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宋代的一石並非120斤,而是92.5宋斤,換算過來即59.2千克。
一萬石,即592噸。
魏羣說道:“我只賣五千石,多了沒把握收來。”
“五千石也可,請閣下開價。”錢琛道。
魏羣卻說:“今年不同以往,北方各地春旱,還不曉得糧價是多少。閣下五月份再來,到時候根據實情來談價。”
錢琛直接轉身,朝魏泰作揖:“不料魏氏也如別的糧商那般,只想着囤積居奇,半點不顧百姓死活。罷了罷了,我再去南邊看看。”
魏泰的面子有點撐不住,他此時已經反應過來,錢琛剛纔故意拍馬屁,就是打算忽悠他賣糧而已。但話都說到這個份上,傳出去他面子往哪擱?當即對兒子說:“價錢可以先談談。”
魏羣不敢違抗父命,獅子大開口道:“麥子每石1500文!”
北宋糧價,波動極大。
就全國平均米價來算,大中祥符元年,每石才80文。
僅過了三十年,范仲淹那會兒,每石米就漲到300文。
又過四十年,因爲河湟開邊,每石米暴漲至700文。
此後,就在300文到700文之間浮動,個別地區豐收能降到150文以下。
直至宋徽宗繼位,各種矛盾爆發,米價長期高於600文。這兩年跟西夏打仗,各地災害頻發,加之濫發大額銅錢,一路飆漲已經突破1000文。(方臘起義之後,每石米在2500文到3000文之間。)
襄陽這邊的麥子,徽宗朝初年因爲打仗,曾經漲到過每石1200文。後來也曾下降到600文,但去年又漲至900多文。
京西南路的南部,荊湖北路的北部,也即後世湖北省的主要區域,在北宋屬於全國糧價最低的地方。
因爲湖北地廣人稀!
受五代戰亂影響,人口一直稀缺。隨着朝廷的鼓勵移民和墾荒政策,湖北人口漸漸增多,至元豐年間達到巔峯(90萬戶)。
此後,朝廷盤剝日重,人口不增反減,大量農民湧向城市或逃進深山,甚至是大老遠逃到別的路分。
至宋徽宗崇寧年間,居然下降到77萬戶,江陵府(隸屬荊湖北路)的戶口更是直接減半。
大量土地拋荒,地主即便想要耕種,也招不齊那麼多佃戶。
“1500文的麥子,老先生見過嗎?”錢琛笑着看向魏泰。
魏泰的面子是真掛不住了,呵斥兒子說:“不可漫天要價!”
魏羣卻說:“父親,西北戰事未平,北方各路又有春旱,今年的麥子肯定漲到1500文以上!孩兒喊價,已經是往低了喊。”
魏泰說道:“再降降。”
魏羣想了想:“1450文。”
錢琛說道:“一口價,1200文!我打聽過了,襄陽這邊的麥價,歷年來最高也就1200文。”
“白日做夢!”魏羣懶得再糾纏。
魏泰卻說:“就1200文,立即籤契書!”
“父親,你糊塗啊。”魏羣已經無語了。
那感覺,就像是老父親被無良銷售忽悠,拿出家裏全部存款去買保健品。
魏泰的暴脾氣又炸了,抄起柺杖說:“老夫清醒得很,一石麥子1200文,我魏家也有得賺。能救濟百姓,少賺點又如何?再敢多言,打死你個不孝子!”
錢琛表情嚴肅,朝魏泰長拜一揖:“老先生心繫百姓,晚輩佩服之至!”
這高帽子扔出去,魏羣不賣也得賣,否則他就是不孝。要麼被父親打死,要麼把父親氣死。
第240章 老傢伙們的智慧
拿着小麥期貨合同,錢琛喜滋滋返回,推掉了魏家的好意留客。
5000石麥子已經足夠,總價六千貫(足佰)呢。就算想買更多,他也付不起訂金,金州官府更是拿不出恁多錢來。
這趟太過順利,出乎錢琛預料。他的最壞打算,是在長江中游都買不到糧食,最後只能去太湖地區求購。
太湖很遠,咻敵杀具^高。
魏羣坐在書房,目視剛剛簽署的合同,表情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。
“逆子,可在腹誹你爹老子?”魏泰拄柺杖站在窗後,目送孫子帶着客人離去。
魏羣沒好氣道:“不敢。”
魏泰似在回憶往事,幽幽說道:“元符三年,新君繼位。章子厚(章惇)曾薦我入朝爲官,你可知我爲何拒絕徵辟?”
