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“庫房鑰匙給我。”朱銘道。
任充已經開始擺爛,順手就把鑰匙扔給朱銘。
爲了表示自己不偷金子,朱銘把衡口務的吏員也叫來,當写蜷_庫房查看裏面的黃金。
一個又一個小袋子,悉數稱量之後,約有82兩5錢。
朱銘問:“幾個月咦咭淮危俊�
任充回答:“三個月一次,李大判派人過來押摺!�
朱銘轉身看向吏員:“就你們兩個?”
吏員立即低頭。
朱銘又去查看場務賬簿,數據很有意思。
去年,衡口務的全年金課爲26兩,向民間收購黃金104兩,總共獲得黃金130兩。
“好大的膽子啊,”朱銘感嘆一聲,隨即喝令,“黃金和賬簿全部帶走!”
……
朱銘帶着金子,慢悠悠前往州城上任。
而任充則坐着小船,飛快前往金州城,直奔通判李道衝的府邸。
“大判救命啊!”任充一見面就哭嚎。
李道衝已從吏員那裏得到消息,知道朱銘讓農民都回去種田,他沒好氣道:“你鬼叫個什麼?”
任充彷彿受氣的小媳婦兒:“金州太守朱銘,突然帶人衝進衡口務,不分青紅皁白就把俺扣下。他還查封了衡口務的庫房,帶走了黃金和賬簿。”
“豈有此理!”
李道衝勃然大怒:“他一個知州,哪來的權力查封場務?”
朱銘確實沒那資格,衡口務隸屬於金州常平,金州常平隸屬京西南路常平司,京西南路常平司又直屬中央。朱銘即便身爲金州的主官,查封場務也屬於越權行爲。
任充不再做聲,他已經來報信了,剩下的事情與他無關。
李道衝點齊一撥人馬,風風火火殺向衡口鎮,半路上跟朱銘撞見。
朱銘站在小船上,目視包圍過來的船隻,笑問道:“爾等欲趾μ匾俊�
李道衝直接撕破臉皮:“汝爲太守,自當知法,爲何越權查封場務?擅自帶走黃金,更是膽大包天!”
朱銘問道:“金州去年的金課是多少?”
“無可奉告!”李道衝不願多說。
朱銘說道:“既不願講,那我就先扣下,交給常平使來處置。”
李道衝怒道:“你無權扣押衡口務的財貨賬冊!”
“我順手扣了又怎的?你上疏彈劾啊。”朱銘滿不在乎。
李道衝開始威脅:“你可知這些金子,是要呷ソo蔡相公的!”
朱銘頓時笑了:“我只知金子入的是常平司庫房,然後再發往朝廷。蔡相公居然也收金子?來來來,卻與我分說,咱們一起彈劾蔡相公貪污。”
李道衝瞬間啞口無言既然嚇不到朱銘,他就真沒有辦法了。
因爲朱銘完全不講道理甚至都不講朝廷制度,公然越權查封扣押常平司的東西。
“開船!”朱銘喊道。
李寶和張鏜,都已取下弓箭,挽弓對準擋在前面的船隻。
李道衝死盯着朱銘,猶豫好一陣,終於揮手下令放行。
知州和通判,就這樣一起返回州城。
金州的州治是西城縣,下縣一個,頗爲貧窮。州治設在此地,主要是因爲其戰略地位。
先秦之時,秦楚兩國,在此反覆爭奪。
三國之時,魏蜀兩國,也在此展開拉鋸。
南北朝時期,同樣常年交戰。
此城,乃漢中的東大門。
州縣兩級官吏,已經自發出城迎接,他們看到一臉微笑的朱銘,以及旁邊臉色陰沉的李道衝。
知州還沒辦理交接手續呢,似乎就跟通判槓上了。
官吏們都有些爲難,只能禮節性迎接朱銘,又不敢表現得太熱情,生怕因此惹李道衝生氣。
唯獨司理參軍黃珪,絲毫不顧李道衝的面子,當斜磉_善意:“在下從杭州而來,去年曾聆聽默堂先生(陳淵)教誨。”
“原來如此,”朱銘拉着黃珪的手說,“今後可要好生親近。”
黃珪之前在杭州做府學校長,跟陳淵一樣,都是福建人。
陳淵回家,路過杭州,曾經講學半月,黃珪非常贊同道用之學。
黃珪此人,自己不咋出名,但他教出了兩個狀元學生:北宋最後一位狀元沈晦,南宋第二位狀元張九成。
朱銘和黃珪,同乘一車進城。
李道衝的臉色愈發難看,這個黃珪,之前就跟他唱反調,現在又與朱銘攪在一起。
朱銘掀開車簾,望着越來越近的城牆,問道:“金州城牆多久沒修繕了?”
黃珪說道:“幾十年前,漢水暴漲修過一次。”
朱銘又說:“我順月河而來,沿河水利也多荒廢。”
“都忙着淘金,哪有心思去修水利?”黃珪忍不住說,“我也管過,親自坐船去衡口鎮,勒令放還農民回家種田。唉,可惜沒人聽,還是太守有手段啊!”
黃珪屬於那種學問很好,品性也正直,卻沒啥辦事能力的文官。
其實也不算沒能力,而是身處大環境,頂頭上司又是蔡黨,他實在不知該怎麼破局,只能得過且過混日子。
黃珪回頭看看,低聲問:“太守把黃金扣了?”
朱銘說道:“只有幾斤而已。”
黃珪提醒道:“此乃越權之舉,當心被奸黨彈劾。”
朱銘大義凜然道:“爲民請命,何惜己身?”
