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楊志喊道:“餓得太久,別喫多了鬧肚子。弄些麻袋來,裝上糧食出城!對了,再去宅中尋些衣服,弄來梳篦好生打扮。尋尋馬廄在哪裏,且弄幾匹馬,或者一輛馬車來。”
進了府衙後宅就有喫的,而且還無人看守,楊志的決策非常英明,其他犯人都願意聽他指揮。
兩刻鐘之後,犯人們陸陸續續回來,而且都已經換上乾淨衣裳。
他們弄來清水洗臉,互相幫着梳髻,隨即又戴上頭巾或帽冠。
“哥哥貴姓?”一個犯人問道。
楊志說道:“俺乃殿前司大將楊志,因洪水沖走官糧,被捉來長安進了大牢。”
這身份報出,刑臃该C然起敬,紛紛稱呼他爲大哥、哥哥。
殿前司大將,在文官眼裏不值一提,甚至就連高級吏員,都不把大將當回事兒。
但畢竟是武官啊,對逃犯們來說,楊志已經算大人物。
有個犯人當即跪下,雙手捧着一口寶刀:“楊大哥,這是俺在一間房裏尋到的。楊大哥既是殿前司大將,定然身手了得,配得上這把寶刀。”
“俺就不客氣了。”楊志把寶刀系在腰間。
忽然又有人回來,欣喜道:“有三匹馬,馬車也有!”楊志立即安排出城計劃,他先派兩個體力尚可,而且臉上沒刺字的逃犯,騎着馬向東西兩個方向打探。哪裏人少,就走那邊。
南北兩邊肯定不能去,全城百姓多數都聚在中軸線的大街上。
糧食、財貨搬一些上車,體力虛弱者也坐車裏。
等打探消息的人回來,腥肆⒓闯霭l。
楊志和另一個逃犯騎馬開道,扮做權貴家的武裝隨從。又有六人,護衛在馬車前後。剩下的扮做車伕和貴人,全部坐在車上。
中途又是一次餘震,嚇得馬兒差點發狂。
此處遠離震中心,破壞力並不大,沿途只有少數房屋倒塌。
城門口連個守城士兵都沒有,全都跑去了城郊空曠之處。
楊志率領十多個逃犯,騎馬坐車大搖大擺離開,一直逃到十餘里外才停下休息。
“楊大哥不愧是殿前司大將,竟曉得去府衙後宅,弄來許多糧食和財貨,還能坐着馬車逃離長安!”逃犯們佩服之至,發自內心的讚歎起來。
這些人都是比較講義氣的,願意把開鎖者也帶走。
那些沒義氣的逃犯,此刻不知哪裏去了,但多半沒有跟隨楊志混得好。
“楊大哥有甚打算?”一個逃犯問道。
不等楊志回答,另一人就說:“還能有甚打算?既是逃犯,就進山落草去,到終南山裏做土匪!”
“俺家裏還有老孃呢。”
“那你回家試試,怕不把伱老孃連累了。”
“若是落草,須得再弄些兵器。”
“半路上試試,看能不能搶幾個鄉下富戶。”
“……”
這些傢伙,你一言我一語,已經在討論搶劫計劃。
楊志說道:“俺卻有個好去處。”
“什麼好去處?”腥思娂娫儐枴�
楊志說道:“俺在漢中有個故人,他是有官身的貴人。去了那裏,還能給咱改名落籍,不用進山做倏堋!�
“那頂好!”
“俺們跟着楊大哥走!”
逃犯們折道向南,中途尋個鄉下富戶搶劫。
不是爲了搶財貨,而是想弄到一些武器。再不濟,一把菜刀也行,鋤頭、鐮刀也能做兵器。
腥藪螚夞R車,只帶三匹馬進山,財貨糧食讓馬兒馱着,通過儻駱道往洋州行去。
中途還遇到了山伲瑮钪緤^力廝殺,前後折了兩個兄弟而且多人帶着輕傷,終於穿過匪寇橫行的地帶。
好不容易抵達洋州地界,楊志來到一個村落,詢問村中富戶:“俺們是元璋公的故人親隨,給大明村送些禮物,可知大明村怎走的?”
