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都能隱約嗅出彼此身上的味道!
在朱國祥眼裏,老白員外給他的感覺,是那種科室裏的實權老油條。這類人,他見過不少,但都沒什麼深交。
而在老白員外眼中,朱國祥的談吐氣度,有點像他伺候過的某位知縣。
那位知縣,進士出身,做事喜歡親力親爲,對待下屬也客客氣氣。卻用了整整兩年時間,把縣衙官吏收拾得服服帖帖,老白員外被逼得辭職回到鄉下,再不滾蛋他就該去蹲大牢了。
短時間內,能察覺出這些?
或許說起來很玄乎,但其實非常簡單。經歷過的人或事多了,除非對方刻意僞裝,否則一眼就能看出端倪,主要是觀察表情、眼神、語氣和身體動作。
當然,許多人混了一輩子,都不知道該怎樣察言觀色。
朱國祥年輕時也不會,只曉得悶頭苦幹。後來喫虧太多,爲了搶課題,被迫活成自己討厭的模樣,結果就是厚積薄發,四十歲後開始一步步高昇。
老白員外試探道:“聽聞朱相公出過海,還曾率領船隊與海盜作戰?”兒子已經把牛逼吹出去了,朱國祥只能擦屁股:“陳年舊事,不必再提。整整八艘海船,遇到颶風侵襲,全都沉入了海底。數百船員,葬身魚腹,我抱着一根桅杆才僥倖逃生。唉,連船帶貨,十幾萬貫,也都打了水漂,搞成如今這幅模樣。”
十幾萬貫……
老白員外忍不住咋舌,他家幾代人的積蓄,算上宅子、田產和店鋪,也才勉強有萬貫家財啊。
難怪此人舉止從容、氣度非凡,竟是個破產的大海商。身上帶着的官氣,也能夠理解了,不能說是官氣,而是權位之氣,畢竟曾經管着好幾百號船員,而且還跟海盜真刀真槍廝殺過。
老白員外也沒完全相信,繼續探問道:“俺知道杭州有海商,尊駕也是在杭州出海?”
這個事情,父子倆昨晚認真商量過,出海地點說得越遠越好。
朱國祥說道:“我原籍柳州,自曾祖那代,便到廣州經商。兩三代人,漸漸聚了些家財,最初是往來於交趾貿易。交趾寇掠廣南,我家的海船也被搶了兩艘。後來乾脆跑南洋,遠航婆羅和爪哇。這兩個地方,盛產香料,一旦呋貜V州,必定獲利十倍。”
“十倍之利?”老白員外難以想象。
河湟那邊的少數民族,最喜歡喝雅州的名山茶。但一路從四川哌^去,也不過三四倍利潤,世上居然存在十倍利潤的生意?
朱國祥搖頭苦笑:“雖有巨利,卻是搏命賺來。老員外身居內地,或許不曉得大海之威。若遇到暴風雨,海浪湧起數丈高,能把大船當場拍碎,連人帶貨全都沒了。夏季還多颶風,老員外可知颶風爲何物?”
“略有耳聞。”老白員外其實沒聽說過。
朱國祥說:“颶風從海上吹來,一直吹到陸地上。沿海居民,皆說颶風是龍王爺發怒。颶風一刮,伴着暴雨,能把合抱之木連根拔起。”
老白員外咋舌道:“殊難想象。”
朱國祥感慨說:“這海上生意,一朝暴富者很多,一夕破家者也小N覀冎旒遥褪且驙懸粓鲲Z風而破敗。家中長輩告誡,子孫今後做甚都可,就是不準再出海搏命。”
老白員外又問:“朱大郎所講那些海外故事,可都是真的?”
朱國祥笑道:“半真半假。遇到生番野人是真,遇到女兒國卻是假。世上哪來的女兒國?”
老白員外繼續問:“聽說揚帆出海,能到那天竺和波斯?”
