。這就是沿用自唐代的青苗法。
但實施過程中,有太多漏洞可鑽,並且範圍僅限於州縣城附近農村。
王安石的青苗法,就是要填上那些漏洞,且將範圍擴大到更廣闊區域。
但操作完全變形!
第一,王安石規定最高兩分息,地方官員給整得至少三四分,低息惠民貸款直接變成高利貸。
第二,害怕百姓胡亂借貸,讓貧富搭配,十戶結保貸款。如果真是低息,富戶貸得更多,小民反而拿不到貸款。且富戶從官府拿低息貸款,轉手就高息貸給小民賺差價。而如果變成高息,百姓被官府強逼着借貸,富戶又把高利貸轉嫁小民。
王安石的青苗法,推廣力度越大,小民就被害得越慘。
且推行之時,官府用於借貸的錢糧不夠,必須向民間富戶買米做儲備,也就是“和糴”。王安石那會兒,“和糴”已經開始打白條了,富戶賣糧給官府,只能收到一堆白條,說明年可以用白條抵稅。然而能否抵稅,什麼時候抵稅,全看官府怎麼解釋。
到現在,官府已經不裝了,白條都懶得再打,“和糴”直接變成一種雜稅攤派。
朱國祥需要給兒子供應糧食打仗,他哪來的錢糧儲備搞青苗法?“和糴”的名聲已經爛掉,朱家父子宣佈取消這種攤派,再撿起來純粹打自己的臉。
朱國祥說:“我打算讓地主減租減息。”
“如何減法?”張根頗爲好奇。
朱國祥說:“從明年元旦開始施行,此前農民所借錢糧,不管借時幾分息,都按一年一分計算。利息超過所借本錢,立即停息,只還本錢。如果已償還兩倍本利,立即停付本利,借貸關係解除。從明年起,新貸錢糧,年息不得超過兩分半。這是減息。至於減租,按田產等級和稅額,制定最高田租限額,田租不得超過該田正產物的三成。”
張根好笑道:“地主覺得利息太低,不借貸給佃戶、小民怎辦?”
朱國祥說:“兩分半的年息,已經足夠地主借貸獲利,有利可圖便肯定會借出錢糧。”
張根問道:“減租減息如何施行?”
朱國祥道:“我有刀子。”
“舒王當年也有刀子。”張根說。
朱國祥道:“我的刀子,可殺官,可殺吏,也可殺地主。”
張根搖頭:“閣下總不能親手去殺人,刀子總會握在官吏手中。官吏趁機漁利怎辦?官民勾結怎辦?地主瞞報田產怎辦?”
朱國祥道:“所以要先搞方田均稅。就在今年秋冬兩季清田,向各州縣派出巡視人員,小民可告地主,地主可告官吏。官吏如果趁機漁利,輕則罷職,重則殺頭。地主若是故意隱瞞田產,或者虛報田等,按瞞報多少決定處罰力度。輕者十倍罰款,重則家產充公。”
“難免有疏漏或冤案。”張根說道。
朱國祥道:“些許錯漏,可以忍受,不出大亂子即可。官吏如果不傻,他們會認真執行的,因爲能夠憑此迅速獲得政績。真正該擔憂的,並非丈田時官吏勾結,而是官吏爲了政績多多丈田,把荒山野嶺也算在地主頭上。”
“確實,”張根說道,“清查田畝本爲好事,但蔡京的幾次方田令,都被官吏胡亂丈田給搞壞了。”
朱國祥說:“我已讓工匠做了一千把丈田尺、一千把丈田杆,清查田畝以此杆尺爲準,防止官吏大尺做小尺、小尺做大尺。”
張根留在朱國祥府邸,兩人聊了大半宿,話題不止方田均稅、減租減息,以及通過丈田而重定戶籍、清查隱戶。還有未來的攤丁入畝(這玩意兒得丈田結束再宣佈),如何逐年調整稅收,甚至是徹底取消罰款抵罪政策。
朱國祥還給張根勾畫藍圖,幽雲十六州要恢復,西域也得打通,雲南、交趾得拿回來,重現漢唐盛世之遼闊疆域。
一夕暢談,張根大把年紀了,居然被說得熱血沸騰。第二日半上午,張根在客房醒來,望着牀榻的蚊帳發呆。
“怎地了?”黃氏問道。
張根感慨:“朱家父子謩澮丫茫旆唇^非心血來潮。他們有自己的一套制度,涉及朝廷的各種弊病,若是生在熙寧年間,必爲變法之骨幹。而今大宋積弊難除,想要變法已不可能,只能靠造反來推行新法。我已不恨惱他們造反,反而有些欽佩其決斷。可惜我張家世食宋祿,如何能夠從僮鱽y?”
