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呂渭說道:“就是朱銘與其父,從海外帶回來的。朱銘雖然不敬天子,也對王相頗多詆譭,但終究還有些貢獻。萬萬不能因人廢事,不要覺得朱銘是小人,就不推種他父子帶回的糧食。”
因人廢事?
方廷實覺得很好笑,這呂渭腦子有問題。
呂渭受到王黼的提拔,而且長期在廣東做官,不清楚王黼都幹了些啥。他天然覺得王黼是個好官,因爲王黼做宰相以來,廢除了許多蔡京的政令。
既然王黼是好官,那麼彈劾王黼的朱銘,多半是個沽名釣譽之輩。
把玉米紅薯交給方廷實推種,呂渭又開始整頓常平司,發現大量賬目對不上號。
廣西常平司官吏,紛紛把鍋甩給前任長官。
呂渭對此無可奈何,只能上疏彈劾自己的前任,接着又重新規範各種流程,儘量防止手下官吏繼續貪污。
做完這些,他終於想起自己還有政治任務,連忙打聽朱銘的下落前去查看。
呂渭坐船過江,打扮成普通士人。
登岸行走一陣,卻見山下有數十間茅草屋。
茅草屋的中央還有空地,十多個學生正在蹴鞠,還有幾人在角抵爲戲。
呂渭瞬間就不高興了,哪有上課時間玩這些的?
他尋一個正在場邊休息的學生,問道:“吾聞七星書院有大儒在,爲何爾等不努力向學,卻在此嬉戲爲樂?”
學生回答:“山長所言,一張一弛,文武之道。每天拿出兩刻鐘來玩耍,可令身心愉悅。每旬還有勞作課程,由老師帶着,分舍輪流去耕作糧食。”
呂渭撇撇嘴,不怎麼贊同。
他又問朱銘在哪個班級,學生帶他過去,朱銘正在裏面講課。
聽到“性太極,情陰陽”之說,呂渭再也忍不住,當即出聲質問:“以君之言,《孟子》性善論何在?”
朱銘微笑:“閣下請進來說。”
呂渭闊步走入教室,問道:“子能順杞柳之性而以爲桮棬乎?將戕勹搅嵋誀憲G棬也?如將戕勹搅誀憲G棬,則亦將戕偃艘誀懭柿x與?”
這是孟子和告子的對話。
告子說,人性就像杞柳,仁義就像杯盤;以人性去實現仁義,就像以杞柳去做成杯盤。
孟子反駁,你能順着杞柳的本性去做成杯盤呢,還是要妨害它的本性去做成杯盤?如果妨害杞柳的本性去做成杯盤,那是要妨害人性去實現仁義嗎?
朱銘讓學生搬來一張板凳,坐下來慢慢跟呂渭辯論。
他的性無善惡論,跟孟子略有衝突,所以久久沒有撰寫《孟子章句疏義》。
朱銘說道:“我不是告子,我不認爲人性是杞柳,也不認爲仁義是桮棬。閣下複述孟子之言,應當去跟告子辯論。”
呂渭說道:“君所言,性太極,情陰陽。人之本性無善無惡,受世俗影響而有善有惡。孟子則言,人性之善,猶水之就下。君欲反對孟子乎?”
朱銘笑道:“伱還在用孟子駁斥告子的話,來駁斥我,我說過人性如水性嗎?我是朱成功,不是告子!”
呂渭有些傻眼,因爲朱銘的言論,非常類似告子,屬於《孟子》裏的反面教材,所以他才下意識的引用孟子原話。
呂渭仔細想了想:“那你是否承認孟子之言,人性之善,如水之就下?”
朱銘冷笑:“閣下的先生是哪位?居然扭曲孟子言論。”
呂渭更加生氣:“我哪裏扭曲孟子言論?”
朱銘說道:“孟子說人性之善,如水之就下。這是在駁斥告子,以子之矛攻子之盾。《孟子·告子》通篇駁斥以物性比人性,閣下居然還在用水性比人性,你這跟告子有什麼區別?”
呂渭說道:“莫要詭辯。人性之善也,猶水之就下也。人無有不善,水無有不下。此乃孟子原文!”
朱銘懶得再扯,直言道:“孟子錯了!”
此言一出,教室裏瞬間譁然。
呂渭大驚,居然忘了再說話。
第312章 水性該講物理
“莫要喧譁!”
朱銘掃視一眼學生,再看向呂渭,問道:“若以水性比人性,那水性是什麼?”
呂渭說道:“水性就下。”
“水往低處流,真是水性?”朱銘質問,“煮沸之後,水汽蒸騰上升,怎不往低處走?”
呂渭說道:“水汽上升,是受熱所致。便如舀水往上潑,受力向上,但最終還是要落下。水汽冷了,也會落下來。”
朱銘再問:“水銀也往低處流,鐵水也往低處流。既以水性比人性,爲何不能用水銀、鐵水來比人?”
呂渭說道:“水銀、鐵水也帶水字,可以思之,此二者往低處流,亦是其水性所致。”
“油呢?”朱銘問道,“油與水不容,不會也帶水性吧?”
