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張鏜懷裏抱着個木箱,李寶手中拎着榔頭。二人尋到一處牆壁哐哐哐把箱子釘在牆上。
朱銘又說:“宗儒,你去寫字。”
劉師仁作爲祕書,終於領到第一個任務。
他在牆壁上,先寫下“民意箱”三個字。
又寫道:知人則哲,能官人。安民則惠,黎民懷之。金州五縣之民,有策者進之,有冤者鳴之。可投書於箱中,太守每日拆閱。署名者先,匿名者後,悉納爾等之言。
朱銘說道:“白勝管民意箱的鑰匙,劉師仁負責拆閱、整理、歸納信件。”
朱銘帶人回到州衙,官吏們紛紛聞訊跑來查看,很快就連縣衙官吏都來了,圍着那個民意箱竊竊私語。
“把錢別駕叫來!”
朱銘回到黃堂,立即吩咐屬吏。
長史、司馬、別駕,都是知州的屬官,沒有任何實際職務,通常用來安置被貶謫的高官。
朱銘翻閱官員目錄,發現自己手下居然有個別駕。
錢琛正在圍觀民意箱,他出自兩浙錢氏。那是一個大姓,在吳越地區分爲很多支,錢琛所在的家族以經商爲業。
這貨是個官迷,繼承家產之後,花錢買糧捐了八千石,終於弄到個別駕的官職。然後就把家產扔給弟弟打理,自己高高興興的跑來金州做官。
(注:州別駕來源有三。一爲貶官充任,二爲七十歲以上三班使臣充任,三爲災荒年月捐糧八千石以上者充任。)
雖然沒有任何職能,但錢琛做了別駕,卻比所有人都敬業。
他每日上班打卡,從不遲到早退,而且總穿着官服、戴着官帽。認認真真閱讀邸報,寫信給知州提供建議。
每個月的俸祿,還不夠他自己開銷,卻開開心心倒貼錢當官。
“錢別駕,太守有請!”
站在人堆裏的錢琛猛然回頭,驚喜道:“知州叫我?”
州衙吏員說:“太守有請。”
錢琛大喜過望,飛快跑回州衙,到了黃堂之外,又仔仔細細整理儀容。
他來金州兩年了,第一次有上官召見。
就算是平時的宴席,他也很難得到邀請。即便出席,也是坐在角落處。就連胥吏,都總拿他開玩笑,把他當成冤大頭,攛掇他請客喫飯。
“下官錢琛,拜見太守!”錢琛激動得渾身發抖。
朱銘招手道:“近前來坐。”
“是!”錢琛拖着板凳過去。
“再近些。”朱銘和顏悅色道。
錢琛更加激動,他終於被正眼相看了。
這是個胖子,平時伙食應該很好,胖得像個蛤蟆,脖子都找不見那種。
朱銘問道:“君非京朝官,卻擔任別駕,想必是捐糧做官的吧?”
“納糧八千石賑災,朝廷恩賞爲別駕。”錢琛說起這個就自卑,腰桿不自覺彎下去。
眼前這位是探花郎,錢琛看在眼裏,彷彿散發着光芒萬丈。
朱銘又問:“州別駕不理實務,俸祿也低得很。無權無利,君爲何捐糧做官?”
錢琛老實回答:“做了官,方能光耀門楣,方能衣暹�鄉。”
“就爲這個?沒想過造福於民嗎?”朱銘說道,“若是造福於民,則一方百姓皆仰慕尊敬。”
錢琛說道:“我也想啊,但別駕沒有職權。”
朱銘說道:“長史、司馬、別駕,朝廷的規定是,無特許不得簽署公事。既然如此,特許了就能簽署公事。這個特許,也沒說清楚,可以是官家特許,也可以是太守特許。我身爲太守,許你簽署公事如何?”
錢琛蹭的就站起來,不可置信道:“太守莫不是在哄我?”
“哄你作甚?”朱銘說道,“我與蔡京不合,伱若答應簽署公事,就等於今後是我的人,蔡黨有可能會報復與你。想清楚了再答覆。”
錢琛不假思索,說道:“惹得太守重用,琛必效死以報。琛家中錢財數十萬貫做官不爲牟利,只求光耀門楣。若理實務,必造福一方百姓!琛可對天發誓,若有徇私舞弊,則天打雷劈、子孫斷絕!”
