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21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其實呢,也就鄉間土豪而已。別說放眼整個利州路,就算是出了西鄉縣,白崇彥都只算普通士子。

  他哪裏用過這等好筆?

  莫說使用,就連見也沒見過!

  在父子倆的解說下,白崇彥開始關注筆鋒,確實有透亮的一小撮。他用手指輕輕按壓,又軟又韌又細,白崇彥瞬間心臟狂跳,他今天是真遇上極品好貨了。

  現代養殖業大興,毛筆材料很容易獲得,因此這種質量上佳的,幾百塊錢就能買到一支。

  可放在古代,雖然南方養羊也多,但每隻羊只有一兩六錢毛可用。這一兩六錢羊毛當中,還得繼續淘汰過短的,還要剪掉過長的,真正可用的還剩多少?

  “兩位是要賣掉?”白崇彥按捺激動情緒,強忍着聲音不顫抖。

  朱銘說:“貨賣有緣人。”

  “作價幾何?”白崇彥根本不知該如何出價。

  朱銘瞧了一眼老爸,其實他們也不好定價,只能根據糧食、鹽巴等物價來推算。

  朱國祥試探道:“三百貫怎樣?”

  北宋偏遠地區的中戶,平均家產大概20多貫(包括房屋、土地、耕牛、傢俱等各類財產總合)。

  稍微富裕地區的中戶,平均家產大概50貫。

  個別極富地區的中戶,平均家產接近100貫。

  而西南山區的一等戶,甚至是一個縣的首富,總資產也不過幾千貫而已。

  三百貫,是很大一筆錢!

  三百貫,可在開封買三百頭大肥豬。

  西鄉縣的物價更便宜,至少能買四五百頭大肥豬。

  用三百貫錢買一支毛筆,白崇彥這土豪之子也感到肉疼。這裏不是富庶的江南,漢中鄉下土豪能有幾個錢?

  就拿老白員外家來說,把所有固定資產都算上,也只勉強稱得個家財萬貫,剛好是隆佑太后十天的生活費——趙構在南方稱帝,皇太后非常節儉,每天的生活費僅一千貫。

  至於白家的現金,撐死了能有五六千貫,而且還是幾代人的積蓄。

  老白員外家,祖孫幾代奮鬥,攢下皇太后幾天的生活費,也算他們非常有本事了。

  咬咬牙關,白崇彥說:“三百貫太貴,若只三十貫,俺便買下了!”

第25章 公私

  父子倆沉默良久,一直在用眼神交流。

  終於,朱銘決定降價:“一百貫。”

  “還是太貴。”白崇彥搖頭。

  朱銘仔細觀察對方表情,揣測白崇彥的真實想法。

  他曾看過一個記載,宋代江南有位讀書人,平時不顯山露水,大災之年竟捐出十多萬貫救濟百姓。

  宋代的大戶人家,應該很有錢纔對啊。

  白三公子咋就這麼吝嗇呢?

  可站在白崇彥的角度,人家是真心在還價。

  當初老白員外爲了做縣主簿,耗資三千多貫打點關係,讓家裏的資產大大縮水,直到退休時才賺回本錢。

  白崇彥是真想買那支筆,如果換成那位小白員外,直接就巧取豪奪了。

  小白員外走的是豪強路子,只要有好處,啥事兒都能幹出來。

  老白員外卻在往士紳發展,士紳當然也做豪強之事,但相對而言更講規矩。

  也可以說,士紳就是定規矩的人,他們渴望在鄉下建立秩序,並且掌握這套秩序的話語權。

  白崇彥左思右想,再次還價:“四十貫如何?”

  “九十貫,已經很便宜了。”朱銘說。

  雙方討價還價,來來回回好幾分鐘。

  朱銘感覺確實賣不動,只能說:“那就六十貫吧。”

  “一言爲定!”

