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207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倉曹參軍方國良一直首鼠兩端,他的直屬上司是李道衝,同時還受到朱銘的管轄。因此每每聽從李道衝的命令,又有意無意傳遞消息給朱銘。比如這次,既上疏彈劾朱銘,又讓朱銘知道他是被迫的。

  吳懋建議道:“太守應當早做準備,寫一封密奏向官家解釋。”

  “我會寫的,”朱銘問道,“城外可有饑民聚集?”

  吳懋說道:“已有零星饑民,從鄉下和山中逃荒至此。下官正在安排賑濟,等人數再多些,就讓饑民修繕碼頭,再修繕從碼頭到城門的道路。”

  朱銘提醒道:“饑民人數有五百之後,就讓他們興修水利和橋樑,沿河士紳也得參與進來,畢竟興修水利對他們最有好處。再發公文給各縣,讓他們隨時注意,饑民達到一千就得上報。”

  “是!”吳懋得令退下。

  今年的氣候極爲異常,江淮、湖北、江南已開始夏季降雨,而北方、漢中和上庸之地,卻依舊還在持續性乾旱。

  金州這邊,四月末下過一場雨,雷聲大,雨點小,也就把地面潤了潤。

  到五月中旬,各縣官吏,同時收到兩份公文。

  一份來自知州,允許各縣緩徵夏糧,督促他們更多關注賑災。

  一份來自通判,催促各縣起徵夏糧,並且還定下和買錢額度。

  石泉縣令蘇元老,把兩份公文都看完,嘆息道:“政出兩端,矛盾至斯,非金州百姓之福啊。”

  主簿問道:“縣尊,我等該聽誰的?”

  蘇元老說:“自是緩徵夏糧賑濟災民,速速召集縣中富戶,讓他們攤派點糧食。石泉縣的直水(池河)、月河,沿岸灌渠也該疏通了。以工代賑既能救活災民,也對那些地主有好處。實在糧食不夠,就找州里索要。”

  說實話,蘇元老治民並不積極,甚至有點黃老之術的味道。

  主要勝在不折騰自己不折騰,也不讓屬下官吏折騰。災年以工代賑,已經是他最主動的一次了,其餘時候都是讓百姓自己過日子。

  隔壁的江陰縣卻不同。

  縣令羅汝楫看完兩份公文,立即就有了計較,叫來主簿和書手:“夏糧即日啓徵,也不要催促太過,還是該以士紳爲主。夏糧徵收上來,可以賑濟災民嘛。”

  主簿對此很反感,但欲言又止。

  書手卻拍馬屁說:“縣尊此言極是,既遵了通判命令徵糧,又遵了知州命令賑災!”

  兩份內容完全相反的公文,給了羅汝楫操作空間。

  他徵糧、賑災、撈錢三不誤,上頭追究起來,可以隨意狡辯,反正自己不會背鍋,讓知州和通判狗咬狗自己藏在下面撈錢即可。

  平利縣令則直接躺平,他這破縣太窮了。糧也不徵,錢也不撈,災也不賑,只讓富戶攤派施粥,自己躲在縣衙喝酒賦詩,等再熬兩年就離開這鬼地方。

  洵陽縣令倒是積極賑災,且第一個請求知州給糧。他的態度很明白,我也心繫百姓,但手裏存糧不夠,州里給了糧食我才能賑災。州里如果不給糧食,那我就只能勉強盡力了,反正我的縣衙庫房空得跑耗子。

  這些縣官,心思各異,也就蘇元老還像個人樣。

  五月底,州城外的饑民越聚越多,而錢琛還沒有把麥子呋貋怼�

  “太守,鑰匙在李通判手裏,小人實在打不開倉庫啊!”管理常平倉的吏員委屈道。

  朱銘怒道:“我三天之前,就讓他打開常平倉。既然他裝聾作啞,那我就不客氣了。來人,撬開常平倉的各庫倉門!誰敢阻攔,以阻攔賑災予以抓捕!”

  一羣衙前吏衝出去,迅速撬開各處倉庫。

  朱銘親自進入其中一個,發現裏面囤積着香料,當即下令:“將這些香料都發賣了,換成糧食賑災!”

  王甲快速跑過來稟報:“太守,連續開了三處糧倉,靠外面的皆爲陳糧,裏面堆放的全是沙土。”

  朱銘說道:“陳糧也拿去賑災,讓司理院審理盜賣官糧之事。”

  朱銘幾乎帶人把常平倉搬空,從始至終李道衝都沒出現。

  他們兩個,誰也扳不倒誰,今後兩三年,還得繼續這樣糾纏下去。

  朱銘怎麼彈劾都沒用,有蔡京父子罩着,李道衝是不可能被調走的。

  在錢琛呋丶Z食之前,朱銘動用一切官方資源,還拉上士紳一起賑濟災民,儘量把這段時間給拖過去。

  進入六月份,災民越來越多。

  各縣百姓聽說知州在賑災,而自己的縣令不怎管事兒,於是扶老攜幼、沿途乞討前往州城。

  一路都有百姓餓死,屍體遭到野狗啃食。

  鄉野之間,邪神信徒變得更多,百姓餓着肚子祈求邪神保佑。

  “太守,糧食快喫完了。”

  “查抄寺廟!”