黃珪肅然起敬,坐直了拱手說:“默庵先生所言知行合一,恐怕就是如此了。慚愧啊,我雖懂得這個道理,卻終究不敢豁出去跟奸黨作對。”
“有此心也是好的。”朱銘安慰道。
第228章 捐官別駕
到得州衙,朱銘先辦理到任手續,然後讓泄倮羯⑷ィ焕劈S珪一起到州衙後院。
濮州有四個縣,一個望縣,兩個上縣,一個緊縣。
金州有五個縣,兩個中縣,三個下縣。
一經對比,就知道金州有多窮,別說望縣了,連個上縣都沒有。
但是,金州的州衙,修得比濮州還氣派!
州城的面積極窄,州衙的面積極大。再加上其他衙門,以及州學、貢院、校場等地方,官方機構佔了全城的四分之一。
城內除了官府,多爲店鋪、富戶和中產,底層百姓基本都住在城外。
朱銘讓鄭元儀擺酒,請黃珪到花園裏賞景對飲。
碰了幾杯,朱銘問道:“鄙人初來乍到,對金州不甚熟悉,還請美英兄說道一番。”
黃珪放下酒杯:“金州之困,一在地狹民窮,二在苛捐甚重,三在土貢繁多。”
“土貢?”朱銘還真沒料到。
黃珪詳細訴說:“金州的貢品,有麩金、麝香、枳殼實、杜仲、白膠香、黃檗。”
六樣貢品,其中五樣都是藥材或香料。
而朱銘之前執掌的濮州,貢品只有一種:絹布。
本來就特麼窮,貢品還多達六類,金州百姓的負擔可想而知。
爲了區別番邦進貢,國內州府的貢品,又稱之爲“土貢”,每年是有定額的。
花石綱不屬於貢品,那叫“進奉”。
黃珪說道:“以麝香舉例,每年貢額爲五斤,然則數外取索,連我都不知道具體數量。”
古代的貢品數額,朝廷定得非常合理,不但不會擾民,反而能刺激地方經濟。
但是!
採貢官員往往“數外取索”,想徵多少貢品就徵多少,想怎麼壓價就怎麼壓價。
比如包拯擔任端州知州,當地盛產好硯,被列爲貢品。包拯的前任,每年數十倍徵收。而包拯只按定額徵貢,清廉之名遂傳播四方。
朱銘問道:“金州土貢,來源何處?”
黃珪說道:“役民,採買。”
貢品的來源有四種,採買、官辦、貢戶和役民。
採買就是官府向民間收購,往往低價強買。
官辦是國營企業上供,如皇家茶園、官辦銀場。
貢戶是劃分專門戶籍,如《捕蛇者說》裏的捕蛇戶。
役民即強制老百姓進行生產,最噁心的例子,是在南宋紹興年間。趙構帶着百官南遷,需要大量的奢侈品以供享受。爲了快速湊足蜀繡貢品,就連十歲的四川小女孩,都被拘禁起來日夜刺繡。
金州的貢品之一麩金,是碎薄如麥麩的金子。這種屬於極品沙金一般不會進行熔鍊,價錢比普通黃金更貴。
所以金州的黃金,不僅蔡京、轉呤埂⑻嵝淌埂⑼ㄅ幸众E,宋徽宗那裏也要進貢一份。每個季度的黃金產量,絕對不止80多兩,因爲役使了太多農民去淘金,而且80多兩真的不夠分。
朱銘突然笑起來,他扣押的幾斤黃金,已經找到合適理由了。
麩金既爲貢品,知州便有權徵用,因爲徵貢是知州的權力和職責所在!
朱銘又問:“金州五縣,可有名門望族?”黃珪搖頭:“金州已有百年沒出過進士,此地雖盛產黃金,卻無以金致富者。少有的幾個富商,也都是些茶商,自茶引制度之後,就連茶商也每況愈下。這裏土地又貧瘠,富商兼併土地的熱情不高,只在沿河谷地購買少數土地。州中首富,也不過家產萬貫而已。”
真窮啊,首富也才家產萬貫。
朱銘想了想,又說:“六種貢品,藥材佔了五樣,此地藥商應該很多吧?”
“藥商是很多,”黃珪說道“但貢品採買過度,就連別的藥材,也被列爲雜貢。官府強買強賣,藥商苦不堪言,多有入不敷出而破產者。”
朱銘已經明白了,在他到來之前,知州借貢品撈錢,通判借採金撈錢。
各取所需,互不干擾,自己是壞規矩了。
跟黃珪聊了一個下午,朱銘回到書房撰寫治理方案——
第一,全面推廣玉米和紅薯,讓平地稀少的金州五縣,多多利用山地種植糧食。
第二,重點發展茶葉種植和加工,茶馬司的重稅他管不了,但境內私設的欄頭(收費站)必須裁撤。
第三,重點發展藥材行業,取消私設欄頭,也是在提升藥商的競爭力。
第四,先用一年時間提升自己的威望,明年就可以組織百姓興修水利。
第五,鼓勵發展造船業,以打造中小型內河船隻爲主。一可振興金州水邩I務,二可促進商業發展,三可爲今後打造漢江水師做準備。
第六,鼓勵發展冶鐵業。
在此之前,必須整頓吏治!
傍晚時分,鄭元儀走進書房:“相公,該喫飯了。”
朱銘收起紙筆,問道:“後宅可有安頓好?”
鄭元儀說:“招了幾個僕人,都是白勝去辦的。”
朱銘牽着鄭元儀去喫飯,飯後又把白勝叫來:“明日去尋個木匠。”
兩天之後,朱銘帶着親隨,來到州衙大門外。
“離正門遠些,避開守門差役的視線。”朱銘指揮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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