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兩百多號新科進士,窩在京城不知道該幹啥。
蔡京的頭號黨羽鄧洵武,在日食出現之後病死。史書對他的評價是:“京之敗亂天下,禍源自洵武始。”
但很有意思,鄧洵武死前一年,始終在反對伐遼因此被罷免樞密使之職。
東京。
宋徽宗這幾日被吵得頭疼,王黼和童貫正面槓起來了。
“爲何要罷這二軍十二州?”宋徽宗單獨召見王黼詢問。
王黼說道:“夔峽、廣南這二軍十二州,皆蔡京好大喜功所設。上費國用,下耗民財,非但不能輸納財稅,反而每年要撥發款項。如今國庫空虛,臣以爲,應當廢除此二軍十二州。漢民多者改爲縣,其餘皆留作寨堡。”
宋徽宗問道:“真沒錢了?”
王黼硬着頭皮說:“或有短缺。”
宋徽宗無奈嘆息:“罷撤吧,能省則省。”
王黼低頭稱是,心裏樂開了花。
這些南方州軍,都是蔡京的拓邊政績,全部廢了能剷除蔡京的影響力。
同時,可以減少財政開銷,唤j更多中間派大臣。
屁股決定腦袋,王黼現在是宰相,他對打仗毫無興趣,腦子裏想的都是怎麼爲國爲己搞錢。
宋徽宗又問:“金國使者已經來了兩月,聯金伐遼之事,你覺得該怎樣對待?”
王黼回答:“但付國書,不復譴使。”
宋徽宗掃視王黼一眼,對伐遼已經心灰意冷。
王黼自從做了宰相,就不再攛掇皇帝伐遼,言語之間還經常透出抗拒。
“但付國書,不復譴使”這八個字,是讓宋徽宗儘量拖延時間,同時又與金國保持交好。王黼的想法,是等財政寬裕之後,再履行合力伐遼的約定。
宋徽宗揮了揮手,王黼躬身退下。
當日下午,童貫就跑來求見:“官家,金人等待已久,多番催促締約,請儘早定下伐遼日期。”
宋徽宗說:“此事朕自有主張。”
童貫還想再勸,宋徽宗不勝其煩,三言兩語便將其打發走。
宋徽宗知道朝廷是啥情況,日漸窘迫的財政,不可能支撐一場戰爭。但又有些不甘心,思來想去,還是決定用王黼的法子,把時間往後拖幾年再看看。
幾年時間而已,金國總不能把遼國滅了吧?
於是,宋徽宗親自撰寫國書。表達自己對金國的善意,又說按照前約,宋金兩國肯定要夾攻遼國。
但具體什麼時候發兵,宋徽宗隻字不提,也不再往金國派遣使者。
金國使者大怒,他來東京談判三個月,等於啥事兒都沒談成。
金國使節團離開之後,王黼與童貫的矛盾公開化。
王黼、梁師成二人慫恿宋徽宗恢復花石綱,並把方臘起義甩鍋給蔡京的鹽茶法。不但讓童貫頒佈的“聖旨”作廢,還暗中阻撓童貫伐遼。
童貫想要伐遼封王,就得儘量籌措軍費,因此反對恢復花石綱,把王黼、梁師成恨得牙癢癢。
當然,這只是暫時的。
歷史上,宋徽宗已經打算放棄伐遼,正是王黼第一個跳出來攛掇!
因日食之故,宋徽宗大赦天下。
朱銘也在赦免行列,從編管改爲安置。
編管是讓犯官在某地落戶,不得離開戶籍所在地,每個月都要去官府報道。
安置不用改變戶籍,如果遇到什麼事情,只須向官府申請並獲得同意,就能暫時離開安置地點。比如探親、奔喪之類。
……
洋州。
新任知州叫曹藻,江西宜春人。
曹家三兄弟同科登第,他們這一支,後來被稱爲“三桂堂曹氏”。
王黼一邊賣官鬻爵,一邊又提拔賢能,爲自己邀買名聲。特別是知州、知府這類地方官,他讓投靠過來的中間派舉薦,這幾個月任免了好幾十位。
曹藻就是被舉薦的幸邇骸�
“爲何洋州人口不增反減?”曹藻質問道。
戶曹參軍李延之略顯猶豫,終歸還是沒忍住:“朱國祥霸佔土地、隱匿人口,洋州三縣百姓,多有舉家投奔者。”
曹藻怒道:“勒令三縣縣令,好生清查人口土地!”
李延之說:“縣衙官吏,可不敢去清查。朱國祥在民間威望極高,他還私練村勇,說是要防備倏堋!�
曹藻沉默不語,隔日便去金潭村微服私訪。
金潭村的面積,已較初時翻了兩倍有餘。
朱國祥不但往山谷裏開荒,還花錢購買谷外土地。官府盤剝愈發嚴重,選擇賣地的小地主也越來越多。一些自耕農,乾脆直接投獻土地,主動給朱國祥做佃戶,目的無非就是爲了逃避賦稅徭役。
曹藻泛舟而上,沿河的水田正在插秧。
大部分農民,穿着更加破舊,臉上皆帶着愁苦之色。
不管收穫多少糧食,官府總有法子加稅,各種苛捐雜稅已不堪重負。地主只能轉嫁給佃戶,租子是越收越高。小地主和自耕農,每年都有破產者。
“前面就是金潭村,以前只在谷中,如今谷外之地亦併入村落。”本地嚮導指着前方說。
曹藻提前下船登岸,一路觀察前行。
進入金潭村地界,面貌瞬間改變。
田地還是那些田地,農民還是那些農民,但精神狀況完全不一樣。
村裏的保甲長,都是朱國祥安排的。
賦稅都是先交到村中,再由保甲長押叩娇h裏。收多少賦稅,朱國祥說了算,給官府繳足稅額,剩下就是自己的。
沒有違反法律,因爲整個村落的土地,名義上皆歸朱國祥所有。他不是在收稅,而是地主在收租子。
真正犯法的行爲,是朱國祥在隱匿人口土地!