聽說是朱國祥的朋友家人,富戶非常熱情:“順着漢水一直走,黃金峽那邊頗爲難行。你們一路在岸邊打聽,誰都曉得大明村在哪裏。”
“多謝!”
楊志抱拳致謝,帶人直往大明村行去。
他們沿途打聽,果然人人都知曉。而且聽他們跟朱國祥有舊,都表現得極爲熱情,甚至還有富戶留他們喫飯。
逃犯們極爲驚訝:“這元璋公好大的名望,個個都認得呢。”
楊志笑道:“去了那邊,就不愁官府追捕了。”
第249章 趙逢吉
漢中今年也有旱災,但所幸遇到兩位好官。
利州路轉呤沽煮霸诮蠔|路做副使,兼管江東路的鑄錢事務。
因故意拖延花石綱而得罪朱勔,宰相鄭居中幫忙說情,於是調到漢中這邊做一把手。
林篪得罪朱勔還能異地升遷,除了鄭居中的幫忙之外,還因他本人早就被皇帝給記住。
殿試的時候,他本名叫林虎。
宋徽宗覺得這名字不好聽,於是御賜其名爲林篪。皇帝親自賜名,吏部自然得重視,因此林篪的升遷速度很快。
利州路轉吒笔冠w佺,之前在成都府路做吲小�
趙佺就是修通豐利渠那位,以一己之力,只用兩年時間,就完成困擾北宋130年的世紀工程。
“唉,朝廷索糧甚急。”林篪把公文遞給趙佺。
趙佺看完之後,眉頭緊皺說:“東挪西湊,給一半吧。若是全額輸糧,利州路恐又生民變。”
林篪說道:“只輸半額也不夠啊,今年利州路大旱,老百姓自顧不暇,哪還有餘糧上交官府?即便下令只對富戶徵收,州縣官吏執行起來,也得攤派到小民頭上。”
轉吲泄俑呔吧秸f:“去年玉米豐收,可弄些玉米湊數。”
玉米屬於新作物,不在朝廷徵糧範圍內,這玩意兒交上去,也不曉得上邊是啥反應。
“糧食還算小事,”高景山低聲說道,“此次隨公文而來的,還有俺族弟的私信。嘉王楷,去年遷太傅,今年提舉皇城司!”
“嘉王提舉皇城司?”趙佺驚駭莫名。
林篪也是難以置信隨即又釋然,因爲當今皇帝啥事兒都幹得出來。他感慨道:“唉,東宮不穩啊!”
嘉王趙楷,去年被封爲太傅,就已經壞了規矩,成爲宋代皇子擔任師、傅的第一人。
今年,趙楷先代替皇帝主持夏祭,接着又提舉神霄玉清萬壽宮,前些日子竟然受命提舉皇城司。
那可是皇城司啊,被譽爲宋代逡滦l。
雖然肯定遠遠不如逡滦l,但讓一個皇子來掌管是啥意思?
高景山說道:“太子穩重正直,嘉王輕佻不端。陛下此舉,恐生大患。”
趙佺憂心忡忡:“吾等處江湖之遠,又有什麼法子可想?”
