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200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萬民傘由兩個年輕人舉着,老頭兒只碰了一下,就已經轉交到朱銘手中。

  可惜沒有照相機,不然這場面可以拍照登報。

  聽說金州的各行行首也來了,朱銘把他們全部請進去。

  從大明村帶來的紅茶,用一個大鍋泡來招待,州衙黃堂坐得滿滿當當。

  勉勵一番,朱銘派人把老頭兒送回家,大把年紀經不起折騰,萬一死在州衙就不好看了。

  最終,黃堂裏只剩下士紳商賈。

  “諸位好意,本守心領了,”朱銘說道,“做官爲民,應有之事,今後不必如此大張旗鼓。”

  金州首富、藥材商人丁鳳年說:“太守爲民請命,理當得一頂萬民傘。”

  “丁兄此言有理,太守莫要謙虛。”屑澤碳娂姼胶汀�

  “唉!”

  朱銘又開始裝腔作態了:“說到爲民請命,這人禍易除,天災卻難防。今年春旱嚴重,夏糧必定歉收,不知又有多少百姓捱餓。”

  此言一出,士紳商賈們都不敢再說話,生怕太守讓他們攤派賑災。

  場面有些冷,朱銘只得自說自話:“先說一條,不得囤積居奇,不得高價賣糧!若有人不聽命令,爾等知道我的手段。”

  “不敢。”

  “謹遵太守號令。”

  腥思娂姳響B,生怕惹惱了知州。

  金州商賈遭受多年盤剝,已經對官府深感畏懼。在歷任知州當中,朱銘也屬於強硬派,他們哪敢公然反對?

  朱銘繼續說道:“糧價肯定會漲,不能讓你們賠本。但究竟該漲多少,隨時聽候州衙命令。到時候,我每隔五天請你們商議一次。爾等也可提出意見,但聽與不聽,那是我的事情!”

  “是!”腥诉B忙應承。

  朱銘又說:“你們都回去積攢些貨物,到了五月,共同呷ハ尻柍鍪邸N視晒倮粢宦费贺洠赝舅綑冢槐卣n稅。”

  腥寺勚笙玻麄冏铑^疼的,就是沿途那些非法稅卡。

  金州境內,朱銘可以取締,金州境外卻管不着。但是,如果有官吏押船,非法稅卡是可以扛着不交的,大不了跟當地官府鬧得不愉快。

  朱銘說道:“給伱們省了許多課稅,你們也須投桃報李,返航的時候幫官府呒Z回來賑災。”

  戴承嗣問道:“太守已在南方買好糧食了?”

  “正要派人過去聯繫。”朱銘說道。

  具體做法,是提前簽訂合同,向南方糧商預購今年的新糧。不管歉收還是增收,都不改變合同價格,算是最原始的期貨交易。

  北方乾旱的消息,肯定已傳到南方,今年糧食必然漲價,越早買糧價錢就越便宜。

  估計,此時已經開始漲價了。

  商賈們猶豫不決,朱銘這個要求,等於讓他們返航時無利可圖,免費幫着官府咚唾c災糧。

  “誰有異議?”朱銘掃視一圈。

  腥诉B忙低頭,不敢跟太守眼神接觸。

  朱銘說道:“既如此,到時候只能強徵商船了。”

  戴承嗣最先反應過來:“戴家願爲百姓哔c災糧!”

  “丁家願爲百姓哔c災糧!”丁鳳年也脫口而出,他是金州首富,強徵商船肯定有他的份兒。

  陸陸續續有七八人表態,朱銘微笑道:“此乃義商也,等賑災結束,當立碑記名。”