  白崇彥生怕他們反悔,臉上還帶着喜色,似乎自己這次佔了大便宜。

  “但有條件。”朱銘說道。

  白崇彥收起笑容:“閣下請講。”

  朱銘伸出右手食指:“第一,我父子倆流落至此,想要在村裏安家。請三郎君賣出山地十畝、山林十畝,且必須靠近山中那處水潭。”

  “可以。”白崇彥不假思索道。

  水潭位置,已經遠離河岸了。

  那裏的山地,種不出幾個糧食。那裏的山林,更是隻用來砍柴,或者砍些木材做傢俱。

  附近遍地都是大山和樹林,隨時可以再去佔有,無非沒挨着水潭價值更低而已。

  朱銘又伸出一根手指:“第二,其中五畝地,請三郎君幫忙在縣衙過戶。”

  白崇彥這次沒有立即答應,而是若有所思的看着朱銘,笑問:“兩位想要本地戶籍,而且是主戶的戶籍?”

  朱銘沒有回答,再次伸出一根手指:“第三,我若去考科舉,請三郎君幫忙作保!”

  “果然,”白崇彥搖頭嘆息道,“若非爲了科舉,誰又願做只有幾畝薄地的主戶?”

  宋代的科舉門檻,比明代更加嚴格。

  首先必須是主戶,即給朝廷上過稅。

  其次有身份限制,出家人不行,賣藝賣身的不行,甚至連工商從業者都不行。

  宋代的科舉資格審查,大概可以歸納爲七條,朱銘已犯了其中三條:第一,籍非本土,假戶冒名;第二,祖上三代,犯罪情況不明;第三,曾經做過“商人”或“和尚”。

  但規矩定下,就是用來違反的。

  亂改戶籍的宋代考生特別多,朝廷根本就懶得管,除非有人舉報鬧大了。

  還有就是工商從業者,沿用唐代規定不許科舉。但實際操作起來,考科舉的工商子弟多了去,就連宋英宗都頒佈詔書:“工商雜類,有奇才異行、卓然不羣者,亦許解送。”

  這份詔書,等於承認工商子弟能夠科舉做官。

  啥叫奇才異行、卓然不羣者?

  能考上的就是,考不上的就不是!

  白崇彥仔細思索片刻:“這樣吧,賣給你們的山地和山林,全都挑選沒有地契的。你們今後的身份,是從荊湘逃荒來的流民,已經在本地開荒數年。那些山地,都是你們開墾出的荒地,官府依律給你們戶籍和田契。”

  “如此,大善!”朱銘非常滿意。

  宋代不但鼓勵兼併,還鼓勵百姓開荒,只要把土地開墾出來,朝廷就給予戶籍和田契,甚至新開荒地還有賦稅減免。

  看似是個良政,其實早就變形。

  就拿京西南路來說,緊挨着首都開封所在的京西北路,按理說應該人口稠密、百姓富庶纔對。實際情況卻是,地廣人稀,田野荒蕪!

  有大片荒地,百姓卻不願開墾。

  一是你開墾數年,好不容易耕熟了,能去官府登記領證了,突然就有豪強跳出來,說這明明是俺們家的地。就算豪強不出手,官府那裏也不好搞,田契很難拿到,收稅卻一個比一個積極,分分鐘讓你重新破產。又或者,你開墾出十畝地,等到交稅的時候,忽然發現自己要交二十畝稅。

  如此種種,百姓更願湧進城裏打工,宋代的城市人口比例,甚至超過了明代、清代、民國和新中國初期——但由於農村人口不足,宋代的市鎮數量,遠不及後面幾個朝代。

  當然,京西南路的荒蕪凋敝,還有着更復雜的原因,這裏就不展開討論了。

  朱銘和朱國祥父子倆,想通過“開荒”獲得戶籍,必須有人在縣衙疏通關係。這纔是重中之重,人脈資源是關鍵,開不開荒反而還在其次。

  白崇彥繼續說道:“科舉作保,俺可以答應。前提是,閣下須在村裏耕種一年以上,並且沒有任何作奸犯科之舉。否則的話,恕難從命。”

  “這是當然。”朱銘表示理解。

  白崇彥問道:“閣下有把握解送京城(中舉)?”

