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朱銘在廚房尋了個木盆,用火鉗刨出竈膛灰,足足裝了小半盆,慢悠悠端着回到院中。
卻見已經去了茅房的屋檐下,正在用鏟子混合攪拌着什麼。
“草木灰來了。”朱銘說。
“放那兒吧。”朱國祥繼續揮舞鏟子。
雞糞、蠶沙、秸稈、雜草、落葉,甚至不知從哪裏搞來些泥炭。
草木灰很快也倒進去,繼續反覆攪拌着。
朱銘終於看懂了:“這是在堆肥?”
朱國祥說:“就快到春玉米播種的季節,先堆積發酵出營養土,再用營養土搓成泥球,將玉米插播在營養球當中。這樣播出的玉米苗長得壯,等我們弄到了土地,正好把玉米苗移栽過去。”
“這就搞完了?”朱銘指着肥土堆。
“你也是在農村長大的,咋什麼農活都不會幹?”朱國祥鄙視道。
朱銘嘿嘿笑道:“我在農村的時候,爺爺奶奶都不讓我幹活,整天忙着上山抓鳥、下河游泳。”
他們勞動的時候,嚴大婆跑來瞅了兩眼,能看出父子倆在堆肥,卻不知肥土要用來幹啥。
嚴大婆也不多問,任由他們瞎折騰。
好不容易忙活完畢,又見朱國祥扛着兩根魚竿出來:“一天到晚無聊得很,走,到河邊釣魚去!”
“沒興趣。”朱銘可不是釣魚佬。
“隨你。”朱國祥拎把鋤頭去挖蚯蚓。
留在這裏也無聊透頂,朱銘接過一根魚竿,好奇道:“你從哪兒弄來的魚鉤?”
朱國祥說:“找沈娘子要的縫衣針,燒紅敲彎就是魚鉤。”
朱銘看着那簡陋的魚鉤,還有用麻索做的魚線,吐槽道:“能釣上魚才見鬼了。”
挖了些蚯蚓,父子倆結伴前往河邊,朱銘順手把馬兒也牽走,正好讓這瘦馬出去透透風。
半路遇到幾個村民,都熱情的朝他們打招呼,父子倆明顯已在村裏混熟了。
河邊有艘客船,並非用來渡河,而是老白員外家的出行工具。
這條船會定期開往縣城,村民也可付錢搭乘,只是不能隨意進船艙。
江面還有兩條小漁船,迎着陽光,一網灑下,濺起萬千碎波,閃爍着粼粼光彩。
“朱院長,你到處瞎轉悠啥?”朱銘喊道。
朱國祥仔細查看水文地形,隨口回答:“找合適的釣點。”
朱銘纔不管什麼釣點,選處雜草較少的,掛上蚯蚓往水裏一扔,便躺地上優哉遊哉睡覺,還拔了一根野草咬在嘴裏。
和煦春風輕輕吹拂,三月暖陽照在臉上,那感覺說不出的愜意。
不知不覺,便酣然入睡。
再次醒來,已不知何時,朱銘伸懶腰坐起,終於記得自己還在釣魚。
拉桿一看,魚餌沒了。
這廝扛着魚竿朝老爸走去,笑嘻嘻問:“朱院長,收穫如何?”
朱國祥說:“釣了幾條。”
“讓我看看。”朱銘探頭望向水桶。
一共七條,數量挺多,可惜全是小餐條。
朱銘調侃道:“你這釣魚技術不行啊,一條正經魚都沒釣上來。”
朱國祥反問:“餐條就不正經了?”