“嗯……”
呂渭有些詞窮,不知該如何回應。
朱銘窮追猛打:“油也就下,油性爲何不能比作人性?”
呂渭開始認真思考。
朱銘又說:“《孟子》的這一段,與其下一段,是自相矛盾的。孟子說,白羽與白雪都是白,白犬與白牛也是白。但白犬之性,不能說是白牛之性。白牛之性,也不能說是白人之性。孟子所言,無非不能以共性爲個性。既如此,孟子爲何又要將水性比作人性?”
不止呂渭感到迷茫,教室裏的學生也迷糊起來。
因爲孟子的上下文,在自己打自己的臉。這很難被人發現,屬於辯論時的常用招數,把話題引入自己的預設立場。
朱銘微笑:“白犬、白牛、白人,都是白的,此共性也。但狗喫屎,牛喫草,人喫糧食,當然不一樣。孟子說,人性之善,如水之就下。但人性是人性,水性是水性,怎能拿來類比?”
“孟子的本意,是在駁斥告子。因爲告子以水性比人性,所以孟子才那樣駁斥。”
“如果告子不用水舉例而是用油舉例。孟子在駁斥的時候,肯定會說,人性之善,如油之就下。”
“爾等讀書之時,不能盯着隻言片語,應當理解孟子爲何那樣說。而不是把孟子之言,放諸四海皆準。在這裏是對的,放諸四海就是錯的。”
呂渭已經不敢隨便亂說,而是問道:“閣下認同告子之言?”
“我認同告子作甚?告子說的話,漏洞百出,所以才被孟子駁得難以招架,”朱銘微笑道,“告子說,食色性也。食色真是本性嗎?食色就如白犬、白馬的白,它只是一種表象。”
“人之好喫,是爲了飽腹,不喫東西要餓肚子。人之好色,是爲了繁衍,不好色怎有子孫?”
“飽腹與繁衍,纔是性。食色,只是情而已。”
“性太極,情陰陽。飽腹與繁衍,便如太極,不分陰陽,不辨好壞。喫喫喝喝,娶妻生子,人之常情,也是天理。每餐必大魚大肉、鋪張浪費,見到美人就非要娶回家,甚至覬覦別人的嬌妻美妾,這是惡情,也是人慾。”
呂渭冥思苦想,已經不知道該怎麼接話,因爲孟子自己就沒講明白。
朱銘對學生們說:“孔子只說性相近、習相遠,並未談論人性善惡。荀子說性惡,孟子說性善,其實都一樣。荀子的本意是去惡,孟子的本意是向善,殊途同歸而已。我幾年前寫了一片蒙文人之初,性本善,性相近,習相遠。這是引導孩童向善,但真要治學,人性是很難講清楚的。”
呂渭還在默誦《孟子·告子》全篇,試圖找出性善論的確切證據。
朱銘卻站起來:“今天便來講講水性爲何就下。可有人看過《道用策·物理篇》?請舉手。”
瞬間就有十多人舉手。
“很好,”朱銘讚許點頭,“就下不是水性,萬物皆如此。便是飛鳥,不振翅的時候也會往下落。大地彷彿磁石,吸引萬事萬物,不妨叫它萬有引力。因此,就下不是水性,而是萬物體現出來的通性。假使有一天,大地不再吸引萬物,這就下的通性便沒有了。”
“水、油、水銀、鐵水、金水……這些可以流動的物體,姑且稱它們爲液體。它們往低處流,是因爲萬有引力。它們的共性不是就下,而是可以流動。”
“水受熱蒸騰爲水汽,水受冷凝結爲堅冰。我們可以做一個大膽推測,萬物是否會有三種狀態?冰是固態,水是液態,水汽是氣態。”
“大膽推測,還要小心求證。鐵是固態,加熱可爲液態鐵水,再加熱是否蒸騰爲鐵汽?可惜,以現有的冶煉爐,還沒那麼高的溫度。而水銀加熱,也會沸騰,也會變成水銀汽。那讓水銀足夠受冷,是否能變成固態水銀呢?”
“不論如何,我們可以知道,水有三種狀態。鐵已經有固態和液態,而水銀有液態和氣態……”
呂渭已經給整迷糊了,不是在討論性善性惡嗎?怎麼跑去扯這些內容?
朱銘還在繼續講課:“說了許多,我們可以得出結論,水之就下,並非水性。連水性都不是,更不可能拿來比人性。水往低處流,是各種液體的共性。水性是什麼呢?是可以凝結爲冰,是可蒸騰爲水汽。家父做了溫度計,將水凝結爲冰的溫度稱爲凝結點,將水沸騰爲水汽的溫度稱爲沸點……”
呂渭實在忍不住了,打斷道:“閣下在學堂裏講這些,到底有什麼用?”
朱銘說道:“百姓日用即爲道,蒸饅頭不就是這個道理嗎?人人都曉得怎樣蒸饅頭,卻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。我等士子,難道也要渾渾噩噩,不去發現探析其中道理?再說水結爲冰,古代澆水築冰牆的戰例還少嗎?若是前線大將,帶着一個溫度計上戰場,又得知水的凝固點,便可曉得何時能夠澆水築城!”