朱國祥突然端着茶杯站起,拖椅子走到老白員外面前。
他手指蘸茶,在椅子木板上畫出幾條曲線,說道:“老員外且看,這裏是廣州,往西南航行是交趾。再穿過這道海峽,繼續往西才能到天竺。至於波斯,那就更遠。我也曾想去天竺貿易,但海峽附近盤踞大量海盜。你船多勢大,須得給買路錢。你船少勢弱,海盜就殺人越貨。”
老白員外心頭一驚,不是驚訝於海盜,而是朱國祥能隨手畫海圖。
就是不曉得,這海圖是否爲真。
聊到這裏,老白員外已經有些相信,朱國祥以前確實做過海商。他故作平靜,點頭說道:“跟漢江的水匪一個樣。”
朱國祥卻搖頭:“在漢江遇到水匪,還能跳水逃生游到岸上。在大海遇到海盜,逃都沒法逃,跳進海里九死一生,只能拿起刀槍跟海盜搏命。”
老白員外開始想象那種場景,頓覺恐怖異常,縱有百倍之利,他都不願去冒險。
朱銘突然插話道:“老員外可知,那白市頭有個潑皮。叫什麼白勝,諢號白二虎。”
“略有耳聞。”老白員外說。
朱銘不屑冷笑:“我們父子倆,在下游撿來一匹馬。那白二虎見財起意,竟夜裏跑來搶劫。卻不想家父是怎樣人?我爹在海上航行,遇見海盜不下五次。他親手所殺的海盜,起碼有二十人之多,幾個鄉間潑皮還不夠看,三兩下便全都打服了。”
老白員外瞳孔一縮,再次看向朱國祥,而朱國祥只是微笑,這讓他更覺高深莫測。
這兩個外鄉人,手上沾着人命啊!
朱國祥適時說道:“老員外且放心,跟海盜廝殺,那是死裏求活。一旦上了岸,我們都是良善之民,輕易不會動刀動槍的。”
俺信你個鬼!
老白員外有些後悔賣地了,鄉紳就怕這種亡命之徒,當即擠出笑容:“宵小匪類,着實該殺。”
這套說辭,父子倆是反覆討論過的。
因爲張廣道曾經說過,不管是老白員外,還是那小白員外,都不是啥善類,無非哪個更要臉而已。
一旦紅薯和玉米顯示出驚人產量,山裏那些沒啥用的坡地,價值就會隨之迅速提升。
到時候,白家必然生出兼併慾望,把更多貧瘠山地抓在手裏。
得扯一張虎皮,裝作亡命之徒,讓老白員外有所忌憚。
當然,這只是其中一個辦法。
同時還要讓更多村民,種植玉米和紅薯,提升父子倆的鄉間威望。
這個威望,也有可能讓老白員外畏首畏尾。
另外,就是交好李含章和鄭泓,用盡一切手段廣結人脈。
一味示威,不可長久,還得來些軟的,恩威並施纔是正途。
於是朱國祥又說:“老員外或許不信,我有一法,可讓水稻增產,還能減少輪種時所需的勞力。”
“真的?”老白員外將信將疑。
朱國祥說:“老員外若敢冒險嘗試,可挑出一塊水田,讓我來指揮佃戶耕種。增收的稻子,我顆粒不取,也不要一分半文,只當報答老員外賣地的恩情。”
老白員外仔細思量,覺得可以試試。
挑塊小田來做試驗,就算顆粒不收,也損失不了幾個錢。
“那便選一塊水田。”老白員外說。
朱國祥臉上微笑依舊,心裏笑得更歡,這不就有免費的試驗田了嗎?
村民們看到白家獲利,明年肯定紛紛效仿。
等全村都用了朱國祥的種田方法,他朱院長就是腥诵刨嚨姆N田專家,在農業耕種方面可以做到說一不二。
如果推廣到別的村落,甚至有可能驚動知縣!
到那時候,就算沒有磨盤大的靈芝,父子倆也能在西鄉縣徹底站穩腳跟。
會陸續有許多大地主,論囱埶ブ笇ЦN,可趁機跟全縣的士紳豪強建立往來。
第32章 聚寶盆
讓僕人攙扶着,老白員外拄柺杖站起,親自把父子倆送出院落。
離開白家,行走一陣。
朱銘豎起大拇指說:“行啊,朱院長,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。都沒有故意擺架子,往那一坐就像個領導,從小到大,我第一次見你這種形象。”
“啥叫像個領導?我本來就是領導,說得跟我裝出來的一樣,”朱國祥開始教導兒子,“拿什麼架子,得看什麼場合。在自己家裏端着太累,在學生面前端着太過,在同事面前端着太裝,在領導面前端着是找死。剛纔那種狀態,是專門做給特定人羣看的。”
“嗯……”
朱銘仔細思考,由衷說道:“在這個方面,我得多向您老學習。”
朱國祥告誡道:“千萬不要學,你的經歷不夠,學起來會顯得刻意,畫虎不成反類犬,最後搞得自己像小丑。你只要穩重一些就好,別時不時整得跟神經病一樣。”
“我那叫真性情,跟人民羣写虺梢黄!敝煦懽杂姓f法。
朱國祥一語拆穿:“你是從小缺乏管教,養出一身的壞毛病,好說歹說都改不過來!”
朱銘撇撇嘴,心裏很明白,但不願承認。
白家大宅內。
老白員外已經回到書房,很快招來管家:“你去物色物色,村裏有哪些適婚女子,給這朱家父子牽線說媒。”
這管家屬於絕對心腹,當即問道:“老爺,賣給他們許多山地,便已是格外開恩了。如今又幫忙說媒,是不是太給他們臉面?”