“這種魚特別傻,”朱銘講述自己的光輝歷史,“有一次過年,我買了一盒擦炮,就是可以擦燃的那種鞭炮。路過爺爺家附近那條小溪,我看到很多餐條在游來游去,頓時就有了天才想法。我用泥巴裹住擦炮尾部,等明火熄滅就往水裏扔。擦炮落到水裏,會冒出白煙白泡,餐條以爲是喫的,全都游過來啄,砰……一個擦炮,炸翻十多隻餐條。”
朱國祥一臉無語:“什麼亂七八糟的。”
朱銘得意洋洋:“這可是有訣竅的,我試驗了好幾次才成功。首先,必須裹泥巴,否則擦炮會浮在水面上。其次,泥巴不能裹太多,裹住了火藥位置,爆炸就沒啥威力。那天是大年初二,我用幾盒擦炮,炸翻一斤多餐條回去,倒是便宜了爺爺家那隻胖橘。”
提起爺爺,父子倆沉默,他們都非常想家。
特別是朱銘,信誓旦旦要爭霸天下,其實巴不得能穿回現代,啥都缺的古代他已經受夠了。
“來了!”
朱國祥猛地拉桿,迅速將魚兒拖出水面,這次卻是條四指寬的大鯽魚。朱銘讚道:“可以啊,朱院長,今晚喫肉就靠你了。”
喫肉的誘惑,讓朱銘有了動力,開始似模似樣的掛餌垂釣。
可惜他那性子太過跳脫,根本就沒有耐心,別說釣鯽魚了,就連餐條都釣不上來。
朱國祥對此很無語,吐槽道:“你這性子,居然能沉下心來看那麼多古書。”
朱銘說道:“那不一樣,愛好所在。”
連續好幾次釣到空氣,朱銘終於放棄,挽起褲腿去抓螃蟹。
忽有一行人朝着河邊走來,爲首者穿着絲衣,陸陸續續踏上白家那條客船。
雖然不認識,朱銘還是拱手問候:“有禮了。”
那個穿絲衣的人,見狀一怔,瞟向朱銘踩在水裏的雙腿,帶着不屑表情鑽進船艙裏,就連點頭回禮致意都欠奉。
客船離岸,漸行漸遠。
朱銘嘟囔道:“切,什麼吉拔玩意兒!”
估摸着快到煮飯的時間,父子倆提着魚獲回去。
一共四條鯽魚,一條小鯉魚,剩下的全是餐條,另外還有朱銘摸的幾隻螃蟹。
嚴大婆樂呵呵拿着魚去打理,沈有容則去採摘配菜。
朱銘跟在沈有容身後,將遇到的絲衣人形容一遍,問道:“那人是誰?無禮得很。”
沈有容說:“眉角有個痦子,定是白家大郎白崇文,他可能要坐船去縣城。”
“老白員外有幾個兒子?”朱銘問道。
沈有容說:“老白員外有一房原配,幾次懷孕都流產了,那白大郎雖生下來,但生母卻因難產而死。後來老白員外又續絃,生下兩子三女。白二郎叫白崇武,白三郎叫白崇彥。續絃夫人的孃家很強勢,不準老白員外納妾。聽說年輕的時候,老白員外在縣裏養了外室,也不曉得有沒有誕下子女。”
“這三個兒子都在幹啥?”朱銘又問。
沈有容說:“白大郎留在村裏,管理田產、茶山和店鋪。白二郎在縣城做押司,是正經的縣衙文吏。白三郎可了不得,在州城求學,還中過舉解送入京,差一點就考上進士。”
朱銘再問:“我跟那白大郎拱手作揖,他連正眼也不瞧,白家的幾個郎君都如此?”
沈有容低聲說:“白大郎從小就沒了娘,性情古怪得很,跟繼母也關係不好。白二郎就很圓滑,見誰都笑臉相迎,聽說在縣裏有個綽號叫笑面虎。白三郎是真正的讀書人,喜歡風雅,好交朋友,待人也極爲熱忱。”
喜歡風雅?
好交朋友?
朱銘心裏樂開了花,他也好交朋友啊,特別是有錢的土豪朋友。
第23章 白三郎
漢江之中,兩條船順水而下。
一艘客船,體型較小。
一艘貨船,就要大上許多。
白家奴僕已在岸邊等候多時,船剛靠岸,就立即簇擁過來。
一頭頭肥豬,被陸陸續續趕下船。還有人挑着擔子,全是各種食材。
距離老太君九十大壽,足還有二十多天,白家就已在準備壽宴了。而且要大擺流水席,周邊村子的肥豬不夠,直接去縣城統一採買。
村裏養羊的較多,這畜生喫草就行。
養豬的卻沒見幾個,畢竟豬要喫糧食,村民哪有足夠的剩菜剩飯餵豬?
