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蔡京其實不願意攻遼,水旱地震齊至,遍地災民難濟,西夏爛攤子還沒處理,這種情況還想什麼收復燕雲?
但蔡京騎虎難下,他必須討好皇帝,順着皇帝的心意做事,如此才能鞏固地位,不被鄭居中、王黼等政敵扳倒。
而童貫呢,心裏只想着封王。
那是先帝許諾的,誰能收復燕雲,誰就可以封王!
……
漢中、上庸地區也開始下雨,或許是有秦嶺和大巴山阻隔,這裏的降雨量剛剛合適,正好結束了上半年的旱情。
朱銘帶着親隨、衙吏出城,沒有鳴鑼淨街,但他所過之處,百姓卻自動避讓。
今年的日子很難過,但有朱太守在,勉強可以熬過去。
只那些糧商心懷不滿,朱銘允許他們漲價。但具體漲多少,什麼時候漲,完全是朱銘說了算,絲毫不給囤積居奇的機會,有的糧商甚至還小虧一筆。
金州城外,數千災民,正在排隊領取糧食。
以工代賑已經結束,每人領一斗糧回家。官府會派遣船隻,將他們分批咦撸陔x家較近的地方下船。
一斗糧肯定撐不了多久,他們回去還得乞討度日。但至少下雨了,植物煥發生機,挖草根喫樹皮也能頂一陣。
富裕些的地主,會借種子給災民,讓他們趕緊補種晚粟,或許能在下雪之前有所收穫。借糧借種子,肯定屬於高利貸,利滾利這輩子也還不起,但可以渡過危機保住性命。
朱銘對此毫無辦法,錢琛只弄回五千多石糧食,沒有能力繼續救助災民。
一批又一批災民上船,有許多人感念太守恩德,朝着州城的方向磕頭跪拜。
黃珪站在城樓之上,目視船隻遠去,低聲說:“已經查清楚了,常平倉裏的糧食,一部分賣給了糧商。還剩下許多,堆放在城郊的榻房裏,估計是李通判捨不得賣掉,越往後拖就越能賣高價。太守一直強壓糧價,李通判就始終不出手。”
榻房,在隋唐叫邸店,在明代叫貨棧。
李道衝存糧的地方是官榻,兼具驗查過稅、暫時存放貨物的功能。
“走吧。”朱銘離開城樓。
他跨上聚寶盆,帶着親隨和衙吏,直奔城郊的官方榻房而去。
那裏的胥吏,全是李道衝的心腹。
但太守親臨,他們不敢阻攔。
直至朱銘勒令打開榻房,終於有人站出來:“沒有李通判許可,任何人不得進入!”
“你算什麼東西?”朱銘呵斥。
那人說:“我乃李通判的親隨!”
朱銘伸手按向劍柄:“官員親隨,不得插手地方事務,還不快點讓開!”
張鏜、李寶、白勝等人,通常負責傳達命令,或是跟隨官吏一起行動,從來沒有單獨帶人執行公務。
這是宋朝的規矩。
那人卻不敢讓開,他沒法跟李道衝交差。
既然給了機會不識相,朱銘也沒啥好說的了,怒喝道:“你這廝揹着主人盜走常平倉糧食,居然還敢拒捕!”
“俺沒……”
話音未落,朱銘已經一劍斬出,對方的喉嚨鮮血噴湧。
就在腥梭@駭之際,朱銘吩咐道:“將這廝的屍體,給李通判送回去。就說其瞞着主人盜賣官糧,我幫他清理門戶,讓他不必登門拜謝。再告之金州糧商,讓他們五日來一次,我會低於市價賣給他們糧食。”
旱情雖然結束,糧食卻依舊緊張。
這批被盜走的常平倉糧食,正好可以頂上一陣,不讓糧價變得過高。
朱銘沒讓官府直接賣糧,而是通過糧商出售,就是給商賈留有餘地,儘量不使用暴力手段控制糧價。
半個時辰後,李道衝看着親隨的屍體,臉色陰沉一言不發。
李寶笑嘻嘻拱手:“俺家相公說,雖然爲通判清理門戶,通判也不必太過感謝。”
李道衝咬牙切齒,終究還是沒忍住:“當然要謝,此恩銘記於心,今後定有厚報!”
“那俺家相公就等着通判來報恩。告辭!”李寶轉身離去。
哐當!
等李寶出門之後,李道衝按捺不住,一腳將旁邊的高凳踢倒,凳子上的花瓶落下來砸個粉碎。
如果不是朱銘搗亂,他可以趁着今年旱災,囤積居奇盜賣官糧,狠狠的撈上一筆!
但朱銘根本不給機會,天天盯着糧價。五天召集商賈開會一次,讓所有糧商都得按官價出售,哪家賣得貴了就加倍罰錢。
搞到最後,李道衝錢也沒賺到,名聲和政績也沒撈到,全都白白便宜了朱銘。
世上哪有這樣做官的?
李道衝現在非常肯定,朱銘半文錢都沒有貪,甚至潛規則的灰色收入都不拿。知州可以正常挪用的公使庫錢,全被朱銘交給錢琛去襄陽買糧。
至於冶鐵場,前期投入不少,鬼知道哪天能收回成本。
李道衝憤怒又沮喪,這樣的人他鬥不過,因爲完全不知道該怎麼鬥。
他所作的一切,似乎都是無用功。
只能期待那些彈劾奏疏,列出的十大罪狀能讓皇帝生氣,畢竟皇帝最看重的就是祭祀之事。
而且,地方官不好好祭祀,說明不把皇帝放在心上。
“相公,還要跟姓朱的爭州試主考官嗎?”
“怎麼爭?他是知州,我只是通判。他非要做主考金州哪個敢反對?”
