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190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不賄賂戶部官員,州等是升不上去的。

  金州貧瘠到什麼程度?五個縣加起來,官方數據還不到四萬戶。

  而洋州那邊,只有三個縣,卻登記爲四萬五千餘戶。

  朱銘又問:“除了罷花石綱,金州還有甚要緊事?”

  蘇元老隱晦說道:“京西南路提舉常平使程振,是官家欽點的太學生進士,去年纔到襄陽上任,無根無腳難以御小=鹬萏崤e常平勾當公事官,由通判李道衝兼任。李道衝,蔡黨也。太守可以派遣親隨,去衡口鎮打聽一二。”

  “多謝提醒!”朱銘隱約摸到頭緒。

  宋徽宗把礦監劃給了常平司管理,提舉常平使就成爲一個重要職務,奸黨們自然搶着安插自己人。

  程振屬於帝黨,只聽皇帝的話。(後來做了太子的老師,靖康年間任刑部尚書,由於蒐羅金銀不足,被金兵打死梟首。)

  這位老兄,以學識著稱,做事手段欠缺。他被皇帝扔來做常平使,地方官員卻不怎麼聽話,金州的金礦更是被蔡黨給把持。

  喝得半醉,蘇元老起身告辭,朱銘將他送到賓館門口。

  翌日。

  官船順着漢水而下朱銘中途下船,帶着李寶、張鏜和楊樸,扮做旅人翻山北上。

  白勝、劉師仁、劉魁等人,則護送鄭元儀繼續南下,佯裝成朱銘還在船上的樣子。

  宋代的漢陰縣城,建在漢水岸邊,鄭元儀坐船走那條道。

  而後世的漢陰縣城,則建在月河岸邊。

  月河、衡河(恆河),遍地金沙!

  數日之後,朱銘繞過馬嶺關,來到月河南岸,一路啃乾糧充飢。

  復行兩日,豁然開朗,月河兩岸有廣闊谷地可以耕種。

  下午時分,朱銘尋了一處村落,打算花錢買點乾糧做補給。

  “這裏不對勁。”李寶說。

  朱銘臉色難看:“當然不對勁,正值春耕,田地裏的農民卻少,跟附近的房屋數量對不上。”

  張鏜說:“要不進村問問?”

  朱銘搖頭:“去河邊就知道。”

  四人沿着河岸繼續前行,很快就發現,大量農民正在淘金沙,還有一個弓手在巡邏。

  “你們是幹甚的?不許靠近河岸,速速離去!”弓手呵斥道。

  朱銘沒有再看,而是走向村中。

  遇一農民正在用鋤頭挖田,朱銘問道:“租不到耕牛嗎?便是沒有耕牛,也可人力拖犁,爲何用鋤頭翻田?”

  農民不說話,繼續揮舞鋤頭。

  朱銘脫掉鞋襪,挽起衣襬和褲腿,下田來到農民身邊掏出一枚銀錢說:“鋤頭給我試試。”

  農民愣了愣,忍不住誘惑,接過銀錢收進懷裏,稀裏糊塗把鋤頭遞給朱銘。

  朱銘一邊揮鋤挖田,一邊問道:“怎用鋤頭翻田?”

  農民站在原地,也不知道該幹啥,回答說:“村裏的耕牛累死了,家裏人不夠,拖犁也拖不動。”

  “春耕時節也去淘金?”朱銘又問。

  農民看看朱銘,又回頭看看張鏜、李寶和楊樸,似乎有些害怕不敢說真話。

  朱銘又掏出一枚銀錢,笑着說:“我是外地來收草藥的商人,不跟官府打交道的。”

  農民拿錢之後,猶猶豫豫,低聲說道:“衡口(恆口)鎮的官差,讓村人都去淘金,冬天不歇,春天也不歇。保長還領了差事,每個月須得上交沙金,交不齊就要喫板子。”

  “整條月河都這樣?”朱銘問道。

  農民說:“衡河也這樣。”

  朱銘又問:“淘來的金子,你們能留幾成?”

  農民說:“都得交給保長,保長拿去應差。每天有弓手守着,上岸還得搜身,誰敢私藏金沙就要抓進大牢。金子留不得,工錢也不給,只每天給些口糧。”

  這是把農民當做淘金的奴隸啊!