  此言一出,又有兩個商賈承諾幫忙呒Z。

  他們不是爲了碑文上的虛名,而是害怕自己的名字沒刻在石碑上!今後朱銘想找商賈的麻煩,必然從石碑之外挑選目標。

  “很好。”朱銘頗爲滿意。

  他沒想過所有商賈都會配合,總有許多人心存僥倖、裝傻充愣。

  朱銘也不會事後報復,但有啥優惠政策,肯定先給那些碑上記名之人。

  南下籤署糧食期貨合同,此事須得早做安排。

  最適合做這件事的,肯定是別駕錢琛。此人本來就是江南大賈,而且多半不會趁機貪污,讓他去預購賑災糧簡直完美。

  至於巡視各縣的事情,就得因此換人了。

  災荒在五月份就會出現,那個時候新稻還未收割,只能在南方購買新麥和新粟。

  麥和粟這兩種作物,宋代以前南方很少種植。

  趙光義在位那會兒,出於“參植以防水旱”的目的,朝廷開始在南方推廣麥粟。種子由官府提供,從江淮調哌^去,種植麥粟的頭幾年還可以免稅。

  於是,南方的一些州縣,漸漸出現稻麥兩熟輪種法。

  還有許多南方的旱地,開始廣泛種植麥子和粟米。

  商賈們在州衙喝了一頓茶,聽候太守訓誡勉勵,心思各異的結伴離去。

  丁鳳年跟戴承嗣同乘一車。

  丁鳳年感慨道:“這位太守,也不好應付啊,還得破財消災纔行。”

  戴承嗣說:“非也,太守只是借船,並未強索錢財。更何況,幫助官府咚唾c災糧,好歹能夠獲得好名聲,爲子孫攢下些福廕。不比被那些奸官貪了強?進了貪官的口袋,連一聲響都聽不到。”

  “俺也服這位太守,就怕他在金州做不長久啊!”丁鳳年憂心忡忡。

  戴承嗣笑道:“去年南北各地,多有行首組織罷市者。長安、洛陽皆有罷市之舉,長安甚至罷市兩月有餘。咱們金州商人也該學學了,不能任由當官的予取予奪。朱太守即便離任了,他也定下許多規矩,今後咱們罷市就按他的規矩提出訴求。”

  丁鳳年說:“難。”

  戴承嗣表情變得猙獰:“俺祖父那時,家產足有三萬貫。吾與父親苦心經營,如今卻只剩幾千貫,再這樣被盤剝下去,破家逃亡是遲早的事情。真把咱們逼急了,索性跟山中盜俾摻j!”

  丁鳳年沉默不語。

  士紳商賈們離開州衙,朱銘也沒閒着,他正在給皇帝寫信。說自己這邊春旱嚴重,請求皇帝賜下一千度牒。

  宋代的度牒,屬於有價證券。

  首次使用度牒賑災是在宋神宗年間,從此打開潘多拉魔盒。

  北宋末年,交子作廢,度牒甚至可以當做紙幣,用來交稅或者支付貨款。

  元豐元年,東京城修繕城門完畢,朝廷暫時拿不出錢來,賜一千張度牒抵償工程款。

  紹興二年,岳飛請求朝廷撥款,用來發放軍餉和修築工事。趙構表示沒錢,賜給岳飛二百張度牒……

  朱銘直接向皇帝要錢賑災是不可能的,但請賜一些僧道度牒還比較容易。

  反正宋徽宗打算大興道教,道士度牒賞賜得非常大方。

  這玩意兒在金州賣不出高價,拿去江南出售,卻是價比黃金!

第238章 錢琛南行

  洵陽縣,閭河(呂河)鋪。

  閭河從南方大山,北流至此匯入漢江,並且還形成“U”型灣,沖積出大片可耕種的平地。如此耕種條件,在遍地是山的金州難能可貴。

  更西邊一些,衝河(壩河)也匯入漢江,距離閭河口只有五百米。

  算上衝河的支流,相當於四河匯聚,設收費站是很有搞頭的。

  但官方稅務派出機構,以前只有一個茶榷場。蔡京三次改革茶法之後,就連茶榷場都廢除了,商人拿着茶引就能買賣茶葉,不用再走茶榷場的官方中介渠道。

  真正的合法收費站,在下游十五里外的旬陽縣城!

  錢琛拖着肥胖的身體登岸,沒走幾步就氣喘吁吁,指着私欄問道:“這裏誰負責?”

  一個吏員快步跑來:“敢問上官有何公幹?”

  錢琛拿出自己的官牌,又拿出知州下發的公文:“太守有令,取締金州五縣所有私欄,這裏的欄頭爲何還沒撤?”

  那稅吏陪笑道:“好教上官知道,俺們沒對過往船隻徵稅,只是對閭河鋪的草市店鋪徵稅。”

  錢琛臉色頓黑,指着江邊停靠的零星幾條船隻:“你當我是傻子嗎?那些船在作甚?”

  吏員解釋道:“那些商船,皆在停靠補給。”

  “查賬!”