魏羣回答:“父親淡泊名利。”
“放屁,”魏泰說道,“你爹我做夢都想着當官。”
魏羣又說:“因爲章子厚反對新君父親是害怕受其牽連?”
魏泰給了兒子一個白眼:“有伱姑父在朝,我怎會被章子厚牽連?”
“那父親有何顧慮?”魏羣好奇道。
魏泰說:“我怕被你姑父牽連。”
魏羣:“……”
魏泰解釋道:“你姑父那直性子跟我一模一樣,甚至可以說臭味相投。官家做端王的時候,我就已經見過了,看似氣度高雅,實則小肚雞腸。你姑父那脾氣做宰相,遲早跟官家鬧起來。舒王在時,新法都難推行,你姑父又怎推得了?”
曾布在史書裏,是被列入《奸臣傳》的。
但曾布真是奸臣嗎?
王安石曾言:“自議新法,始終言可行者,曾布也;言不可行者,司馬光也。餘皆前附後叛,或出或入。”
王安石看人是極準的,曾布一輩子都在維護新法。
只不過他的維護方式,把王安石都氣得夠嗆,竟然彈劾呂嘉問以市易法剝削百姓。
這就給舊黨落下口實,你新黨骨幹都抨擊新法,說明新法肯定有問題啊!
曾布此舉,被王安石視爲背叛,遂將其貶出朝堂。
但當時新黨得勢,曾布喫飽了撐的要背叛呢?他是真認爲市易法的執行出了大錯。
後來舊黨得勢,把曾布召回朝堂,曾布卻始終維護新法,遂又遭到舊黨的排斥。
可見他從來就沒變過,對於新法的堅持,比所有人都純粹。
曾布真正的問題是性子太直,而且還有點霸道。他爲了趕走蔡京,竟然當面威脅掌權的向太后。
而蔡京啥都不說,向太后的弟弟強拆民宅,事情鬧大了蔡京去擺平。向氏子弟有啥麻煩,也是蔡京出手幫忙,向太后當然要死保蔡京。
向太后下臺,宋徽宗親政,蔡京被貶去杭州。
過於強勢的曾布,便跟宋徽宗有了正面衝突。而蔡京瘋狂賄賂童貫,又聯絡曾布的仇人呂嘉問,輕輕鬆鬆就把曾布給扳倒。
魏泰說:“你姑父最大的錯誤,便是擁立當今這位官家,我當時勸了他也不聽。”
“誰又能料到,官家昏庸至此呢?當時的官家,只不過一清閒宗室而已。”魏羣說道。
魏泰搖頭:“你姑父和官家,先皇還沒死的時候,就已經眉來眼去。還有一個駙馬都尉王詵。他們三個,由高俅暗中聯絡。否則端王邸臣那麼多,憑啥高俅能做太尉?真當高俅只會寫字踢球?”
宋徽宗曾把高俅比作宋昌。
宋昌是誰?
呂氏遭到誅殺,代王劉恆驚疑不定,臣屬皆勸其繼續觀望。唯獨宋昌,建議劉恆立即去長安,劉恆於是進京成了漢文帝。
所以,大家仔細想想,宋徽宗能夠繼位,高俅在其中擔任什麼角色?
當時的情況是,宋徽宗提前好幾年,就開始結交王詵、趙令穰等外戚宗室。通過外戚宗室,反覆給向太后洗腦,讓向太后對端王產生好感。
蘇軾把府中小吏高俅,推薦給曾布做小吏。
曾布又說自己的小吏夠用了,順手扔給王詵。而王詵派高俅給端王送篦子刀,恐怕是趁機送去情報。王詵是有前科的,曾被宋神宗斥責“泄漏禁中語”。
也即是說,曾布負責外朝,王詵探聽內廷,高俅常駐端王府負責聯絡。三人合力,把宋徽宗給扶上去!
