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201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“是!”茶商驚疑不定,對此半信半疑。

  如果是真的,自然極好,他們今後能賺更多錢。

  這邊還沒處置完,一艘官船就駛來了。

  被打了屁股的左知客梅堪,帶着幾個衙前吏押船,楊樸坐在船上看守錢財。

  “錢別駕,太守有新的差遣。”梅堪遞過來一封信。

  錢琛讀完信件,感動莫名:“太守何其信任我也!”

  從衡口務查抄的金子,從市易務查抄的銅錢,一大半都交給錢琛,讓他帶去南方預購糧食。

  這是個苦差事,須得長途奔波,錢琛卻特別滿足,他認爲這是一種信任。

  巡視五縣的差事,移交給梅堪負責,李寶跟在旁邊監督。這也是對梅堪的一種考驗,此人屬於衙前吏之首,辦事妥帖可以重用。辦事不利就直接擼了,讓王甲來接任他的職務。翌日,錢琛換船出發。張鏜率領鄉兵隨行,保護購糧款不被劫掠。

  這二十多個鄉兵,都是王甲推薦的,有些甚至還當過土匪。金州兵杖庫的弓箭已不堪用,他們全部配備山中獵戶的獵弓。

  那是一種自制的竹木複合弓,沒有牛角,弓膠用動物皮熬製,野生動物的筋代替牛筋,有效射程還不足二十米。而且使用時間不長,往往一兩年就會開裂。

  但是,對付倏軌蛴昧耍�

  官船行駛到半路,大概位於後世白河縣東部。北宋時期,這裏是金州和均州的交界地帶,四面八方皆爲大山,官府的管控力極爲薄弱。

  趁着他們傍晚靠岸的時候,忽地從漢江支流殺出十多條小船。

  官船往往意味着有財貨,而且還只有一艘獨行,不被倏芏⑸侠u怪了。

  “鄉兵就位!”張鏜大吼。

  錢琛嚇得直哆嗦,卻大着膽子出來:“張賢弟可守得住?”

  張鏜說道:“別駕請進倉稍待。”

  錢琛連忙又跑回去,他留在外面純屬搗亂,廝殺的事情還是交給專業人士最好。

  張鏜的戰陣本事不行,單挑技能卻頗爲逆天,而且還懂得指揮戰鬥。

  他讓船工立即駛離岸邊,又把二十多個鄉兵,兩人一組分在各處,傳令道:“太遠了不要射箭,放近了再射。”

  官船體型大,小船速度快。

  十多艘倏艿男〈w快繞來打算包圍官船。

  朱銘的望遠鏡,此刻就在張鏜身上。

  他通過望遠鏡觀察敵情,仔細尋找發號施令的倏堋:芸炀痛_認目標,有個倏馨攵自诖^,右手提着一把手刀,左手做出各種動作,嘴裏還含着一支竹哨。

  只見偈桌@向官船側面,張鏜也跟着跑過去,取出弓箭打算射殺——他手裏的可不是獵弓,而是從濮州帶來的樺木弓。

  “籲!!!”

  竹哨吹響,倏艹俅瑨仈S鉤索,甚至射出沒啥威力的箭矢。

  鄉兵們居高臨下,等着俅拷灿毛C弓進行還擊。

  “嗖!”

  張鏜彎弓搭箭,對準偈祝患浞�

  不足十米的距離,爲了保險起見,張鏜還是射向偈仔靥牛挠猩洳恢械牡览恚�

  “偈姿懒耍 �

  張鏜大喊。

  倏苣沁厖s是大驚失色,護着生死不明的偈谆吠恕!爸髁鹋灐背吠耍渌船也跟着撤,只在漢江之中,留下幾具浮浮沉沉的屍體。

  得到消息,錢琛再度出來,尤有餘悸道:“有驚無險,有驚無險,幸虧有張賢弟護送。”

  張鏜笑道:“幾個蟊俣眩儒е荼I俨钸h了。”

  錢琛嘆息:“這金州與均州窮困,世道不安,山中盜儆l多起來。”

  前面重新尋個地方靠岸,歇息一夜繼續出發。

  過鄖鄉縣(鄖縣)、武當縣,便進入光化軍地界,這裏終於不再有盜佟�

  石元公便在武當縣逗留,這裏是均州的州城。他帶着大量冶鐵戶,等待官船和商船,一起前往金州,免得半路被土匪給搶了。

第239章 忽悠老年人

  襄陽是京西南路的首府,這裏的春旱不嚴重,距離金州又比較近,屬於非常合適的購糧地。

  錢琛打算試試,於是停下來,不再往前走。

  在襄陽打聽兩日,錢琛便去拜訪本地的大糧商。

  走在半路上,張鏜問出心中疑惑:“昨日探聽所得,襄陽附近最大的糧商乃皮氏,爲何別駕今天卻去拜訪魏氏?”