  錢琛懶得聽他狡辯。

  害怕這胖子出門被人打,朱銘派來張鏜和李寶跟隨。他們帶着二十多個鄉兵,一窩蜂衝進收費站,勒令所有稅吏不得隨意走動。

  錢琛找出一個賬簿,沒有絲毫漏洞,果然只對鎮上的店鋪收稅。

  上有政策,下有對策。

  旬陽縣的官吏,並不公然違抗知州的命令,至少表面功夫他們是做足了的。

  錢琛讓稅吏打開庫房,看着滿滿兩箱子銅錢,還有不少草藥、皮貨等實物,頓時冷笑道:“就草市二十幾家店鋪,你們能徵到這麼多課稅?糊弄鬼呢!搜,挖地三尺也要搜出來,肯定還有一套私賬!”

  搜了好半天私賬也找不出來。

  張鏜提醒道:“可以搜一搜那些商船。”

  錢琛眼睛一亮,立即下令:“去搜檢商船看是否有卟璧拇b。”

  不多時,鄉兵回來報告:“有兩艘卟璐隙际墙衲甑呐D茶和早春茶。”

  “把船主帶過來!”錢琛說道。

  船主是個中年茶商,見到錢琛連忙作揖拜倒。

  錢琛問道:“你可被攔截收稅?”

  茶商不敢亂說,害怕被官吏報復:“此地並無課稅。”

  錢琛笑問:“伱是哪裏的商人?”

  茶商回答說:“草民來自光化軍,有茶引的。”

  錢琛說道:“既是外地商賈,想來不知本州太守,正在清查私欄課稅。蔡相三易茶法,商人執引販茶,所過州縣,若被地方攔截課稅。阻攔一日,杖六十;阻攔二日,加二等。阻攔三日,徒刑一年。阻攔六日,徒刑兩年。私自課稅的吏員,停職永不敘用。若有受財者,以自盜論贓處置,吏員刺配千里!你身爲茶商,如果隱瞞不報,可一併論罪!”

  以上處罰內容,是蔡京親自制定的。川峽、廣南諸路,依舊在用茶馬法。其餘各路,則用茶引法。

  十年之間,蔡京修改了三次茶引法,不斷填補各種漏洞。爲了防止地方亂收茶稅,耽誤中央斂財,刑法定得極重。

  茶商驚疑不定,看看錢琛,又看看稅吏,不知該如何是好。

  錢琛恐嚇道:“連人帶船,都扣押起來。若是查清楚有稅吏私下受財,稅吏連同商賈一起刺配千里。蔡相定下的法令,那是極好的,地方官員應當嚴格執行。”

  “官人饒命!”茶商嚇得噗通跪下。

  他只是來收購茶葉叩酵獾囟眩~外交稅屬於迫不得已,若被流放千里純屬飛來橫禍。

  茶商一跪,稅吏們臉色劇變。

  錢琛又說:“若有檢舉之人,可以免罪。”

  “俺要檢舉!”

  “俺也要檢舉!”

  稅吏當中的小嘍囉紛紛叫嚷起來。他們只跟着喝點湯,爲了那幾個小錢,被流放千里就太扯淡了。

  幾分鐘之後,一套亂收稅的私賬,就從牆壁夾縫中被找出來。

  錢琛把賬簿扣下,對吏首說:“你帶人回去,跟洵陽縣的官吏講明。此次初犯,可以饒恕,若是再犯,新賬舊賬一起算!便連縣令,也會被彈劾。嘿嘿,你們可是犯了蔡相的法令。”

  設置欄頭,在市鎮收稅是可以的,但徵收對象只能是店鋪趁機攔截過往商旅就不行。

  欄頭當然會保留,但稅吏用不着那麼多,縣衙官員自己裁撤去。

  “稅款查封,全部帶走!”錢琛又下達命令。

  人可以放,錢必須留下。

  蔡京的茶引法雖然規定嚴格,但越偏遠的地方,亂收茶稅的現象就越嚴重。

  就拿川峽四路來說,成都府路、梓州路、利州路實行茶馬法,而夔州路則實行茶引法。

  夔州路地形複雜,又窮又偏,還屬於川峽四路當中的特例。於是地方官員就開始亂來,私自徵收茶葉過路費,一船茶葉從夔州路叱鋈ィ愘M已經是茶價的好幾倍,幾年時間就摧毀當地的種茶業,能活下來的茶園主全在搞走私。

  錢琛又對那茶商說:“回去告訴光化軍的茶商,金州以後不會再私欄課茶,讓他們放放心心來金州做生意。若遇私欄,可去金州衙門告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