“你曉得甚麼?”
老白員外呵斥一聲,還是做出解釋:“這父子二人,都不是省油的燈。得給他們安排家眷,有了家眷,纔有牽掛。有了牽掛,纔好拿捏!”
管家瞬間理解,對老白員外佩服之至。
他對村裏的情況瞭若指掌,琢磨道:“尋常村姑,他們怕是看不上。米鋪孫掌櫃家的三姐兒挺合適,孫三姐識得幾個字,今年十五了還沒嫁人。”
老白員外點頭說:“孫掌櫃不錯,做過俺家的奴僕,肯定是能信得過的。”
在北宋末年,奴婢制度處於一個轉型臨界點。
它不像宋代初期和中期那樣,把奴婢完全視爲主人的私有財產。也還沒像南宋那樣,徹底轉爲奴婢僱傭制,甚至規定僱傭合同最多籤十年。
單說徽宗朝,官奴數量已經極爲稀少。
而完全失去自由的私奴,只在某些權貴的家中存在。
老白員外這種鄉下土財主,基本是僱傭奴婢幹活,所有奴婢都屬於良籍。但是,許多奴婢又有客戶身份,依附於白家這個主戶過日子。
白市頭米鋪的孫掌櫃,便是僱傭奴婢出身。由於其聰明伶俐,免費入讀白傢俬塾,被定點培養爲店鋪夥計,漸漸的就升級爲米鋪掌櫃。如今已擺脫客戶身份,在官府改爲了主戶,子孫甚至可以科舉做官,因爲祖上三代皆爲良籍。
不得不承認,從北宋後期到南宋,是中國古代封建社會,奴婢地位最高的時期。沒有之一。
管家繼續物色人選,說道:“白五爺家的幺女,今年十四歲,也還未婚配。”
所謂白五爺,是老白員外的堂弟,分家出去幾十年了,在村裏也算小有資產(介於小地主和富農之間)。
老白員外說:“不論十四還是十五,配給那小朱秀才挺合適。還有沒有,年齡稍大些的?年齡不大也可,但輩分得更高,免得父子倆娶了同輩女子。”
“老爺忘了沈二孃?”管家笑着說,“沈娘子秀外慧中,又讀過許多書。正巧村裏有風言風語,不如說給那朱先生做續絃。”
老白員外覺得此事可行:“便選這三個,等春耕過後,就請媒婆去登門。若是朱家父子不滿意,再物色鄰村的女子也行,務必不能讓他們打光棍,有了家眷才能安生過日子。”
“俺記下了。”管家說道。
老白員外又說:“那位朱先生,說自己能讓稻子增產。俺已答應給塊水田,讓他來指導耕種,你家大郎可以負責此事。”
“是!”
管家躬身告退,把長子陸安喊來。
……
陸安今年已四十多歲,得知是老白員外差遣,不敢有半點怠慢,領了任務就往沈娘子家跑。
朱銘不在家,進山割草去了。
那匹瘦馬食量日增,附近能啃的雜草,早被這畜生啃完,必須到山裏割回來喂。
若要長得健壯,只喂青草也不行,還得夾雜着乾草料,豆子和食鹽更是不能少。
想養好一匹軍馬,每天所消耗的食物,足夠養活兩三個村民!
“朱相公!”
陸安站在院門外喊。
正給白祺輔導功課的朱國祥,起身去把院門打開:“何事?”
陸安屈身行禮:“俺是老員外派來的,名叫陸安,也喚作陸大。朱相公要種稻子,有什麼差遣儘管吩咐。”
朱國祥安排道:“去揀半斤谷種來,我過目之後便曬種。”
“這便要曬種?”陸安表示不理解,提醒說,“早稻雨水前就播了,晚稻又還不到時候,這時撒種該哪時插秧?”
傳統水稻種植,雨水前就要撒種。
如果是油菜水稻輪作,撒種時間就要推遲一到三個月。
朱國祥簡單解釋:“我的育秧法子,育秧時間更長,你照做便是了。”
陸安只得跑回去,給老白員外通報消息。
老白員外說:“他怎樣安排,你便怎樣去做。”
“是!”
陸安去領了半斤谷種,氣喘吁吁跑到沈娘子家。
朱國祥抓起一把仔細觀察,顆粒還算飽滿,也不曉得是哪樣稻種。
百餘年前,宋朝引入占城稻,初時只在江淮、兩浙地區種植。如今已推廣到了漢中,而且還培育出許多亞種,眼前便是占城稻的四川亞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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