  金州城西郊,有一座大廟喚作天聖寺。它的前身叫杏溪寺,乃唐代詩僧皎然創立,當時的規模還很小,到了宋代才日漸興旺。

  李寶跟隨王甲帶人出城,直奔天聖寺而去。

  這裏的和尚也在施粥,但每天就熬那麼幾鍋,而且稀得跟湯差不多。

  李寶大喊:“檢查僧人度牒,查出一個無牒僧人,便罰十石糧食充公!無牒之僧若是超過五十人,再追罰五百石糧食!糧食要是不夠,就以廟田充公抵扣!”

  一瞬間,天聖寺雞飛狗跳。

  宋代每年發放的度牒有限額,否則這玩意兒就通貨膨脹了。

  天聖寺的合法和尚,估計不會超過十人,剩下的全是些無證出家者。

  李寶和王甲,幾乎把天聖寺的糧食搬空,而且還逼着和尚自己搬摺V涣粝露審R裏的和尚湊合着過日子。

  其餘寺廟太遠,朱銘又盯上道觀,強令藥王廟的道士給糧。

  “相公,有一家米鋪漲價過高,還有兩家米鋪只做半天生意。但凡開門售糧的米鋪,皆遭百姓哄買,糧商請求衙門管一管。”楊樸負責打聽市面上的消息。

  朱銘立即下令道:“違規漲價者,只賣半日者,按先前定下的規矩罰糧!”

  又說:“城內城外,各處糧鋪,派衙前吏去維持治安。所有購糧者須得排隊,按照戶冊人口,每人每天限購一斤半糧食。喫不飽就餓着!”管的事情太多,州衙胥吏不夠,西城縣的胥吏也被徵調,整天忙得沒有歇腳時間。

  但是,這些做事的胥吏都有優待。

  每個胥吏,有兩個優先購糧的家屬名額,可以不用排隊直接去買糧。辦事的胥吏還管飯,由州衙集中提供伙食,反正不讓他們餓肚子。

  這在平時不算啥,災荒時節卻很有面子裏子。

  獲得了特權,就要承擔責任,認真辦事是基本的,還不準趁機勒索受賄。一旦發現,立即革職,另再追繳贓款打板子。

  “相公,俺悄悄巡視各處,發現西城縣境內的月河岸邊,那裏疏通灌渠的災民被剋扣伙食!”白勝坐船回來報告,朱銘的親隨幾乎都被撒出去了。

  朱銘說道:“抓人,查賬,涉事胥吏全部撤職,追繳贓款並狠狠罰錢!”

  又過兩日,城中潑皮鼓譟鬧事。他們不願排隊買糧,且認爲每天一斤半喫不飽,於是攛掇百姓哄搶糧鋪。

  朱銘親自騎着聚寶盆,帶人前往抓捕。

  這次是得出狠招了,包括哄搶的百姓,跟潑皮一起被包圍。他們見官差來了,竟打算帶着糧食四散而逃。

  鏘!

  朱銘拔劍出鞘,縱馬衝出去,當場砍死一個搶糧百姓。

  現場更加亂做一團,百姓驚恐逃跑。朱銘繼續騎馬追殺,將逃得最遠的三個,全部砍死在大街上。

  一連斬殺四人,衙前吏也提着棍子圍打,終於嚇得搶糧百姓跪地求饒。

  甄別出鼓譟鬧事的潑皮,朱銘怒喝道:“分別押往各處糧鋪,就在糧鋪大門外,將這些潑皮當写蛩馈绤枎槐<追ǎ鞣坏姆婚L和保長,每日組織街坊買糧。哪個保甲出了亂子,相鄰十戶全部連坐,坊長和保長都得罰錢!”

  真就把那些潑皮,分開押往各處糧鋪,心款ヮブ聛y棍打死。

  官吏肅然,百姓震驚,士紳商賈也嚇得不輕。此事之後,無人再敢公然違抗知州的命令。

  在這饑荒年月,金州城的治安,反而變得異常良好。

  嚴肅保甲法之後,就連小偷小摸都絕跡了,因爲抓到之後鄰居會被連坐。

  李道衝騎馬在城內外溜達,看到井井有條的街市,也忍不住暗自嘀咕:“着實是個能臣良吏,退回去二十年,俺肯定跟着伱做事。可如今這年月,好人難做哦,保住自己的前程纔是正途。蔡公相權傾朝野,哪是你父子能夠扳倒的?”