呂渭還想再說什麼,卻又不知從哪裏入手。
朱銘說道:“我借給閣下幾本書,若是想要論戰,先把我的書看完再說。哪裏寫得不對,儘管指出來!”
呂渭是不怎麼合羣的,偏向於實幹派,平時連個通信好友也無,對京城發生的事情知之甚少。
邸報內容非常簡略,如果不多方瞭解,就算看了也搞不清楚。
比如朱銘編管桂州,只會這樣寫:承務郎、知漢源縣事朱銘,除名勒停,編管桂州。以妄議朝政故。
到底發生了什麼,地方官員怎麼知道?
舉薦呂渭做廣西常平使之人,是他的同鄉,還帶着點親戚關係。只提醒呂渭來了桂州,要多多看管朱銘,防備此人橫生事端,卻根本不把事情給講明白。
朱銘拿出《道用策》、《大學章句疏義》和《中庸章句疏義》,呂渭倒是知道前兩本書,邸報裏明明白白給禁了。
他可以立即奏報朝廷,說朱銘在桂州傳播禁書。
但呂渭卻愈發好奇,書裏倒是寫着什麼?
讓隨從抱着書離開,呂渭邊走邊讀《大學》。很快他就發現,這本書註解得很好,只個別地方“曲解”經義,怎麼也不該被禁啊。
花費幾天時間,略微看完其中兩本,《道用策》也讀了一些。
有的內容他雖不贊同,但對朱銘卻愈發佩服,同時派人打聽朱銘到底幹了啥。
《治安疏》、《正氣歌》很快拿到手,呂渭看了沉默不已。
王黼的劣跡,主要顯於京畿和東南,目前還未全國性爲惡。甚至對廣東、廣西來說,王黼還算個好宰相,廢除了蔡京的大量惡政。
那麼,朱銘把王黼列爲六伲嗍柩Y的罪名是否爲真?呂渭感到有些迷惑。
不管怎樣,他沒有給朝廷寫信舉報,而且一有空就去聽朱銘講課。
順便,彈劾蔡懌、尚用之等人尸位素餐,整日裏遊山玩水不幹正事兒。
在集體躺平的桂州官場,呂渭很快就被同僚孤立,他反而跟朱銘接觸最多。
春末。
白勝帶着幾封家書,自洋州而來。
朱國祥的信件內容,除了介紹三大基地,還大概講了洋州、金州的情況。自從方臘起義以來,朝廷在川峽各路加稅,洋州、金州的百姓愈發困苦。
新來的金州知州和通判,雖不像李道衝那樣瘋狂撈錢,但爲了政績也是大肆徵收苛捐雜稅,搜刮錢財討好京西路的各位長官。
整個漢中地區,地主和農民最倒黴,農業雜稅越收越厲害。
玉米已經正式列爲實物稅之一,大量玉米、稻米呷|京和洛陽,以此來壓低暴漲的兩京糧價。
還有,自從朱銘被編管之後,新來的州縣官員,都對朱國祥沒那麼客氣了。
幸好朱國祥本人還有官身,而且地方威望極高,否則三處村落肯定被方田徵稅。即便如此,三處村落的稅額也提升,每年需要繳納的錢糧增漲40%。
張迤梁袜嵲獌x的信件,則是訴說近況,提醒朱銘注意身體。
張迤翍言辛耍窃诎肼飞习l現的。蜀道太過崎嶇勞累,月事不至也沒放在心上,走到利州城突然暈厥,請醫生來詳嗖虐l現喜脈。此後,在利州城足足養胎兩月身體好轉才繼續行路,而且大部分時候都改坐滑竿和乘船。
朱銘逐一回信,還讓老爸派人去東京,隨時關注朝廷信息。
第313章 不法之徒朱院長
“春,正月,丁酉朔,日中有眚,旁有青黑氣如水波旋轉。”
春天出現的日食,又讓羣臣逮到機會,對準“六佟边M行瘋狂輸出。
蔡京雖然罷相,但沒有離開京城,而且其門生故吏太多。他家裏的僕人,也有做官的;他家陪嫁的婢女,居然也能封爲夫人。
對於蔡黨,王黼懲治一批,又收編一批。
蔡攸也趁機收編,大量蔡黨選擇投奔。
人們發現,即便蔡京走了,朝廷還是那個鬼樣子。
王黼禮賢下士、廢除弊政,不過是做做樣子而已。甚至官場變得更黑暗,開始毫不掩飾的賣官鬻爵,那些油水豐厚的職務,必須給王黼及其黨羽送錢,而且給得太少還不收。
特別是今年的新科進士,考四甲、五甲之人,不跑關係送禮別想拿到實缺。
因爲裁撤學校,大量進士出身的老師,一股腦兒回到京城止佟K麄冿|不擇食,再小的實缺也要,跟剛上岸的年輕人正面競爭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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