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朱國祥吩咐道:“稻種留下,我選個晴天曬種,你帶我去看育秧田。”
育秧田,顧名思義,專門留出來育秧的。
陸安帶着朱國祥來到一塊水田,還沒來得及說話,朱院長已經開始拖鞋了。
他將衣服下襬繫於腰間,挽起褲腿就踩入田中。雖然還未犁地灌水,但這幾天下雨,一腳踩下去,稀泥能遮到小腿。
朱國祥彎腰抓起一把泥,只隨便看了兩眼,便讚道:“好田!”
是沙壤土,非常適合育秧。
不是搞什麼正規的栽培試驗,再加上沒有相關科學條件,就沒必要測量土壤成分了。
朱國祥把手狠狠插下去,掏出更深的田泥,仔細觀察土壤的物理性狀。以他幾十年的農業經驗,能夠肉眼觀測出來,這些土壤多半呈微酸性或者中性。
白家把育秧田伺候得很好。
朱國祥重新回到田埂上,去旁邊的水田洗淨手腳,撿起自己的鞋子說:“明天,你找耕牛來犁地。務必要深翻,翻完之後,讓太陽暴曬幾日。”
“俺記下了。”陸安說道。
朱國祥又說:“準備好糞肥,要臥熟的熟肥。”
陸安連連點頭:“俺記得。”
“等曬好了田,再來找我。”朱國祥提着鞋子離開。
陸安再次跑回白家,把情況仔細說明。
老白員外也是懂農耕的,聽完之後,對陸安說:“這個姓朱的,看來確實精於種田。現在還看不出異常,你且照他說的做,有跟俺種田不一樣的地方,再回來與俺分說。”
下午。
朱銘割了許多草回來,他也不知馬兒要喫啥,就請教山裏的茶戶,專割那些牛喜歡喫的草。
這畜生還真不挑嘴,看到美味青草,立即上前咀嚼。
朱銘又拿出柴刀,將麥秸稈砍碎,給馬兒準備乾草料,一邊砍一邊抱怨:“老子活了二十幾年,伺候女朋友都沒這麼費勁,你這畜生算是八輩祖宗積德!”
瘦馬已經漸漸長肉,但肋骨依舊顯露凸出。
這屬於黃驃馬的特徵,朱銘鬧不明白,還以爲是馬兒營養不良。
朱國祥也不幫忙,只蹲在旁邊看,問道:“你對馬兒這麼上心,真惦記着今後去打仗?”
“不然呢?”朱銘沒好氣道,“要不是爲了上陣廝殺,我早把這畜生宰了喫肉!”
可能是青草喫膩了,馬兒突然湊過來,嚼了幾口秸稈,還往朱銘身上親熱的蹭來蹭去。
“去去去,”朱銘頗不耐煩,把馬腦袋推開,罵罵咧咧道,“別打擾老子做事!”
朱國祥撿起一根秸稈,送到馬兒的嘴邊,說道:“這匹瘦馬,也算我們穿越過來,擁有的第一個夥伴。好好想想,給它起個名字吧。”
“就叫大黃怎樣?”朱銘嘿嘿笑道,又開始不正經了。
農耕事業即將走上正軌,朱國祥也有了開玩笑的閒心,笑着說:“叫旺財更好。”
朱銘站起身來,認真觀察這匹馬。
通體長着黃毛,兩肋和肚子處有白點,頭上有圓如滿月的白毛。
這是標準的黃驃馬,雅稱“西涼玉頂乾草黃”。又因肋條外露,別名“透骨龍”。
摸着馬首那撮白毛,朱銘苦苦思索良久,也想不出什麼拉風名字,決定暫時隨便取一個:“黃毛是金子,白毛是銀子,叫‘聚寶盆’挺不錯的。”
朱國祥頓時哭笑不得,他果然跟不上兒子的跳脫思維。
在朱國祥想來,兒子給瘦馬取名,多半是什麼駒、什麼龍,又或者麒麟、閃電、踏風之類,萬萬沒想到是啥都不沾的“聚寶盆”。
但凡腦子正常點,會給馬兒取這破名嗎?
“朱大郎,俺來了,俺要聽故事!”