  而州縣士子們,對太守愈發敬畏,甚至出現一批朱銘的迷弟。

  他們背誦朱銘的詩詞,還弄來《朱氏算經》自學。即便今年考不上舉人,以後也能憑此跟知州拉關係。

  朱銘使勁渾身解數,糧食就要再次耗盡時,錢琛終於帶着呒Z船隊回來。

  錢琛見面就作揖道:“讓太守久等了,襄州那邊,下鄉購糧的商人太多,好些還是北方來的行商。魏氏爲了湊足五千石麥子,費了許多周折,溪上先生爲表歉意,還額外贈送三百石粟米賑災。”

  “回來就好,錢兄都瘦了。”朱銘拉着錢琛的手說。

  錢琛確實瘦了,他在鄧城坐不住,每日跟着魏家去鄉間收糧。奔波多日,竟已經能看到脖子,以前他是沒有脖子的。

  被太守親切拉着手說瘦了,錢琛感動莫名:“爲太守效力爲百姓買糧,此乃吾之榮幸也!”

第247章 水旱地震輪着來

  東京城外,黃河岸邊。

  文武大臣和三千道士,聚集起來觀看林靈素祈雨,另有無數東京市民也來助陣。

  不論是否相信道術,大家都希望能夠成功。

  嗯,王仔昔除外。

  兩個月前,已經祈雨過一次,林靈素和王仔昔輪番上陣。

  結果祈來一頓冰雹……

  北方各路已饑民成羣,朝廷雖然下令賑濟,卻也只是下令而已,具體操作還要看地方官員。

  遇到有能力有擔當的州縣官,老百姓也算有些福氣。但更多的時候,就連官員都有心無力,只能苦勸士紳拿出存糧施粥。

  好在大宋還有壓箱底的技能:招募流民爲廂軍!

  正巧這幾年連番大戰,士兵損失頗多。

  當流民聚集到一定規模,朝廷終於出手了,把江南送來的漕糧,咄転淖顕乐氐牡貐^,勒令州官招募青壯爲兵。老弱則象徵性施粥,反正抽離了青壯,剩下的流民也鬧不起來。

  遼國那邊同樣糟糕,外有金兵,內有起義,還遭遇旱災。

  今年春天,易州(易縣)漢民董龐兒,在遼國南京(北京西南)發動起義,隊伍迅速壯大到萬人。

  董龐兒一路轉進,與遼兵大戰於易水。連戰連敗,卻總能恢復,即便義軍潰散,也很快又聚猩先f,從河北流竄到大同周邊。

  董龐兒暗中聯絡大宋,宋徽宗許諾封他做燕王,並賜名爲趙翊。

  這個操作很騷,宋國自己就一堆屁事兒,竟跑去插手鄰國事務擺明了在爲今後攻遼做準備。

  相愛相殺多年的宋遼兩國,如今已經變成難兄難弟。

  轟隆隆!

  林靈素二度祈雨,僅過數日,北方各路竟然普降大雨。

  “先生真乃神人也!”宋徽宗握着林靈素的手說。

  林靈素一副高人作派,面色從容道:“此非臣之功,乃陛下之福也。陛下既爲上帝元子,上帝自有甘霖降下,臣不過是代陛下溝通了神靈。”

  宋徽宗對林靈素愈發信賴,道士王仔昔的處境更加危險。

  只是,林靈素祈雨祈過頭了,就像是把天捅破個窟窿。瓢潑大雨下了兩日,放晴數日之後,又開始連續不斷下雨。

  黃河、丹水、淅水、白河……皆水位暴漲。

  從河東到河南,從開封到南陽,從唐州到襄陽洪峯一波接一波來。

  大宋朝廷難得全力咿D,增築河南境內的黃河堤壩,死保開封不受洪水淹沒。

  其他地方就顧不上了,河間府與滄州,皆黃河決堤。特別是滄州城,城牆都被淹了一半高,全城百姓被迫撤離。來不及跑的葬身魚腹,跑得快的也飢餓無着。

  整個河北黃泛區,淹死、餓死、病死者超過一百萬。

  而在京西南路,南陽、泌陽至襄陽,大量村莊被淹沒,無數災民朝着京西北路逃去。

  緊接着,熙河、環慶、涇原地震,是那種山谷斷裂、河道移位的大地震。

  去年在漢中敲骨吸髓的黃潛善,由於受到王黼舉薦,開春之後已經調回中央。他奉皇命巡視地震災情,發現那裏一塌糊塗,於是索性隱瞞不報。回京覆命說只是小震,已經妥善安置災民,於是因功再度升遷。西北地區的戰事因爲災情而暫時停止,大宋和西夏都顧不上打仗。

  但是,宋徽宗還在想着聯金攻遼。

  在河北災民四處逃難之時,遼東漢民高藥師、曹孝才、僧即榮,帶着兩百多個親屬避亂出海。他們從蘇州(大連金州)出發,本打算前往高麗,遇到風浪被吹至渤海灣。

  登州知州從這些人口中,獲得了更詳細的遼金情報。

  原來,遼國已經盡失東北領土,宋徽宗得到消息大喜過望,於是召集蔡京、童貫等人商議。

  蔡京建議道:“不妨以買馬爲名,載高藥師等人,從登州渡海與金國聯絡。一來訪查金國虛實,二來試探金國態度。就算談不攏,也不會失了大宋體統。”

  宋徽宗非常滿意:“此老成持重之言,着令挑選將校,以兵船載高藥師去金國買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