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20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關於沈有容的風流緋聞,不但在村裏傳開,而且傳到了白家大宅。

  這奴僕當然是知道此事的,但白崇彥跟沈娘子的亡夫是同窗,而且此時還有個李相公在場,奴僕也不敢直截了當的回答,只含糊道:“有個朱大相公,還有個小朱秀才,是外鄉來的一對父子,這些日子住在沈娘子家裏。他們還說,那朱大相公……曾與公子一起在外遊學。”

  兩個大男人,住在沈娘子家?

  白崇彥頓時心中憤怒,認爲同窗好友的遺孀不守婦道。即便要找男人,也該正兒八經改嫁,把野男人養在家裏算什麼?

  隨即又開始疑惑,思索自己在外遊學時,是否真的結實過朱姓士子。

  聽到主僕二人的問答,似乎牽扯到哪個婦人,李含章裝作沒聽見,轉身眺望遠山的風景。

  此事暫時不急,等自己得空了,再去看看是啥情況。

  白崇彥當做啥事也沒發生,笑着對李含章說:“可貞兄一路舟車勞頓,先去寒舍歇息一宿,明早便上山觀賞採茶盛況。愚弟在山中偶得一泉,且名之‘靈泉’,泉水甘冽,乃煮茶之上品。”

  “那我定要品嚐一二。”李含章笑道。

  兩人結伴同行,來到白家大宅,從正門走進宅中。

  穿堂過室,至一內院,丫鬟將他們引進房裏。

  “孫兒拜見祖母!”白崇彥跪下磕頭。

  白家的老太君將滿九十歲,眼不花,耳不聾,身體還挺硬朗,手握一串念珠,眉開眼笑道:“快站起來,讓俺看看瘦了沒。”

  白崇彥起身上前,介紹道:“祖母,這位是孫兒在洋州認識的好友,洋州通判李相公之子李可貞兄弟。”

  一聽是州判的兒子,老太君肅然起敬,就要站起來說話。

  李含章連忙說:“太夫人快請坐。”

  一番寒暄,二人告退,老太君親自把他們送出門。

  緊接着,又去拜會白崇文的父母。

  老白員外已經七十多歲,健康狀況堪憂,一場中風之後,有條腿不能正常走路。

  熱情接待了李含章,又是一番寒暄,白老夫人讓奴僕給客人收拾臥房。

  拜別父母,白崇彥又帶着好友去見妻子。

  等李含章去了客房休息,忽有奴僕過來,對白崇彥說:“三郎君,老爺有事喚你過去。”

  “稍等,俺這就去。”

  白崇彥換了一身居家衣服,跟隨奴僕再次來到父親房裏。

  老白員外問道:“你在外遊學時,可曾有姓朱的好友?”

  白崇彥知道父親想問啥,回答道:“孩兒似乎結交過姓朱的,但交情不深。父親,那對朱姓父子,真住在沈娘子家中?”

  “快住十天了。”老白員外說。

  白崇彥道:“此事頗爲不妥,有損故友聲譽,也有損俺們白家的聲譽。那對朱姓父子,可還有什麼非禮之舉?”

  老白員外雖然足不出戶,卻對村中之事非常清楚:“這兩個外鄉人,養着一匹馬,是抹了烙印的官馬。白天幫着幹活,還教導那遺腹子(白祺)讀書,晚上天黑了就講故事。每日聽他講故事的村民,已有上百人之多。除此之外,沒幹別的。”

  “這倒奇怪,難道是流落此地的市井說書人?”白崇彥嘀咕道。

  老白員外又說:“家裏的下人,也在亂嚼舌頭。俺讓人一通打問,最後問到兩個奴僕頭上。一個是伺候柴房的下人,他出門砍柴聽說此事,就回來逢人便講。一個是你娘身邊的丫鬟,她卻是有人暗中教唆!”

  “誰?”白崇彥問。

  老白員外冷笑道:“還能有誰?村東頭的白福德。這家兄弟五個,近些年上躥下跳,要不是看在同宗的份上,早把他們驅打出村了。”

  白崇彥怒道:“這廝去年佔了沈娘子一壟地,那塊地沒栽界樹,界石又被他挪了,胡攪蠻纏也說不清。俺當時就警告過他,莫要再打沈娘子的主意,沒成想他居然還傩牟凰溃 �

  老白員外說:“沈娘子那死去的丈夫,是你的同窗好友。沈娘子的爹,也跟俺有些交情。這件事情,俺暫時沒有理會,只等你回來親自處置。那朱家父子,你去探探底細,該驅打就驅打,該送官就送官。”