  月河與衡河,金沙極多,官府最狠的時候,同時讓兩萬百姓下河淘金,就連縣城的居民都被驅趕過來。

  但那屬於農閒時候,春耕季節也這麼搞的,以前還特麼真沒有過。

  朱銘繼續挖鋤翻田,詢問更多信息。

  從農民口中得知,衡口鎮設有一個衡口務,專門管理附近的金沙和金礦。

  衡口務隸屬於常平司,由金州提舉常平勾當官管理,而這個勾當官又由金州通判兼任。當然,這個信息農民不清楚,他們只知道有個大官在催促。

  楊樸低聲說:“俺們就這樣看着相公挖田?”

  “莫去打擾,相公在微服私訪。”張鏜說道。

  李寶感慨:“相公這般好官,天底下恐怕找不出第二個,便是鋤頭也用得如此利索。”

  “俺還是下田吧。”楊樸覺得很彆扭。他把朱銘當成主人,哪有主人在田裏幹活,僕人卻在田邊看着的道理。

  走到朱銘身邊,楊樸說:“相公歇歇,讓俺來就是。”

  朱銘把鋤頭遞給楊樸,拉着農民到田埂上繼續聊。

  當晚,就住在這個農民家裏,還烙了些雜糧餅子做乾糧。

  第二天繼續前進,發現月河沿岸都差不多。這裏是整個金州,少有的農耕適宜區,卻因爲淘金而嚴重耽誤春耕。

  朱銘憤怒至極,甚至都等不及去金州城上任,直接帶人衝進鎮上的衡口務。

  小鎮上的場務衙門,居然修得恢弘氣派,朱銘見了更是氣不打一處來。

  “閒人止步!”這裏還有差役守門。

  朱銘亮出自己的官牌:“金州知州在此把衡口務的勾當官喊出來!”

  認清官牌,差役嚇得轉身就跑。

  很快,一個文官帶着隨從出現,作揖拜道:“衡口務勾當公事任充,見過太守當面。”

  朱銘呵斥道:“把鎮上所有公人都召集起來,讓他們去四里八鄉傳令,立即停止所有采金活動,恢復月河、衡河兩岸的春耕!”

  任充爲難道:“太守,這是李大判安排的差事。”

  朱銘說道:“他既兼着金州常平公事的差遣,怎麼採金我管不着,但他不能耽誤春耕。耽誤了春耕,我就可以管,這是知州的本職!”

  任充還是不願聽招呼,縮着脖子說:“要不,太守先去跟李大判商量一番?”

  “春耕時節何其寶貴,耽誤一天,糧食就會減產,”朱銘大怒,“爺爺跟他商量個屁,他管錢,我管民。動了我的民,天王老子來了也一樣。”

  任充哭喪着臉:“太守,下官真不敢啊。”

  “不聽話是吧?”朱銘大喝,“此人身爲場務勾當,不好生管理場務,卻違制越權役使百姓。此罪一也!不聽太守號令,知錯不改,此罪二也!或許還有貪蠹之罪,得抓起來好生審問。來人,將這廝抓了!”

  這一路上,張鏜和李寶也看得生氣,聞言立即衝上去將其抓住。

  任充驚慌大喊:“探花郎,俺也是進士,俺跟探花郎同科!俺們是同科啊,有同年之誼……”

  朱銘揪住此人衣襟:“既是同科進士,就一起參加過聞喜宴。我在聞喜宴上,連官家都敢頂撞,伱又算個什麼東西?楊樸,你在此看管此人。誰敢放他走,直接一刀砍了便是。”

  “領命!”楊樸昂首挺胸。

  朱銘召集剩下的差役,帶着張鏜和李寶,乘坐衡口務的小船出發。

  沿途遇到有淘金者,便下令讓他們回家耕種。負責巡邏的弓手,也被派去傳遞消息,務必讓所有農民都停止淘金。

  那些農民有些茫然,提着篩子站到岸邊,生怕回家之後,過幾天遭到報復。

  朱銘大喊道:“爾等莫要害怕,我是新來的金州知州朱銘。整個金州五縣,我的官最大。今後誰敢在農忙時節役使你們淘金,你們便去金州州衙告狀。我給你們撐腰,保你們不耽誤農時!”

  農民們面面相覷,忽然有人下跪磕頭。

  朱銘又說:“聽聞玉米紅薯也已經傳到這裏。玉米紅薯的種子,就是我爹從海外帶回來的。只要本官在金州一天,就不會丟下你們不管!”

  聽得此言,農民們更加尊敬,他們得到紅薯玉米時,就已知道西鄉那邊有個元璋公。

  眼前竟是元璋公家的郎君!