李道衝咆哮發泄一通,便回到後宅喝悶酒。
若是十大罪狀都彈劾不成,他今後就要躺平擺爛了,只求混日子早點離開這鬼地方。
第248章 越獄
長安,京兆府大牢。
楊志已經餓得沒甚力氣了。
他在旱災時領了差事,把來自江南的漕糧,從東京一路叩介L安,交給京兆尹招募流民爲兵。
船行至陝州地界,忽地天降暴雨。好不容易等到放晴,沒兩天又開始下暴雨,糧食卡在潼關附近無法動彈。
隨即黃河之水猛漲,連糧帶船全部沖走。
都不用誰來陷害他,按律當包賠糧食,賠不起就得刺配充軍。
洪峯過後,楊志被押去長安交差。
由於近日地方事務太多,根本沒人管他死活,扔進大牢審都不審。而且這裏糧價奇高,怎麼可能顧得上犯人?三天兩頭喫不上飯。
陰暗牢房當中,全是餓得半死的犯人。
一片死寂,無人說話,也沒有力氣說話。
恍恍惚惚醒來,是被疼醒的,胃裏空空如也燒得慌。
“轟!”
忽地一聲巨響,整個大牢都在搖晃。
正在吹牛聊天的獄卒,全部驚立而起,隨即大呼:“地龍翻身了,快逃去外邊!”
所有犯人都被驚醒,惶恐不安的等待命邔徟小�
又過一陣,再次劇烈搖晃,牢房直接被震塌一角。此地距離地震中心,足有三百公里,但威力依舊足以震塌房屋,就連餘震都讓人惶恐不安。
有犯人從缺口處逃跑,由於飢餓無力,幾乎是爬着走的。
楊志用盡全身力氣大喊:“俺是開封殿前司大將,你們這樣逃出去也是死。去尋個物什,把牢房全部撬開,多救些兄弟一起走!”
幾個正待逃出大牢的犯人,聽聞此言覺得有理,他們餓得都快走不動了,確實出去也是死路一條。
這些傢伙四處搜尋,很快撿來一把手刀、幾根棍棒,都是那些獄卒驚慌遺落的。
“噹噹噹……”
砍了半天,有氣無力,根本砍不斷門鎖。
他們輪換着來,一個個累得氣喘吁吁。
隔壁有個犯人,無比虛弱的喊道:“削一根木針來,俺會開鎖……”
“這位兄弟會開鎖快削木針,快削木針!”同監的犯人跟着一起喊。
木棍邊緣被劈下一截小木片,然後用手刀繼續削木片。略成針型,拿去試了試,削得太粗插不進鎖孔。
“磨,磨成針!”隔壁那犯人又說。
於是又拿去牆壁上磨,磨得比縫衣針稍粗,給會開鎖的犯人送去。
那犯人已經無法動彈,被同監扶着站起。整個人趴在木欄上,他手腕戴着木枷,手臂無法伸出去活動。
於是,腥税谚F鏈和銅鎖,都給他塞進來。
木針插入鎖孔,只一秒鐘左右,銅鎖便應聲開啓。
他被拖出牢房之後,先給同伴們打開手枷。
到了明清兩代,由於冶鐵量大增,犯人一般戴鐵製鐐銬。宋代就要糊弄得多,地方官府爲了省錢,給犯人手上戴木枷雙腳則用繩索拴住。防止越獄只是其一,更大的作用是避免犯人打架。
一間間牢房開啓,開鎖的開鎖,砍繩的砍繩。
“轟!”
又是一次餘震,有幾個獲得自由的犯人,竟然驚恐之餘直接就逃出去。
楊志大喊:“快回來,結伴了一併走!”
那幾個犯人充耳不聞,生怕再留片刻,整個大牢都會塌下來。
好在獄卒也全跑了,齊刷刷奔往最寬闊的街道,他們連狹窄的街道都不敢多留。
磨蹭幾十分鐘,楊志終於帶着囚犯出逃。
還有牢房沒被打開,但已經無法營救,因爲會開鎖的犯人餓暈了……
“莫再管這廝,活不成了!”一個犯人說。
楊志卻說:“他爲俺這許多人開鎖,俺們出來了,怎能把他丟下?”
“快餓死的人,你背得動嗎?”
“背不動就拖着走!”
還沒開始越獄呢,就已經出現分歧。
誰也說不服誰,最後分成兩撥。
只有十多人,願意跟着楊志,並把那開鎖的犯人帶走。
其餘四十多人,都不再管開鎖犯人,還順走了手刀和棍棒,結伴衝出去尋找喫食。
又耽擱一陣,楊志和同伴們,輪流架着開鎖者逃跑。他們的速度很慢,有人扶牆而出,有人一路爬行。
從大牢逃到街上,竟然沒發現活人,諸多官吏和百姓,都去了城市中軸線的寬闊大街。
“去府衙後門!”楊志說道。
身邊的逃犯驚駭道:“還……還是尋個民房吧,去了府衙恐被抓住。”
楊志說道:“地龍翻身,各處房屋都沒人,府衙跟民房一個樣。我們從牢裏逃出,反是離府衙最近,而且府衙後宅肯定有肉喫。”
腥藢⑿艑⒁桑樽拍懽尤ジ玫尼衢T。
門竟然是打開的,京兆尹的家屬避震時,慌得連門都不鎖上。
分頭尋覓一陣,總算尋到了廚房。
竟然有一鍋銀耳粥,炭火溫度還在,銀耳粥是熱着的,被震倒在地面灑了不少。
弄碗分粥,狼吞虎嚥。
楊志沒有自己先喫掐人中把昏迷者掐醒,讓這幫忙開鎖的傢伙填填肚子。
已經有犯人把粥喝完,又去廚房尋找別的食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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