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他也不換乾淨衣裳,就徑直前往父親的書房。
老白員外正在挑燈看書,覷了一眼兒子身上的泥水:“回來了?”
“辦妥了。”白崇彥說。
老白員外說道:“今夜就能辦妥,看來那對父子很有手段,生生把你給說服了。”
白崇彥大致複述了一遍經過,說道:“父親,朱家父子必不是歹人。就算是歹人,以他們的才識,也沒必要騙些村夫俚婦。特別是那小朱秀才,雖只討教了兩句,已讓孩兒佩服之至。”
老白員外做過縣主簿,但他肚子裏的學問,去考舉人都夠嗆,問道:“真的那般有才學?”
“何止是有才學,”白崇彥大加推崇,“孩兒從西鄉縣求學到洋州,所遇經師不止一兩個。便那洋州的名儒,也是按何平叔之言解《論語》。一個二個,解得舌綻蓮花、頭頭是道,可又有誰說出‘公私’二字?”
老白員外說:“這兩個字也不難,我一聽便知其義。”
白崇彥道:“能聽懂是一回事,說出來又是一回事。不把《論語》研習至精,又哪能說出此言?越是簡單之詞,就越妙到毫巔,正所謂大道至簡。”
老白員外聽明白了:“你是說,整個洋州的經師,都不如這少年有學問?”
“也不一定,‘公私’二字,或許是他妙手偶得。”白崇彥說。
“他想科舉做官?”老白員外又問。
白崇彥道:“確有此意,還讓孩兒幫忙作保。”
老白員外沉吟道:“既是這樣,些許山地,送他又何妨?便考不上科舉,也無非幾畝薄地而已,對咱來說沒有半點損失。等二郎(白二公子)回來,便讓他幫忙造戶籍。你祖母的壽宴,也請朱家父子到裏面來坐,不可跟凡夫俗子混爲一席。”
“父親英明。”白崇彥對老爹的安排也很佩服。
老白員外告誡道:“別看俺家在鄉里勢大,出了西鄉縣算得什麼?你要多多與人爲善,莫要跟人爭執結仇。下游那個混不吝,還自稱甚麼小白員外,魚肉相鄰,四處結仇,勾結山伲劫u鹽茶,遲早得破家亡命!”
他年輕時候,也是個狠辣角色,十多年前終於踢到鐵板,辭去主簿職務灰溜溜滾回鄉下。
從此,修身養性,寬待鄉鄰,居然漸漸混出好名聲。
“父親說得是。”白崇彥道。
老白員外又說:“昨日忘了問你,鍾秀才可願來俺家教書?”
白崇彥道:“孩兒去邀請過了,鍾秀才倒是願意來,但提的要求較爲苛刻。每月俸酬四貫,每年還得另給束脩。”
“他窮瘋了吧!”老白員外憤怒不已。
白崇彥道:“俺們這裏太偏僻,孩兒問了好幾位先生,但凡有些本事的,要麼不願來,要麼叫價高。父親給出的報酬,也能聘到老師,但其學問嘛,孩兒卻看不上。”
老白員外說:“學問差些也可,畢竟只是教授蒙童。家裏的梁學究年紀太大,眼花耳聾得厲害,上課打鬧他都聽不到,今年務必要換一個西席。”
白崇彥猶豫再三,忍不住說:“孩兒認爲,該把私塾改爲村學,讓村裏有志向學的孩童都來讀書。”
“還要建村學,真當俺是大善人?”老白員外冷笑。
白崇彥說道:“父親,村學都沒有,俺家只能算土豪。只有建立村學,教化鄉里,才能稱得士紳之家。”
“士紳之家,士紳之家……”
老白員外被這個稱呼說動,反覆沉吟之後,點頭許可道:“確實,村裏沒有村學,你在外交遊也丟面子。五十貫錢,應該能辦起村學吧?”