  農民們千恩萬謝離開,有的都已經走遠了,又轉身朝着朱銘磕頭。

  而朱銘暫時不去金州城,乘坐小船沿河探查,確保所有農民都已經回家種地。

  (上一章腦抽了,石泉縣是下縣,不是中縣。)

  (另外,宋昇以人骨灰塗牆,正史確實沒有記載。最初見於葉夢得的雜書,後記述於佛道兩家典籍。或許真相沒那麼離譜,但多半乾過類似的事。因爲葉夢得自己就是蔡黨,還在趙構手下做過宰相。葉夢得在書中寫得清楚,宋昇挖墳取骨的時候,他在許昌做知府,被宋昇要求供應各種物資。)

第227章 見面就翻臉

  衡口鎮。

  朱銘踱步走進場務衙門,這屬於常平司的地方派出機構,由從九品文官負責各種工作,按理說隨便修個宅院就行了。

  修得如此氣派,恐怕蔡黨經營已久。

  楊樸搬來交椅,朱銘大馬金刀坐下,李寶和張鏜站在其身後。

  任充耷拉着腦袋,一副死了爹媽的樣子。

  “這場務衙門修得挺闊氣,都快趕上石泉縣的縣衙了,”朱銘開口就問,“你讓人修的?”

  任充嘆息一聲:“唉,太守莫要消遣在下,俺去年夏天到任,哪裏有時間建房子?衡口務的場務衙門,已經建好快十年了。”

  朱銘抓住重點:“去年夏天到任,之前你在作甚?”

  任充嘆息:“寒窗苦讀,金榜題名,若非無路可選,誰又情願攀附權貴?俺關試沒考過,一直等着補缺,等來等去,還是等不來授官。只得給人送禮,好歹撈了個場務勾當。”

  “這裏油水挺足,送了多少錢?”朱銘問道。

  任充已破罐子破摔,變得非常坦眨骸鞍呈墙瓥|建平人(郎溪),家道已經中落,也拿不出什麼錢財。祖宅裏還有塊奇石,遲早會被徵做花石綱,不如主動送出去謧�實缺。便稱要獻給蔡公相祝壽建平縣令果然不敢阻攔,一路遞鋪還給了官船咚汀!�

  朱銘點評說:“這主意不錯,懷璧其罪,廢物利用。”

  任充感慨道:“同一科進士,太守已是朝官知州,俺卻只是個場務官。太守莫要覺得油水足,這裏俺做不得主,吏員都是李大判的人。俺就籤個字,再落個印,臨了被打發幾個小錢。”

  “那你阻撓我作甚?”朱銘問道。

  任充自嘲道:“蔡公相俺得罪不起,太守俺也得罪不起。便是那李大判,俺同樣得罪不起。太守既然如此強硬,俺儘量配合便是。今後李大判若有差遣,俺也只能配合。伱們神仙打架,俺這凡人只求保命。”

  “你進士出身,哪裏會有性命之憂?”朱銘笑道。

  任充說道:“調去廣南蠻荒之地,水土不服而死者不在少數。”

  “隨你吧,”朱銘說道,“我也不爲難你什麼,今後無論作甚,派人給我報個信即可。”

  任充立即作揖:“多謝太守憐憫。”

  任充已經表明態度,他這輩子沒啥追求。

  一個是蔡黨通判,一個是朝官知州,他誰都不想得罪,誰的命令他都聽。

  知州和通判的命令若有衝突,他會優先聽通判的。因爲他是場務官,而通判兼任金州提舉常平,從職務來講是他的直屬上司。

  如果非要逼着他站隊他肯定佔通判那邊,畢竟縣官不如現管。

  朱銘對此也不強求,只讓任充有事兒就通風報信。

  提前打了招呼,朱銘就不怪他,會把矛頭對準通判。如果不打招呼,朱銘就會先幹掉任充!

  朱銘突然又問:“提刑使陳革是什麼情況?他好像做了五年還沒挪窩。”

  “不曉得,”任充搖頭表示不知情,又補充道,“金州的金子,陳憲司肯定也能分幾個。其實金州的金子不算多,隔壁的房州纔是大頭,那裏幾十年前發現了更大的金礦。”

  “房州我管不着,只管金州的事,”朱銘叮囑道,“記住,李道衝讓你做啥,你須暗中告訴我!”

  事情基本就理順了。

  蔡攸的大舅子宋昇,身爲京西路轉呤梗瑩碛凶畲蟮谋O察權,他肯定能分一杯羹。

  金礦以前歸提刑司管,雖然劃給了常平司,但提刑使依舊保留部分監管權,所以提刑使陳革多半也摻和進來。

  還有就是通判李道衝,直接管轄金州的金礦。

  這三人,聯手貪污瓜分金子,背後是蔡京父子在做靠山。

  朱銘除了上疏彈劾,根本無權干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