一個小胖子帶着家僕,大老遠就扯開嗓門高呼。
朱銘熱情迎接,指着馬兒說:“鄭小官人,這是我撿來的馬,剛剛起了個名字,喚它作聚寶盆。”
鄭泓感到疑惑:“怎就叫聚寶盆?”
朱銘解釋說:“黃毛是金子,白毛是銀子,滿身金銀,大大的富貴。”
聽得這般寓意,鄭泓竟拍手讚歎:“真個是好名字,俺便想破腦袋,也定然想不出來!”
朱國祥陷入沉默,他已經感覺到了,眼前這小胖子也腦袋有坑。
第33章 丙午亂,豬騎馬
鄭泓掃了一眼馬屁股,完全不當回事兒,還笑嘻嘻提醒:“你這匹馬,可不能牽到城裏,官差抓到了要喫板子。”
“撿來的,就養在家裏騎騎。”朱銘說道。
就腥丝创槐I官馬的態度,便知宋朝已經爛透了,都不把官府當回事兒。
去年蔡京復相,任務只有一個:爲宋徽宗撈錢!
等到花石綱大興,那才叫熱鬧呢。
家僕扛着把交椅來,就似長了靠背的馬紮,纔將那交椅拉開,鄭泓一屁股便坐下。
這小胖子,已懶到極點,能坐就不站,能躺便不坐。
朱銘繼續切砍秸稈,隨口問道:“李二郎和白三郎,他們兩個怎沒來玩?”
鄭泓掏出一包果脯,塞進嘴裏說:“他們兩個裝模作樣,還在習練時文呢。都到鄉下了,也不正經耍耍。白三郎倒也罷,須得認真備考,他李二郎哪有考不中的道理?”
“確實。”朱銘笑着附和。
身爲州判之子,只要不是草包,中舉猶如探囊取物。
離家兩千裏以上的官員,親戚可在其任職地考試。由轉咚矩撠煴O考,名曰“別頭試”,錄取率高達30%,還不佔用當地舉人名額。
發展到現在,距離遠近已被無視,只要異地做官都能享受。而且舞弊成風,官員品級越高,親戚就越容易中舉。
知州、州判這種級別,他們的兄弟子侄,起步就是一個舉人!
家在楚州(淮安)的李含章,隨父跑到洋州來幹啥?當然是考試方便啊。
鄭泓對自己的家僕說:“你去幫忙切草,讓朱大郎歇一歇。”
家僕連忙走到朱銘身邊,笑着說:“朱秀才,這等粗活,讓俺來做便是。”
朱銘樂得輕鬆,把柴刀遞過去,回屋搬來板凳坐下。
鄭泓起身拖了拖交椅,捱得朱銘更近,低聲問道:“你賣了支好筆給白三郎?”
“賣了。”朱銘回答。
鄭泓問道:“還有沒有,俺也買一支。”
朱銘想了想,說道:“有。”
“剩幾支?”鄭泓又問。
“不多。”朱銘答得模棱兩可。
鄭泓笑着說:“俺全買了,價錢好說,肯定比白三郎出價高。”
朱銘卻嫌錢多,回道:“只賣一支,全買免談。”
鄭泓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,仔細看了朱銘兩眼,才恢復微笑說:“有錢也不賺?”
朱銘反問:“鄭小官人買恁多筆作甚?”
“送禮。”鄭泓也不隱瞞。
“送禮一支便可。”朱銘說。
“哈哈哈哈!”