  朱銘笑道:“總得試試。”

  其實朱銘也不確定,只是提前做好準備而已,今後是否科舉還要看具體情況。

  有一個官身,幹啥事都更方便。

  白崇彥畢竟是個讀書人,敲定了毛筆交易,就開始討論學問:“既欲科舉,閣下治何大經?”

  “周易。”朱銘答道。

  白崇彥對《易經》研究不深,於是轉而考校兼經:“君仁莫不仁,君義莫不義。何義也?”

  朱銘都不用在腦子裏搜索信息,因爲這兩句太簡單了,當即回答:“爲人臣者,當以正君爲急(皇帝不修仁義,臣子應當糾正)。”

  白崇彥又問:“君子懷德,小人懷土。君子懷刑,小人懷惠。何義也?”

  朱銘說:“君子小人,志趣不同,公私而已。”

  “公私而已?”

  白崇彥猛然正色,仔細品味此義,隨即起身作揖:“多謝閣下賜教!”

  北宋流行的《論語》版本,是三國何宴所注《論語集解》。其註解內容,囉裏吧嗦說了一大堆,摳字眼闡述君子和小人的區別。

  而朱銘剛纔所回答的,是朱熹的註解內容。

  朱熹沒有摳字眼,只用“公私”二字,就精準闡述了君子小人之別。

  君子注重公義,小人沉迷私利。

  “不敢當。”朱銘微笑拱手回禮。

  “公私,公私……”白崇彥喃喃自語,結合這兩個字,開始回憶《論語·里仁篇》的內容,發現有好幾句經文都能據此解構。

  他越想越興奮,起身走來走去,都快要手舞足蹈了。

  受教“公私”二字,纔是白崇彥最大的收穫,比買到一支極品毛筆重要得多。

  而嚴大婆和沈有容,見白崇彥如此異常,也都面露驚訝之色。

  在她們心目中,白三郎滿腹經綸,是本地大大有名的才子。可朱大郎隨便幾句話,就讓白三郎這般失態,相比之下,朱大郎該有多大的學問啊!

  高興了好半天,白崇彥終於坐回去,按捺住心中激動:“朱兄……”

  “喚我大郎便是。”朱銘已經接受這個稱呼。

  白崇彥問:“大郎師從哪位大儒門下?”

  朱銘說:“我從小就奔波各地,蒙學是父親所授。至於儒家經典,這裏聽一些,那裏聽一些,自己也瞎琢磨。”

  白崇彥更加佩服:“原來大郎是無師自通,愚兄實在汗顏!”

  白崇彥請沈有容拿來《論語》、《孟子》,打算逐字逐句請教,希望能夠獲得更多新解。

  朱銘起身抱拳:“三郎君,時辰已晚。”

  “對對對,是俺孟浪了,”白崇彥連忙起身告辭,“大郎且請歇息,明日再來請教!”

  朱銘說:“慢走。”

  白崇彥看向桌子上:“這支毛筆,俺明日帶錢過來,賣田的白契也一併送到。”

  “不急。”朱銘是真的不着急,反正已經把這廝忽悠住了。

  白崇彥又說:“愚兄有一好友,是洋州通判相公家的郎君。明日約好一同上山遊玩,不知大郎可願同往?”

  州判家的公子?

  當然要去!

  朱銘面色從容,一身正氣凜然,絲毫不慕權貴:“樂意之至。”

  這位白三郎帶着家僮離開,婆媳倆禮送出門,她們回屋之後,對待朱家父子的態度更加尊敬。

  大才子啊,如果一直能做祺哥兒的老師……

  白崇彥撐傘返回家宅,一路興奮莫名,既有買到好筆的愉悅,更有求得新知的暢快。

  至於同窗遺孀的緋聞,白崇彥已經不信了。

  雨天路滑,一不小心,摔得半身污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