白崇彥說:“綽綽有餘。”
老白員外當即拍板道:“等你祖母大壽過後,就起幾間草屋,讓村中孩童都來讀書,暫時讓梁學究繼續教着。”
白崇彥建議:“那朱家大郎,既然能編寫《三字經》,想必對教授蒙童頗有心得。他還稱自己的蒙學,是其父朱相公所授。等孩兒再去試探其學問,或許能聘朱相公做村學先生。”
“也行。”老白員外表示同意。
第26章 出遊登山
“喔嗚喔~~~”
“喔嗚喔~~~”
一場春雨,下到子時才停。
隨着聲聲公雞打鳴,村中各戶相繼亮起燈火。
“咚咚咚!”
繼而又是敲鑼音,有人提着銅鑼,走在鄉間阡陌沿途敲打。
於是,開始有村民舉起火把出門,朝着銅鑼聲的方向匯聚。
負責敲鑼的有好幾個,村民也跟隨他們,分成數支隊伍上山。雨後山路太滑,不時有人跌倒,隨即傳來陣陣粜Γ诱叩牧R罵咧咧被笑聲給淹沒。
“臥槽,這才幾點鐘啊!”朱銘被吵得睡不着。
朱國祥也已經醒了,打哈欠道:“公雞打鳴,不到凌晨四點就開始,現在估計還沒有四點鐘。起牀吧,說好了幫忙看孩子。”
“我再睡會兒。”朱銘無法擺脫牀榻的萬有引力。
朱國祥取笑道:“還說要爭天下做皇帝,你連起個早牀都做不到。”
“誰說的?”朱銘噌的坐起。
二人穿好衣服來到堂屋,婆媳倆已經準備出門了,而且還是盛裝打扮!
剛滿五十歲,卻已頭髮斑白的嚴大婆,鬢上居然插着一朵紅花。
那是沈有容昨天採來的,自己頭上也插了一支。還搗成花泥做胭脂,臉頰抹一些,嘴脣抹一些。
不像是上山採茶,更像婆媳倆結伴相親。
對於茶場周邊的山民來說,採茶屬於年度盛會。春天的幾個採茶期,靠近集鎮的農民也會來,幾百人聚散在各處山頭,熟悉或不熟悉的都要碰面,婦人家自然要好生打扮打扮。
“祺哥兒還在睡覺,俺們這就上山了。”沈有容說。
朱國祥笑道:“放心吧,家裏我看着呢。”
往年家裏沒男人,白祺都是託付給村鄰照顧,總有些年紀大的老人不便上山。
朱國祥把婆媳倆送出去,然後站在院子中央,遙望一條條“火龍”,最遠的亮光已漸漸消失於山中。
馬兒在屋檐下站了半夜,此刻湊到朱國祥身邊,腦袋跟條狗似的亂蹭亂拱,似乎想討兩斤夜草喫。
朱國祥便去抓來把豆子,還撒了幾粒鹽進去。
然後,去沈娘子屋裏睡回挥X。
穿衣躺在長凳上睡的,主要目的是看孩子,生怕白祺醒了亂跑出去。
朱銘則在書房臥榻打哈欠,直至鑼鼓聲徹底停歇,終於迷迷糊糊的再入夢鄉。
……
晨光熹微。
白崇彥和李含章兩位公子哥,帶着幾個跟班,踩着木屐悠然出行。
“那個少年,真的熟讀經典?”李含章表示懷疑。
白崇彥興奮說道:“可貞兄,你少時遊學江南,可曾聽到哪位大儒,將那句論語解爲‘公私’二字?”
李含章搖頭:“未曾。”
“那便是了!”白崇彥說。
李含章道:“或許是他讀《論語》時突發妙想。”
白崇彥道:“那就請可貞兄出馬,去考教考教那位小秀才。”
李含章笑而不語,他身上有股子自負,不信山中還能冒出個高人。
不多時,二人來到院外。
拍打院門幾下,朱國祥揉着睡眼醒來,疾步出去把門打開。
白崇彥拱手道:“朱兄,俺們又來拜訪了。”
“三郎君請進!”朱國祥熱情迎接。
瘦馬正在院中溜達,李含章的視線落在馬屁股上,立即就浮現出玩味的表情。
他不但猜出這是一匹官馬,而且還知道來自於哪批馬綱。
不過,關他屁事兒?