鄭泓把果脯放回口袋,拍手笑道:“朱大郎,你比俺想象中更有趣。俺家是生意人,物依稀爲貴,市面上若有好東西,能買斷當然要買斷。一來可以居奇漲價,二來送禮也能當孤品送出。”
朱銘抱拳作揖:“受教了。”
拿出絲巾擦淨手中糖漬,鄭泓繼續說:“只買一支也行,開個價吧。”
朱銘獅子大張口:“三百貫。”
鄭泓忍不住翻白眼:“俺雖讀書不行,卻也不是個傻子。你賣給白三郎六十貫,賣給俺卻要三百貫,屬實差得有點太多。”
朱銘解釋道:“在這洋州,此物只我手中才有,賣一支便少一支,越往後賣自然就越貴。”
鄭泓不理這套說辭:“八十貫,多出一文俺都不買。若是肯賣,俺便認你這個朋友。”
朱銘頓時笑容滿面:“小官人的面子,一千貫也值,這筆買賣就說定了。只有一個要求,還請小官人遵守。”
“講。”鄭泓道。
朱銘說道:“莫要張揚,不讓第三人知曉。”
“俺嘴嚴,保證不說,”鄭泓掏出幾枚銀錢,“這次出門得急,也沒帶幾個,先把定錢給你。”
“好說。”朱銘接過錢幣,發現並非鐵錢,不由多看了幾眼。
宋代也是有金銀幣的,尤其是徽宗朝,因爲銅料奇缺、紙幣作廢等緣故,鑄造了大量金銀錢幣填補空缺。
至於銀價,一兩銀子已經漲到2000多文,這是蔡京濫發劣錢造成的。
“短佰”也愈發普遍,就連鐵錢都能“短佰”,簡直離譜到家了。(注:短佰又稱省佰,不足一百文錢,卻能做一百文交易。即良幣的購買價值,已經超過其本身幣值,官府收稅都認可這種情況。)
一直在輔導孩子唸書的朱國祥,不知何時已將毛筆拿來,直接遞到鄭泓的手中。
鄭泓驚訝道:“俺只交了定錢,你們便肯給貨,就不怕俺不認賬?”
朱國祥微笑道:“鄭家的信譽,比一支毛筆貴重得多。”
父子倆現在不愁喫的,錢財反屬其次,只想搭上鄭家那條線。
“果真爽利人,”鄭泓起身抱拳,“今後有甚困難,去了洋州,報俺名號便是。買筆的餘款,等俺回家以後,立馬差人送來。對了,這筆有什麼說辭,俺也記不住,能不能寫在紙上,送禮時俺纔好吹噓一番。”
“可以!”
朱國祥從白祺那裏要來筆墨,把湖筆的推銷用詞給寫上。
鄭泓吹了吹墨跡,等墨水乾得差不多,便折起來收進懷裏。
辦完正事,這廝再次掏出果脯,還託着紙包問:“兩位要喫不?”
朱國祥沒好意思去拿,朱銘卻不客氣,狠狠抓了一大把,他認爲自己需要補充糖分。
一塊果脯塞進嘴裏,鄭泓忙不迭發問:“二位真個去過海外?”
“家父出海過。”朱銘說道。
鄭泓興致勃勃:“快講講,俺還沒見過大海呢。”
一回生,二回熟。
編起故事來,朱銘已經頗有經驗,亂七八糟瞎雞兒胡侃,把小胖子聽得一愣一愣。
當然,也不是全都信,鄭泓更多的是當故事聽。
洋州的新奇玩意兒,鄭泓已經玩膩了,他性子又懶不喜遠遊,總愛向人打聽陌生的世界。
講着講着,朱銘突然回屋,抓來一把玉米種子:“請看此物。”
“這是……糧食?”鄭泓猜測道。
朱銘開始放大招了:“此物喚作玉米。家父在海上遭遇颶風,連人帶貨,皆沉入海底,我朱家就此破落。在那次海難中,家父抱着桅杆,漂流至一島嶼。島上有個白髮老者,自稱已活八百歲,贈予家父這玉米種子。”
“遇到了仙人?”鄭泓下意識不相信,覺得朱銘在吹牛逼。
朱銘一本正經道:“老者說他不是神仙,只是一修道散人。不但將玉米種子贈予家父,還說了十二個字:丙午亂,豬騎馬;西北出,安天下!”
鄭泓瞬間坐直身體,兩隻眼睛死盯着朱銘。
不遠處的朱國祥,聞言也瞬間轉身,一臉無語的看着兒子。
讖緯,不是啥稀奇玩意兒,讀書人多少都知道。
大楚興,陳勝王。
蒼天已死,黃天當立;歲在甲子,天下大吉。
鄭泓忽又縮回交椅,嚼着果脯,一臉癡笨相:“啥意思?俺聽不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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