  “孩兒明白。”白崇彥道。

  老白員外又說:“白福德那五兄弟,妹子雖給貴人做了外室,但俺已經打聽清楚了。她一連生兩個女兒,貴人又有新歡,早就失寵不討喜。既然如此,怎樣收拾都可,不用再顧忌什麼。今年,就讓他們輪差吧。”

  白福德五兄弟犯下的致命錯誤,並非什麼上躥下跳、欺男霸女,而是經常不聽老白員外的招呼。

  比如已經警告過了,不許碰沈娘子一家,但那白福德還在打鬼主意,甚至妄想利用老白員外來借刀殺人。

  這幾年,類似事情,已經不止一件兩件。

  豪強殺人是可以不見血的,讓他們去服差役便是,保證能搞得家破人亡。

  “是!”白崇彥躬身道。

  白崇彥正要離開,忽聽父親說:“那朱家父子,講的故事不錯,又跟唐三藏取經有關。你祖母信佛,把那故事編成詩話,挑個能說會道的奴僕,早晚講給你祖母消遣也可。”

第24章 探底與買賣

  喫完飯許久,天色盡黑,一個聽故事的也沒有。

  真正的農忙時節,已經到來了。

  朱銘宣佈《西遊記》停講,等插秧結束,才恢復更新。

  婆媳倆帶着孩子去休息,就連蠶寶寶都提前餵了,她們半夜就要起牀準備上山。

  村裏家家戶戶如此,養精蓄銳,等待出工。

  每晚都要講故事的朱銘,居然有些不適應,獨自坐在院中看星星。

  朱國祥也無聊得很,走到屋檐下說:“睡了吧。”

  “估計還不到八點,睡個毛線啊。”朱銘懷念自己的手機和電腦。

  朱國祥來到兒子身後,一巴掌拍下去:“毛線!毛線!能不能好好說話?我好歹也是你爸!”

  朱銘捂着頭頂:“朱院長,請自重,君子動口不動手。”

  朱國祥不再搭腔,默默坐在兒子身邊,百無聊賴的一起看星星。

  陰天,沒幾顆星星可看。

  枯坐一陣,寒風乍起,春雷湧動。

  幾顆雨點落在臉上,朱銘依舊坐着沒動,沾衣不溼杏花雨……纔怪!

  已經到了雨水節氣,毛毛雨下着下着就變大。沐浴在細雨中的父子倆,很快就頂不住了,慌慌張張收拾板凳回屋。

  沒有馬廄,瘦馬平時養在院中,此刻邁開四蹄躲到屋檐下。

  夜色,春雨。

  白崇彥撐着油紙傘,手裏提着燈唬圃章接谔镆摆淠埃磲徇�跟着個同樣打傘的家僮。

  就是路有點滑,舉止瀟灑的白三公子,差點一個狗喫屎撲進田裏。

  “郎君小心!”家僮連忙拉住。

  白崇彥裝逼失敗,稍微有點尷尬,穩住雙腳說:“不礙事的。”

  下雨之前,白崇彥還在自家花園裏,與好友李含章秉燭夜遊。雨中游不起來,李含章便睡覺去了,白崇彥正好抽空來見朱家父子。

  關乎故友名譽,白崇彥不願聲張,能悄悄解決此事最好。

  “啪啪啪!”

  家僮拍響院門。

  “哪個?”嚴大婆上了年紀,睡得不深,很快就被拍門聲驚醒。

  朱銘已到屋檐下戴斗笠,朗聲說:“我去看看。”

  院門打開,四目相對。

  白崇彥抬起燈唬辞逯煦懙南嗝玻址畔聼艋說:“小朱秀才?”

  “正是,”朱銘瞅瞅對方的穿着,以及身後跟着的家僮,猜測道,“白家三郎君?”

  “不錯。”白崇彥微笑道。

  朱銘讓開道路:“三郎君請進!”

  他們穿過小院,還未走到屋裏,嚴大婆已披好蓑衣出來。

  白崇彥把燈缓陀图垈悖柬樖诌f給家僮,作揖行禮道:“拜見嬸孃!”

  嚴大婆歡喜道:“三郎回來啦,快到屋裏坐!”

  不多時,沈有容也聽到響動,穿好衣服過來見客人。

  油燈點亮,豆火搖曳,腥藝雷短梦荨�

  白崇彥目光掃向朱國祥,質問道:“這位朱相公,你我在何時何地一起遊學過?”