李含章是洋州通判之子不假,但官馬皆由茶馬司全權管理,雙方就不是一個系統的。
宋代的文官分權非常離譜,一個省(路)甚至沒有真正的主官:轉咚矩撠熦斦嵝趟矩撠熜酞z,常平司負責推行新法、掌管新法收入、兼管山林礦澤及部分商品專賣權(提舉常平司的權力,一直在擴大,至徽宗朝達到頂峯)。
這三個衙門,互不統屬,上與朝廷對接,下與州軍相連。
省(路)級政府,似乎存在,又似乎不存在。
因此州官權力極大,知州不僅管理民政,甚至掌握着兵權。特別是邊疆的知州,經常讓武將擔任,有一些武將知州,一干就是十多年。
於是,通判的責任也大了,利用財權制衡知州的兵權。
如果是正常的綱馬被搶,州官肯定有治民不利的責任,可去年丟失的並非正經綱馬啊。
正經綱馬,不走漢水!
說白了,茶馬司監守自盜,暗中搞馬匹走私,還以馬綱爲名押貨,半路被山中土匪給劫道。
別說州官不會幫忙調查,就連茶馬司自己都不敢聲張。
“哈哈,三郎君,這麼早就來啦!”朱銘朗聲笑着出來迎接。
白崇彥立即介紹:“這位是洋州通判李相公之子,李家二郎,含章可貞兄。”
一聽是州判之子,父子倆連忙見禮。
李含章微笑作揖,既未表現得熱情,也沒表現出不屑。
白崇彥又讓幾個跟班上前,說道:“六十貫錢,全都已帶來。至於那幾畝山地柴林,也值不得多少,便贈予兩位了。”
“不可,”朱國祥立即拒絕,“該多少便是多少,田產怎能贈予?”
白崇彥道:“大郎莫要推辭,真不值得幾個。”
朱國祥堅持道:“情歸情,理歸理。如果三郎君非要贈予,那支毛筆我們就不賣了!”
聽父親這麼一說,朱銘也附和道:“的確如此,田產不可贈予。”
父子倆初來乍到,莫名其妙接受別人田產,等於欠下了白家天大的人情。
喫人的嘴短,拿人的手軟,不便於今後平等相處。
收下此田,因果纏身,就跟白家綁定了。
當然,會有這種想法的都是君子,貪利小人巴不得可以白撿。
“這……好吧。”
白崇彥只能作罷,同時又覺稀罕,居然送田產都送不出去。
此時此刻,李含章的眼神卻微變,他本來沒把父子倆當回事,現在卻感覺這兩人特別有趣。
一對三餐不繼的父子,被迫頂着流言蜚語,寄住在寡婦家裏乞食,竟然不被田產誘惑拒絕饋贈。
放眼全國,有幾人能做到?
小廝們抬着四個籮筐過來,框裏裝着的全是鐵錢。
在無法使用交子的時候,四川的“大宗”交易,都是直接稱斤數的。質量好的鐵錢,十三斤爲一貫;質量差的鐵錢,二十五斤爲一貫;甚至有五十斤爲一貫的爛錢。王安石改革鐵錢後,終於變成六斤爲一貫。
只能稱重量,根本沒法數,可以這麼聯想,讓你數幾萬塊錢的硬幣有多恐怖。
眼前這60貫鐵錢,都是王安石之後的新錢,總重量有300多宋斤(1宋斤約爲640克)。
昨天還一文不名的父子倆,瞬間就有錢了,而且還是幾百斤錢。
朱銘看着籮筐,感覺有些哭笑不得。
這年頭經商,真是力氣活啊。
別扯什麼交子,那玩意兒已經無人問津了。
在官方發行交子之初,各種制度其實非常完備。
首先必須有本金儲備,36萬貫儲備金髮行一界交子,確保可以隨時兌現。其次,每界交子的有效期是兩年,期限一到,回收舊交,發行新交。最後,交子可以用於交稅,官府不得拒收,提高交子的信用度。
王安石主導變法,交子從此走向崩潰。
由於變法採用激進的財稅新政,全國各地都需要撥款,再加上北方戰爭又起,國庫空虛之下,只能濫發紙幣補虧空。並且不再回收舊交,紙幣快用爛了,你自認倒黴吧,反正官府不給兌換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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