“這秧苗育得很好想來今年可以豐收。”曹藻站在田埂上對幾個正在插秧的農民說。
沒人理他,都在勞作。
而且幹勁十足,因爲跟着朱相公混,日子一天比一天有盼頭。
朱相公是大好人,這已經成爲四里八鄉的共識。甚至有人不堪官府盤剝,拖家帶口走幾十裏來投奔,都被安排去山谷深處開荒。
曹藻繼續往裏走,多次找人攀談,但都問不出啥結果。
村民們現在很忌諱陌生人,害怕官府追查過來,自己的好日子就到頭了。
復行兩三里,曹藻看到大片居民區。
那裏是造紙場所在,規模擴大許多。一半以上的造紙工人,來自洋州城內外,朱國祥大量招聘破產市民。
“客人是來買紙的?”副村長劉師道,突然出現在曹藻身後。
曹藻微笑道:“我是路過洋州的客商,聽聞洋州篔簹紙大名,特意過來看看。”
劉師道又問:“貴客以前做什麼生意?”
曹藻瞎編道:“販呦懔稀⑺幉闹悾党虝r船不走空,什麼貨都會收一些。”
劉師道再問:“去年漢中風調雨順,草藥也長得好,貴客這是來對了。今春的柴胡,什麼價錢收購?”
曹藻哪裏答得上來,隨便說了個價格,劉師道呵呵笑兩聲。
曹藻又說要去看篔簹紙,確定是否要購買,劉師道全程陪同,最後自然沒談成生意。
亂七八糟扯一堆,曹藻問前方一棟兩層建築:“那裏是客棧?”
“不是,”劉師道回答,“那裏是朱相公的觀景樓。”
曹藻說:“正欲拜見朱相公。”
劉師道說:“朱相公不在村裏。”
曹藻卻往兩層建築走去,瞟到裏面有大堂和櫃檯,劉師道卻堵住不讓他進入,甚至不讓他繼續往前面走。
曹藻只得作罷,一臉陰沉離開金潭村。
那裏確實不是客棧,但也有幾間客房,爲買紙的商賈提供住宿。
側方另開一個店面,是本村的非法鹽店。
不但金潭村的村民到此處買鹽,就連隔壁村也到這裏買鹽。朱國祥和私鹽販子長期合作,已經成了私鹽零售商。
曹藻有足夠的理由憤怒,但又對此無可奈何。
朱國祥這算啥?
跟朱勔比起來,小巫見大巫而已。朱勔父子佔地數十萬畝,蓄養私兵一千多人,地方官員還不是隻當沒看見。
朱銘被除名編管,朱國祥也沒那麼受寵,但畢竟是在皇帝那裏掛了號的。
曹藻決定再去大明村看看,如果實在太離譜,他會直接給自己的伯樂寫信,由伯樂轉交給王黼。彈劾朱國祥霸佔民田,隱匿土地,私蓄人口!
對了,聽說朱家還參與走私。
第314章 大明鄉
洋州人口減少很嚴重,已經到了讓新任知州警覺的程度。
這絕非朱國祥一個人的事,而是所有大地主都在推波助瀾。
蔡京罷相之前,又搞了次方田令。
大地主與官吏勾結,把自家土地越方越少。
而小地主和自耕農,莫名其妙的紙面土地變多。他們被逼得破產逃亡,大地主趁機兼併土地,並且吞下人口爲隱匿佃戶。
還有許多百姓,直接逃進山中。
就連那個霸佔廢金礦的鞏休,也不斷接納逃戶,在山溝裏擁有好幾處村落,麾下總人口已接近兩千。
這種事情,在王朝末年再正常不過。
更離譜的大有人在,洋州只能算小打小鬧。
卻說有個叫杜公才的胥吏,給太監楊戩獻策,追查老百姓的田契。
其方法如下:先確定一塊好田,無人認領就充公。有人認領,則查看田契。甲能拿出田契,就追查是從哪裏買來的。追查出上一任田主是乙,再讓乙說出上上任田主。從乙查到丙,從丙查到丁……
查來查去,輾轉究尋,總有一任田主,無法證明田產來歷。
於是田產就得充公,把田主變成佃戶頭子,每年須得額外繳納田租。
田主不但要交租子,還得給官府正常繳納賦稅!
又將廢堤、廢堰、荒山、荒灘……全部確定爲官田,勒令附近百姓佃耕,每年必須交多少租子。
如此做法,一州之地,可憑空增加十多萬貫的租錢。
杜公才獻上此等良策,遂得楊戩賞識,直接被提拔爲觀察使。
今年楊戩病逝,太監李彥繼承其職務。
李彥變本加厲,將楊戩的做法制度化,專門設立機構“西城所”,且推廣到京東、京西、淮西、淮北。
而且都懶得裝了,但凡遇到良田,且田主的背景不硬,就將良田指爲荒地充公,不再追查歷任田主是誰。
誰敢上訴,動輒毆打致死。
李彥還學習朱勔,勒令京東、京西百姓進貢,只不過沒有使用花石綱這破名字。
其結果就是“農不得之田,牛不得耕墾,殫財縻芻,力竭餓死,或自縊轅軛間”。
遇到好官不願配合,立即予以罷免。
比如潁昌兵馬鈐轄範寥,不忍心殘害百姓,沒有足額上交貢品,就被李彥誣陷下獄,罷職丟官。
李彥當然沒這麼大能量,但他投靠了宰相王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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