黃氏左右看看,低聲問:“這朱家父子,造反能成不?”
張根思索道:“這得看能否擋住朝廷大軍,若讓他們把四川佔了,又擋住朝廷大軍征討,只需平穩治民三五年,就有殺出四川的實力。他們雄心萬丈,決不甘於偏安巴蜀,要麼帶兵殺進汴梁,要麼被官兵所剿滅。不會有第二個西夏,只有被誅滅的反倩蚴切鲁实邸!�
黃氏喜道:“咱家女兒,豈非能做皇后?”
“你都在想些什麼?”張根斥責道,“張家與黃家,世代皆宋臣,不可再有如此言語!”
黃氏問道:“你常說大宋積重難返,是也不是?”
張根點頭。
黃氏又問:“你常說便換一個皇帝變法也是不可能。是也不是?”
張根無奈,再次點頭。
黃氏說道:“這朝廷都沒救了,咱女兒還能做新朝皇后,於公於私伱還在猶豫什麼?你在淮南主政時,整天唉聲嘆氣,又是埋怨皇帝,又是埋怨奸臣,還天天怒罵地方貪官,可憐百姓被橫徵暴斂。你再看看漢中,被親家佔據之後,百姓可比淮南之民過得好?”
張根心煩意亂,起身去外面溜達,扔下一句:“我再想想。”
張根獨自穿梭在大街上,他身邊早已無人跟着,萬千思緒湧上心頭,站在十字街頭不知何去何從。
“捷報,捷報!”
一個官差舉着露布奔行於街道:“大將軍(朱銘)已克利州全境,官兵大敗……”
又過一陣,復有官差露布報捷:“李統制(李寶)已克巴州全境,官兵望風而逃……”
兩份捷報,引起全城轟動。
商賈、士子、小民,紛紛走上街道,跑去圍觀露布打聽消息。
如果沒有一次次勝利,如果不能一直擴大地盤,朱國祥的仁政都屬於無根之萍,百姓心中始終有着各種擔憂。
只有不斷的戰爭勝利,纔能有效提振民心!
攜大勝之威,朱國祥宣佈方田均稅令,同時讓轄內士子報名做巡視員。
巡視員沒有工資,只有伙食差旅補貼,代替朱國祥巡查各地方田均稅情況。這不算從伲皇菭懨癖O督,如果查出什麼問題,今後從贂r也算政績。
那些猶豫不定的士子,完全放下疑慮,紛紛前來報名。
不是從侔。瑳]有心理負擔,也不怕朝廷追查。
萬一反僮龃螅顡拇ú粶纾麄兙湍苷綇馁,這次巡查還計入政績。
只有好處,沒有壞處,傻子纔不幹!
就連太學勸退生們,也一個個心癢難耐,不斷自我洗腦:這不是從龠@是爲民清田!
陳東首先按捺不住,帶着幾個朋友去報名,被分配到褒城縣做“方田巡視員”。
第357章 觀政五
要說王安石的變法,有哪項百利而無一害,自當屬“農田水利法”無疑。
推行七年時間,全國興修水利一萬多處,可灌溉民田3600多萬畝,還將大量荒地開墾爲農田。
符行中主持疏浚山河堰,就是帶着“農田水利法”過去的。
而且,不需要官府耗費太多錢糧,因爲可以“攤丁入畝”。即根據山河堰所流經的鄉村,按照田畝多寡出錢出人,體現一個“誰受益,誰攤派”的原則。
一般情況下,只要官府不亂搞,老百姓是會積極配合的。
具體到每個村,肯定有無數小糾紛。比如我家的田,明明離水渠更遠,憑啥跟你一樣攤派?比如水渠經過,要佔我家一壟地,官府應該補償纔對。
這些小糾紛,都可以鄉民自行處理,官府只需強制推動即可。
如此做法,纔是字面意思的“攤丁入畝”。
而雍正搞的那個,實質是將部分地稅改爲國稅,爲了穩定徵稅而跟田產掛鉤(南宋也嘗試過,並取得一定效果)。
張居正搞一條鞭法,徭役折爲銀兩徵收,即“丁傜錢”。
在明代的時候,“丁傜錢”用於地方支出,並不需要上交到中央。
崇禎登基第二年,就想過按比例上交。但直到他歪脖子樹上吊,也就部分地區糊弄着執行而已。
雍正來了個狠的,全國省份都須上交“丁傜錢”,並將“丁傜錢”攤進田賦當中,這就是所謂“攤丁入畝”。一些省份上繳比例少一些省份上交比例多,總體平均下來是上交80%左右。
舉個例子,某縣的城牆塌了,需要徵發徭役修補城牆。
明代的時候,該縣收一萬兩丁傜錢,可以全部用於修築城牆。
而雍正之後,需要先上交給中央八千兩,地方只剩二千兩可以辦事。
工程款不夠咋辦?