  錢琛解釋道:“天下糧商有三,一曰坐,二曰行,三曰牙。”

  “皮氏乃行商。他們呒Z去外地售賣,自不可能空船而歸,還要購買其他貨物。他們走一趟生意,要做兩趟買賣,並不單靠糧食賺錢。外地越有大災,他們越是高興。今年北方必然缺糧,太守都看得出來,那些糧商會不知道嗎?”

  “魏氏卻屬牙商。他們去鄉下收糧,囤積在倉中,等着外地商賈來收購。雖然今年也會漲價,但肯定不如行商漲得那麼兇。而且,牙商往往還是坐商,必然在本地實力最強,下鄉收糧數額是最穩定的。”

  張鏜心服口服道:“不料商賈之事,也有這許多門道,難怪相公託錢別駕主持買糧。”

  魏氏不住在襄陽,而在襄陽西北十餘里的鄧城,即關羽水淹七軍的地方。

  官船還在襄陽停靠着,錢琛、張鏜帶着幾人,當天便坐車來到鄧城。

  於客棧住下,從夥計那裏打聽到消息,方知魏氏在郊外有莊園,在城內也有建有豪宅。其生意負責人住在城內,魏氏的族長卻住在郊外。

  張鏜問道:“別駕欲往郊外,拜見那魏氏族長?”

  “然也,”錢琛笑道,“去城內拜訪,只能在商言商,價錢壓不下來。去郊外拜訪,卻可以談別的。我的學問不好,太守卻頗有才名,或許那魏氏族長會給些面子。”

  當晚,錢琛讓夥計端來熱水泡腳,趁機問道:“魏家的溪上先生,可知其爲人如何?”

  夥計笑着說:“爲老不尊,愛捉弄人。他看不慣的,便動輒打罵,前兩年還用柺杖毆打縣令,縣令只能抱着腦袋躲閃。四里八鄉的士紳,也多遭其打罵,誰見了他都繞着走。”

  錢琛抓住重點:“只是打罵縣令和士紳,沒有殘害百姓嗎?”

  “這倒沒有,魏老先生清高得很,平時不跟泥腿子打交道,”夥計開始講述八卦,“他如今的脾氣,比年輕時收斂了許多。我聽坊間的老人說,他好幾次考不中舉人,氣得當場把考官打個半死。”

  不是打個半死,而是差點把主考官打死!

  從此不再參加科舉,但朋友卻個頂個厲害:王安石、王安國、章惇、黃庭堅、米芾……

  對了,他還有個姐夫叫曾布,他姐姐與李清照並稱北宋兩大女詞人。

  錢琛又是一番詢問,得知此人精於詩詞,心中頓時有了計較。當即拿出紙筆,將朱銘的詩詞全部默寫出來。

  爲啥錢琛能默寫朱銘的詩詞?

  當然是要研究揣摩上司啊!

  ……

  魏泰今年六十幾歲,詼諧善辨,言語刻薄,好狠鬥勇,精於辭章。

  年輕時毆打主考官葬送仕途,到老了還囂張過一陣子。那時姐夫曾布得勢,魏泰也目中無人,誰的面子都不給,經常讓人下不來臺。到了文人筆下,就是仗姐夫之勢橫行鄉里。

  其實他很孤獨,年輕時那些摯友,一個個都已離世,連個能說話的也不剩。

  如今每天就做三件事,一是養鵝;二是溪邊釣魚,自號溪上丈人;三是瞎寫文章,謊稱乃已故名臣所作,然後傳播出去看求書者的笑話。

  什麼張師正、梅堯臣之類,已經死了好幾十年,莫名其妙就多出一些著作,全是魏泰寫出來騙人耍樂的。

  掛上餌料,魏泰甩竿入溪,也不去看浮標,只靠在交椅上喫酒。

  天氣不熱,還有樹蔭,頗爲愜意。

  迷迷糊糊間就快睡着,孫子魏應時快步奔來:“祖父,祖父……翁翁!”

  “嗯?”

  魏泰睜開眼睛,隨手提竿,發現魚餌已經被喫光了,於是重新掛餌拋出去:“不在家裏讀書,跑來尋我作甚?”

  魏應時說:“祖父曾盛讚朱成功詩詞,孫兒今日又見到幾篇佳作。”

  鄧城縣有人去科舉,把朱銘的詩詞給抄回來,魏泰最是喜歡那首《臨江仙·滾滾長江東逝水》。

  “拿來看看。”魏泰終於有了精神。

  新作只有三首,一首是送給李師師的,一首是離京赴任時所作,還有一首是在葵丘所寫。

  魏泰仔細看完,抄自王國維那首格律不對,卻又似故意爲之,他暫時看不明白在表達什麼。離京時的留別詩,格律似乎也不對,魏泰非常不喜歡。只有憑弔葵丘的那首詩,頗合魏泰的胃口。

  “哪來的?”魏泰問孫子。

  魏應時說道:“有金州別駕路過此地攜朱成功之詩前來求見。”

  “金州別駕……”魏泰嘀咕兩聲,拄着柺杖站起來準備回家。

  他完全想岔了因爲別駕這個職務,一般都是給被貶謫或退休者,魏泰還以爲是哪位故友來訪。

  雖然他的摯友已經死光,但當年交遊廣闊,還活着不少一泛泛之交。

  回家看到個年輕大胖子,魏泰有些傻眼,問道:“你是哪位故人之後?”