高景山說道:“推種玉米紅薯的元璋公,此刻就在洋州西鄉縣探親。吾等可遣人致書,請元璋公趕緊回京,他在官家那裏頗爲受寵,或許可以從中維護太子。”
“難,”趙佺搖頭道“陛下不喜太子,非是哪個寵臣可以改變的。”
林篪也說:“太子正直謹慎,自討不得官家喜歡。”
歷史上,宋欽宗雖然騷操作一大堆,但他做太子時真就無可挑剔。
朝中蟄伏的正直之士,把希望押在太子趙桓身上,目前看來教育得非常成功,皇帝和太子的性格完全相反。
皇帝輕佻灑脫,太子言行謹慎。
皇帝多才多藝,太子只愛經史。
皇帝風流好色,太子不邇聲色。
皇帝推崇道教,太子專研儒學。
皇帝窮奢極欲,太子節約簡樸。
蔡京想要討好太子趙桓,獻上精美的琉璃器,趙桓當面把琉璃打碎,說這種奢侈品勞民傷財。
宋徽宗修建明堂,趙桓也認爲不妥,直接不參加明堂的落成儀式。
父子倆的矛盾已越來越深,再發展幾年,宋徽宗甚至懷疑兒子要篡位,親自下旨將太子家令給處死。
由於趙桓對奸黨態度惡劣,互爲政敵的蔡攸和王黼,竟然同時跑去結交嘉王趙楷。梁師成更是有了擁立嘉王之心,後來童貫、楊戩也倒向趙楷,把趙楷的王府建得空前絕後。
反觀太子趙桓,只有一幫正直文臣輔佐,而且手裏還都沒啥實權。他們不得不援引李邦彥爲助力,因爲李邦彥雖然浪蕩,但至今尚未做過啥大惡之事。
或許正是這種朝不保夕的狀態,導致趙桓的膽子越來越小,並且性格多疑、優柔寡斷,耳根子軟容易受人左右。
不論如何,就趙桓目前的表現來看,正直之臣皆一致認爲,太子繼位便能政治清明。
林篪、趙佺、高景山能湊在一起做官,也是朝中某些大臣通過鄭居中安排的。他們無法控制江南、淮南、川中等地,只能退而求其次,暫時把漢中掌握在手裏。
並且還暗中招攬提拔後起之秀,儘量讓年輕官員擔任州縣官員,漸漸滲透掌控地方州縣。
這個策略很成功,後來甚至把宋徽宗搞成光桿司令。
歷史上,金兵第一次南下,宋徽宗雖然禪位,但並不打算放棄權力。
這貨出京之後號令東南,不準地方公文送往開封,勒令勤王之師朝自己靠攏。
而且,他都跑到南方了,還大興花石綱建造行宮,鎮江行宮每月開支二十萬貫(包含軍費)。
當時聽說林篪手裏有十萬貫,宋徽宗立即寫信索要一半。
林篪卻只給了5000貫,剩下的全送到東京給新君趙桓。類似的事情很多,地方官員合夥架空宋徽宗,新皇帝趙桓這才真正掌控大權。
趙佺說道:“不論是否有用,也要請元璋公回京。官家身邊皆爲宵小,難得有一個正直之士受寵。”
這些人病急亂投醫,把鄭居中、李邦彥都視爲正直之士。
“難,”林篪搖頭道,“聽說元璋公不參與朝廷之事。”
高景山道:“其子朱銘,頗有抱負,已然得罪了奸黨。他不參與都得參與,朱成功早就成了奸黨的眼中釘。”
趙佺說道:“犬子逢吉,可執書去拜見,解試日期尚早,還能趕回來參加別頭試。”
……
趙逢吉今年二十歲,尚未娶妻。
他從小家學淵源,對水利工程頗有研究。十六七歲的時候,就跟隨父親興修水利,已經有好幾年的實操經驗。
去年,趙逢吉偶得一本《朱氏算經》,頓時驚爲天人,跟父親一起看書自學。
今年隨父來到漢中,更加仰慕朱國祥大名。
他聽說元璋公路過興元府時,見到漢中春旱嚴重,立即寫信給各州縣長官,讓他們勸導百姓少種玉米,今年應該廣種粟米方能抗旱。
粟米的抗旱能力,比高粱還強,遠遠超過玉米。
元璋公在民間威望極高,他說玉米不耐旱,農民便紛紛改種粟米,有效減輕了乾旱的影響。
玉米雖不抗旱,但總得來說,對漢中百姓是有利的。
許多貧瘠山地種植玉米,去年糧食產量大增。雖然老百姓手裏,依舊沒多少餘糧,但糧商攢下的卻不少,官府可以更從容調集糧食賑災。
漢中的山河堰,今年以工代賑,在趙佺的主持下,總算疏通了其中一段。
“郎君,前面有個村落,可靠岸歇息一夜。”
“靠岸吧。”
趙逢吉沒有登岸擾民,打算在船上過一夜。
至於爲啥停靠在村落附近,當然是爲了安全,越靠近聚居地越沒有盜佟�
夕陽西下,紅霞漫天。
趙逢吉坐在船頭欣賞美景,忽見十多人牽馬而來,順着江岸走向村落。
“楊大哥,前面有條官船!”一個逃犯驚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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