要麼加稅,要麼攤派。
等於啥都沒變,該徵徭役還得徵,地主多交一份錢而已。而地主會將損失,轉嫁到佃戶身上。
所以說,純粹是爲了多收稅。
好處也有,中央財政增加,戶籍管理放寬,社會人口流動更活躍,多數小民確實不用承擔丁傜錢。
順便一提,雍正再牛逼,攤丁入畝也未全國推行,徹底完成改革是在光緒年間。改革動力是清政府缺錢,逼着未執行的省份必須上交。
……
符行中帶着幾個文吏、十多個士兵,坐船騎馬考察漢中盆地。
每至一縣,先跟縣令接觸,召集當地吏員開會。
接着實地走訪山河堰,跟地方士紳討論情況,不斷有鄉下士子免費做隨員。
按照朱國祥的計劃,此次治理山河堰,要分三年進行完成:第一年,疏通原有堰渠;第二年,增挖褒城到西縣段、南鄭(漢中府治)到城固段;第三年,將山河堰延伸至洋州。
工程完工之後,山河堰徹底融入漢江水系,可以惠及整個漢中盆地。
漢中盆地的糧食,極有可能因此翻倍!
翻倍不是形容詞,而是陳述事實,旱田與水田產量懸殊。而且遇到災年,旱田很可能絕收。
山河渠前期準備工作,與朱國祥的方田令配套進行。因爲按照田畝攤派修渠,必須先摸清田畝數量,否則不知有多少富戶轉嫁徭役。
足足走訪一個多月,符行中拿着厚厚的圖紙回到漢中府城。
“大捷,大捷,大將軍在梓潼全殲十萬敵兵。成都府路再無強敵,兵力空虛可傳檄而定……”
十多個官差,拿着露布全城宣讀,繼而又出城宣揚,接着跑去其他州縣。
漢中城內外爲之沸騰,無數百姓奔走相告。
這些日子,捷報一個接一個。
有時前線發來一份捷報,朱國祥故意拆成好幾份,間隔七八天再分別發佈。
就連朱銘分出幾百雜兵,去佔領偏遠空城,都能單獨拿出來宣揚。好似那些小縣城,真有大量官兵駐守一般。
如此則營造出一種氣氛:義軍總是打勝仗,隔三差五來次大捷,官兵根本就抵擋不了。
符行中進城不久,便看到數百羣校驹诼恫记皣^。有讀書人在大聲宣讀,站最外面的百姓也能聽到。
“照這樣下去,朱相公要做皇帝了!”
“官兵不經打,哪裏贏得了義軍?”
“不是官兵不經打,是大將軍厲害得很。你沒聽露布裏說大將軍帶着幾百騎兵,就衝陣殺穿官兵數千,一直衝到中軍大陣,砍翻大旗把敵帥給生擒了?”
“俺聽說啊,大將軍會法術,是跟朱相公學的海外仙法。”
“俺早就知道,興元府……不對,該叫漢中府城,便是大將軍招來隕石攻下的。”
“你們不要亂講,大將軍文武雙全,打仗靠的是致耘c武藝。萬軍之中生擒敵帥,此絕世猛將也,項羽復生也不過如此。”
“韓二郎,伱也讀過書的,怎不快去做官?還有空閒來跟俺們一起看露布。”
上一篇:大国院士从学霸开始
下一篇:诡异命纹:开局铭刻十大阎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