  錢琛回答:“非也。只是仰慕先生大名,特意前來拜訪。”

  魏泰又問:“你是哪年進士?”

  錢琛說道:“晚輩沒有考中進士。”

  沒考中進士,卻能做別駕,那就是捐官,魏泰沒好氣道:“你一個白身,竟來消遣老夫,有多遠滾多遠!”

  “晚輩是朱太守派來的使者!”錢琛連忙說。

  魏應時解釋道:“金州太守就是朱成功。”

  魏泰怒氣稍減:“我與他素不相識,派使者來作甚?”

  錢琛說道:“朱太守久仰先生大名,又尊崇舒王(王安石)、曾文肅公(曾布)變法之志。每每感嘆,自己晚生了幾十年,不能當面領略諸位的英年風采。而今奸臣當道,那蔡京假借舒王之名,假推新法富國,實則聚斂害民。聽聞先生隱居鄧城,特遣晚輩前來拜見。”

  “他有心了,坐吧。”魏泰捋鬍子笑道。

  魏泰的姐夫曾布就是被蔡京趕出朝堂的,甚至把曾布打爲元祐黨人。

  不管誰罵蔡京,魏泰聽了都喜歡。

  錢琛又說:“晚輩來到鄧城,聽到有人非議先生,還言先生仗勢橫行鄉里。晚輩卻是不信,又仔細打聽,方知先生並無殘民之舉。而且還善待百姓,小民皆爲先生說好話。”

  後半句就扯淡了,魏家雖然沒有魚肉百姓,卻也不怎麼善待百姓。

  但魏泰喜歡聽啊,他覺得自家的門風極好,受到百姓尊敬是應該的,當即點頭:“說老夫橫行鄉里之人,多半被我打罵戲耍過。伱從外地而來,能分辨是非也屬不易。”

  錢琛繼續戴高帽子:“舒王一心爲公,自是憐愛百姓之人。先生乃舒王生前至交,想必也心懷萬民,不願看到百姓受苦。”

  魏泰屬於暴脾氣直性子,一把年紀了也改不過來。

  這種人得順毛捋,只要哄得他高興,就啥事兒都好說。若是惹他不高興,呵呵,他能衝進貢院打主考官,只因懷疑考官故意判他落榜。

  魏泰被幾句話哄得舒坦,說道:“吾觀朱成功憑弔葵丘之作,也是心繫社稷百姓之人。”

  錢琛說道:“朱太守赴任濮州,見堯陵害民,便違旨重劃禁區……”

  錢琛如數家珍一般,把朱銘在濮州的各種事跡都詳細訴說。又添油加醋,講述朱銘被蔡黨所嫉,蠱惑皇帝將朱銘調到鳥不拉屎的金州。

  再說朱銘即便到了貧瘠之地,依舊仁愛百姓。還沒到任就見奸黨役使百姓淘金,立即跟通判鬧翻,把百姓放回家裏耕種。又說朱銘重審冤案,編得那叫一個波瀾起伏。

  講到朱銘強行取締市易務,還跟通判打起來,魏泰拍手稱讚:“打得好,此子類我!”

  張鏜在旁邊聽得直翻白眼,取締市易務的時候,太守明明就不在現場,哪能跟通判拳腳相向?

  錢琛卻說:“先生不知,朱太守在考進士之前,就曾帶着弓手去剿匪,一人一劍手刃數十匪寇。那通判李道衝,怎能跟太守相比,只一個照面,就被打得鼻血長流。再一腳蹬過去,將其踹翻在地,揪着李通判的衣襟問:你這廝服也不服?李通判雖然心中怨恨,卻害怕被打死,連說:俺服了,俺服了!”

  魏泰哈哈大笑:“有趣,有趣,真我輩中人也!”

  又瞎扯一通,錢琛突然嘆息:“唉,今年春旱嚴重,太守不忍百姓受苦。派我來襄陽預購夏糧,可問了好些糧商,他們都囤積居奇不肯賣。”

  “此事好說”魏泰吩咐孫子,“把你叔父叫回來。”

  魏泰的長子魏羣住在城裏,負責魏家的生意。

  大概等了一個小時,錢琛嘴巴就沒停過,從始至終都在揀老頭兒喜歡聽的說。

  魏羣匆匆趕回祖宅,自然不會被幾句話糊弄,直接問道:“朱太守要買多少糧食?”

  “一萬石。”錢琛敞開了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