如果紅薯得到推廣,養豬的農民就會越變越多。
負責採購事宜的,正是白家大郎白崇文,已經年過四十歲。
他在岸邊忙得不可開交,三弟白崇彥卻在船頭瀟灑清閒。
忙活一陣,白崇文回頭看向三弟,臉色帶着幾分陰鷙。
自己整日忙裏忙外,三弟卻逍遙快活。偏偏父親凡事都順着三弟,卻又對自己呼來喝去。這擱誰受得了?心理不平衡啊。
白家三公子白崇彥,大約二十五六歲。頭戴東坡巾,手持白摺扇,正指着對岸遠山說:“此山如虎踞,俺家的後山如龍盤。兩山隔江聳峙,大有虎踞龍盤之勢,先祖便是看重這風水,才安宅建屋開荒立業。”
“確實好風景。”旁邊的士子點頭讚許。
這士子名叫李含章,乃洋州通判李瑞之子,已隨父寓居洋州大半年。
一聽州判這個職位,似乎是知州的副手。其實不然,它是設來牽制知州的,初時幾乎跟知州平起平坐。
宋代的官僚體系複雜,不僅文官牽制武官,文官內部也互相牽制。
另外,通判還負責催稅!
“可貞兄,請移步下船。”白崇文邀請道。
李含章道:“雋才兄先請。”
兩人互相謙讓着下船,沿途欣賞田園風光。
他們看不到百姓窮困,只曉得鄉下景色宜人。辛苦鋤禾的老農,滿身泥土的牧童,皆是這山水畫卷裏的風景線。
行不多遠,路遇二童子。
一個童子手持竹棍,奮力大呼:“玉帝老兒,喫俺老孫一棒!”
另一個童子不幹了:“你都做了三回孫悟空,這回該輪到俺了,俺纔是孫悟空。”
“俺再做一回。”
“不行,不行,你再做孫悟空,俺就不玩了!”
“那你做孫悟空,俺不做玉皇大帝,俺要做二郎神楊戩。玉帝老兒太不經打了。”
“……”
於是乎,孫悟空和二郎神,就在路邊開始大戰,棍棒相交打得不亦樂乎。
時不時還施展法術,變成老鷹、廟宇之類。
什麼鬼?
李含章好奇問道:“雋才兄,貴鄉的童戲,看來別開生面,不知出自哪個詩話戲本?”
“俺也不知。”白崇彥有些迷糊。
北宋已有了《大唐三藏取經詩話》,孫悟空的原型早就誕生。但不叫孫悟空,還是“猴行者”這種路人甲名字。至於豬八戒,暫時沒有,只有沙和尚的原型“深沙神”。
百年之前,宋真宗正式冊封玉皇大帝,而且這位玉皇大帝還姓趙。自此之後,玉帝便成爲邢芍鳎杆僭谌珖爣鷥燃矣鲬魰浴�
白崇彥喚來童子,質問道:“你們爲何對玉帝不敬?那孫悟空又是何方神聖?”
童子回答:“孫悟空就是美猴王,美猴王就是孫悟空。”
“美猴王又是誰?”白崇彥問道。
童子說道:“美猴王是石頭裏蹦出來的。”
這都什麼跟什麼啊?
白崇彥越問越迷糊:“你們聽誰講的?”
童子說道:“朱秀才講的,朱秀才可會講故事了。”
“朱秀才又是誰?”白崇彥問。
“朱秀才就是朱秀才。”童子回答。
幾歲大的小屁孩兒,肯定問不明白,白崇彥揮手將那童子打發走。
正好有白家的奴僕,挑着壽宴食材路過。
白崇彥叫來問:“村裏可來了一個朱秀才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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