  朱國祥實話實說:“今天是第一次見三郎君。”“所以,你們在公然撒謊?”白崇彥表情平靜,絲毫看不出怒色。

  朱國祥說:“事關沈娘子名聲,不得不如此。”

  白崇彥沒有糾纏這個,繼續問:“二位口音很怪,不知桑梓何處?”

  朱國祥說:“廣南路來的。”

  廣南路大概就是廣東和廣西,那裏的方言五花八門,別說白崇彥是漢中人,就算南方人都搞不明白。

  父子倆早已商量好了,他們的籍貫在廣南。

  白崇彥卻追問:“廣南哪個州哪個縣?”

  朱銘回答:“柳州,柳城縣。”

  就宋朝那個行政區劃,朱銘能記得各路就不錯了,哪裏清楚具體的州縣?他有大學室友的老家在柳城,乾脆就冒名用了這個地方。

  從未涉足長江以南的白崇彥,果然沒法再追問下去。

  “兩位來西鄉縣作甚?”白崇彥又說。

  朱銘說瞎話眼都不眨:“我父子二人,在柳城也算小有家業。因惡了本地豪強,不得不拋家舍業遠走他鄉。輾轉各路州軍,平時做些小本買賣。去年拿出全部財產,購進一批江南貨物,打算叩轿鞅必溬u。誰知在漢江遇到水匪,船被搶了,人被殺了,我與父親跳水逃命,僥倖沒被水匪給逮到。”

  白崇彥指着朱銘的頭頂:“兩位這頭髮?”

  朱銘解釋說:“身無分文,沒有喫食,割了頭髮假扮和尚,想沿途化緣弄些飯菜飽腹。”

  朱國祥插話道:“半路撿到一匹馬,雖骨瘦嶙峋,卻極通人性。我們即便飢腸轆轆,也捨不得殺那畜生。也因那畜生跟着,不論討飯還是化緣,沿途鄉民都不願給喫的。”

  “多虧沈娘子心善收留,否則我父子肯定已餓死了。”朱銘補充道。

  白崇彥皺眉不語,他當然不信一面之詞,但又找不到漏洞去拆穿。

  沈有容默默離開,很快拿來《三字經》,雙手捧着遞給白崇彥:“三郎且看。”

  家僮伶俐,立即起身,把油燈移近。

  白崇彥藉着燈光閱讀,臉色漸漸好轉。這《三字經》裏的知識典故,他大部分都是學過的,並非太過高深的東西。

  雖然滐@,卻是極佳的兒童讀物。

  而且能編出這等蒙學教材的人,必定讀過許多書,學問並非尋常士子可比。

  能編《三字經》的士子,需要在山村裏坑蒙拐騙?那也未免太過於大材小用了!

  白崇彥是讀書人,朱家父子也是讀書人,天然就能拉近彼此關係。

  趁着白崇彥閱讀《三字經》,朱國祥去拿來一支湖筆。

  讀罷,白崇彥由衷讚道:“好文章!”

  “三郎君請觀此筆,”朱國祥雙手捧着毛筆,“此物貴重,一路貼身保管,所以逃命時才能帶上。”

  白崇彥說:“取清水來。”

  家僮和沈有容同時行動,快速端來一碗清水。

  白崇彥用清水潤開筆毫,撇順之後豎直持握,仔細端詳毛筆的筆尖。接着又將毫尖壓平,觀察一陣,再次撇順,隨即用力往紙上壓,繼而提筆繼續觀察。

  做完這些步驟,白崇彥已經面帶喜色。接着他又掂量筆桿,測試重心之後,來回輕輕撫摸。

  白崇彥由衷讚歎道:“尖,齊,圓,健,極品當中的極品。”

  朱國祥開始複述店員的推銷內容:“三郎君請看此筆的鋒穎,就是筆尖透亮的那截,工匠謂之‘黑子’。此筆採用羊毛而制,北方太冷,山羊毛軟,無法成鋒。只有選南方的山羊,春喫草,冬嚼桑,羊毛又嫩又細,這樣纔可成鋒。又須選山羊頸部、腋下之毛,一隻山羊,最後能出四兩筆料。而這四兩羊毛,能出‘黑子’的,頂多能有一兩六錢。”

  朱銘在旁邊幫腔:“白樂天有史爲證:千萬毛中揀一毫!”

  白崇彥還在震驚當中,朱國祥突然感慨:“可惜無緣一見紫毫,那纔是真正的極品。僅取野兔背脊一小撮毛,一千隻野兔,只能揀出一兩紫毫!”

  在村民眼中,白家是了不得的大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