“你姑父的事,多說無益,”魏泰說道,“蔡京此人,恐怕放肆不了幾年。”
魏羣說:“蔡京年邁,確實時日無多。”
魏泰卻說:“官家猜忌之心甚重,蔡京囂張跋扈,怎不被皇帝忌憚?鄭居中、王黼等人羽翼豐滿之時,蔡京就該告老還鄉了。你二弟也在做官總不能攀附奸黨,這個朱成功就很不錯。小小年紀便已是朝官,而且頗有舒王遺風,或許他宰執朝堂能夠再啓變法。”
“那得等多少年啊。”魏羣感覺不靠譜。
魏泰說道:“十年不成,便二十年。舒王與我是忘年交,你姑父也一輩子都想變法強國。當今官員,敢罵蔡京的不少,罵了蔡京還能做事的卻沒幾個。朱成功的年齡恰好合適,在金州上任才一兩個月,就能壓得通判毫無反抗之力。這手段,我是自愧不如,很像你姑父年輕的時候。”
魏羣沒再接話。
魏泰繼續說:“今秋州試之後,應物和應時若沒中舉,便讓他們去金州拜朱成功爲師。賣糧損失的一千五百貫,便當做他們的拜師禮了。”
魏應物、魏應時,是魏羣的兒子和侄子。
魏羣終於服氣:“還是父親看得明白。”
魏泰又開始裝逼:“真當你爹老子,是個糊塗透頂的老朽之輩?當年舒王位高權重,卻與我一見如故,願與我論忘年之交。舒王會跟一個糊塗鬼交朋友?米元章(米芾)何其高傲之人,他來鄧城尋我不見,千里迢迢趕去東京。去了東京,得知我已回鄉,又千里迢迢趕回鄧城,只爲與我談詩論道。”
這種話,魏羣已經耳朵聽出繭子了,當即連連附和,並不打斷父親吹牛逼。
……
東京,魯國公府。
蔡攸拿着封信前往父親的書房,看到弟弟蔡條也在,瞬間就有些不高興。
蔡京、蔡攸父子反目,關鍵人物便是蔡條。
近些日子,蔡京的視力愈發不好,許多公務都是交給蔡條處理。等再過兩三年,蔡京徹底不能視物,便把所有事情都託付給蔡條,於是蔡條就成了北宋的“小閣老”。
蔡條還是韓琦的孫女婿,大量援引韓家的門生故吏,一時間竟然權傾朝野。
蔡攸反而成了邊緣人物,氣得跑去宋徽宗那裏告狀,請求皇帝把自家弟弟給弄死。
此時此刻,蔡京念,蔡條寫,父慈子孝,一派和諧景象。
蔡攸站在旁邊滿腔嫉妒,這個弟弟出官之後,愈發受到父親寵愛,而且還獲得官家寵信,皇帝親切呼其爲“蔡十三”、“十三郎”。
親兄弟咋地了?又不是一個媽生的。
蔡條幫忙寫完密奏,蔡京纔開口道:“六郎所來何事?”
蔡攸回答說:“朱銘那廝調任金州,胡作非爲,禁止百姓淘金,禍害民生不湥ㄅ欣畹佬n難以應付。要不,再將其調走?來回調任令其不得安生!”
蔡京沒好氣道:“你真當這朝廷是蔡家的?尋常知州,來回調動自然可以。那朱家父子有官家護着,怎麼可能想調就調?”
蔡攸說道:“可以請官家親自調動。”
“調去哪裏?”蔡京反問,“調去杭州還是洛陽?到了繁華州府,他的禍害就更大。不如把他釘在金州,窮困之地隨他鬧騰。朱國祥已經歸鄉探親,朱銘又遠在金州,他們最好是永遠別回東京,在官家面前提都別提起。這二人遠離東京越久,聖眷就越淡薄,或許官家哪天就把他們忘了。”
“父親所言極是。”蔡攸覺得是這麼個道理。
蔡京叮囑道:“記住,有關朱家父子的消息,能攔截就全部攔下,莫讓官家再聽到他們的名字。父子倆的密奏……也儘量攔下!”
蔡攸說道:“密奏恐怕攔不住,薛道光與這父子關係匪湥M宮時能親手將密奏交給官家。”
“能攔就攔攔不住便算了,”蔡京說道:“別隻盯着朱家父子,鄭居中和王黼纔是心腹大患。你與官家嬉戲之時,須引導官家厭惡王黼。”
蔡攸叫苦道:“王黼不要麪皮的,慣會扮成婦人小丑取悅官家。他與李邦彥,一唱一和,反在排擠孩兒。”
蔡京戴着老花眼鏡,貼近了檢查剛寫好的東西,頭也不抬道:“那就多進花石綱,越奇異越好,官家喜歡新奇物什。今春大旱,注意漕糧,莫讓東京缺喫的。”
“是!”蔡攸應承。
“去吧。”蔡京說道。
蔡攸躬身退出書房,見弟弟把腦袋湊過去,在父親身邊耳語着什麼,頓時心情變得更不暢快。
他把一腔怒火都發泄在李道衝身上,寫信臭罵一通,埋怨李道衝屁用沒有。又勒令李道衝安生一些,好好在金州待着,莫要再跟朱銘起衝突。
正如蔡京所言,把朱銘釘在金州最好,窮鄉僻壤隨便折騰,幾年不挪窩就更好了。
第241章 石元公初顯手段
“大判,姓朱的出城了!”
“跟上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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