朱銘笑道:“那就給你個差事,我將下令停止花石綱,以定額徵收土貢。政令傳到各縣,或許有縣衙官吏陽奉陰違,你代我去巡視金州五縣。順便看看,是否有人敢撕毀告示,特別是關於民意箱的告示。”
“琛必不辱命!”錢琛熱血上湧,渾身充滿了幹勁。
第229章 建立班底
朱銘現在最缺的是什麼?
願意聽話的吏員!
一個砸錢捐官的傢伙,完全可以不來上任,同樣能夠擁有官身。
比如七十歲以上的三班使臣,該退休了,又不想退,就讓他們做散官。那些老頭子一把年紀,怎麼可能真去赴任?都留在京城白拿工資呢。
錢琛不在吳越繁華之地享受,卻跑來金州貧瘠之地苦熬。他圖個什麼?
當然是想做事。
錢琛來金州已兩年,酒肉朋友一大堆,屎裏淘金也能淘出幾個可用之人。
在金州最繁華的酒樓裏,錢琛開了個包間。狐朋狗友都沒邀請,只請了六個他認爲能深交的。
叫來賣唱的小娘子,腥寺犌鷨司啤�
一番宴飲之後,有人說道:“錢大哥有事可明言。”
錢琛揮手讓賣唱者退下,舉杯道:“你們都曉得,新來的太守是怎樣人物。太守要做事,我也要做事,你們也想做事。但凡正經做事,就難免得罪人,現下要得罪的是蔡黨,是金州通判李道衝!害怕的,可以出去,今後還是朋友。不怕的,就留下來喫酒。”
“俺怕個甚?跟着錢大哥幹了!”率先表態者,是州衙的一個皁吏。
“對,俺們不怕,人死鳥朝天!”
餘者紛紛響應。
他們全是州衙裏面不得志的,否則也不會跟錢琛混一起,而且還被錢琛認爲可以信賴。
現在有個機會擺在面前,抓住了或許就能翻身,代價是有可能被蔡黨報復。
“好,夠義氣!”
錢琛拍桌子說:“喫完這頓酒,就隨我去見太守!”
……
此時此刻,朱銘正在召見一位官員。
朝廷也是要給知州配祕書的,因爲不許知州私自聘用。
節度州配掌書記必須有進士出身。
普通州配觀察支使,可以不要求出身。但進士實在太多,到了北宋末年,就連支使官也全是進士。(程顥、程頤的父親,就做過潤州觀察支使。)
他們的職責,是協助知州完成文祕、應酬等工作,可以理解爲市W祕書長。關鍵時刻,還能插手政務和司法。
“閣下是哪年進士?”朱銘問道。
觀察支使吳懋回答:“崇寧五年。”
朱銘說道:“跟奸黨蔡薿同科,就沒讓他提攜一下?”
吳懋苦笑:“他若能提攜,歷時十一年,在下怎還在做支使官?”
朱銘問道:“前任知州,胡亂徵收土貢,你有沒有參與?”
“參與了,又沒參與。”吳懋回答。
“直言無妨,”朱銘凝視此人,“莫說伱沒有分錢。”
吳懋連忙避開視線,低頭說:“徵收土貢的公文,是在下撰寫的,也是在下發出去的。我勸諫過,但太守不聽。太守也給了好處,但我拿得不多,不拿就會惹怒太守。”
這是個稍微有點良知的糊塗官,歷史上吳懋一輩子都在和稀泥。
做主簿時,遇到災荒,百姓哄搶粟米,釀成踩踏事件。他沒本事搞來糧食賑災,只能用石灰劃線,讓老百姓排隊買糧,防止沒必要的死傷。
做縣令時,富戶私蓄圩田,導致圩堤決口。他不敢直接抓捕士紳,只能寫告示令其自首。士紳們送來幾個替罪羊,他也睜隻眼閉隻眼,拿着罰款去賑濟百姓。
靖康年間,他多次上疏無果,然後就懶得再說。
金人扶持張邦昌稱帝,吳懋也寫了勸進表,隨後羞愧自殺,卻又被人救活。估計是被刺激到了,他開始不顧生死,痛罵爲金人辦事的官員。遂被送去金國,此後一直混喫等死。
稀裏糊塗被放回南宋,做了明州知州,居然又開始和稀泥。當兵的驕橫無度,不斷索要錢財。吳懋不敢得罪武將,又不願盤剝百姓,於是把自己能貪的錢都交出去。
就這慫樣,讓他跟蔡黨作對?
朱銘問道:“本官欲停花石綱,你認爲如何?”
吳懋回答:“正該如此,百姓之福也。”
朱銘又說:“今後的土貢,也按照定額徵收。怎樣?”
吳懋拱手:“太守仁慈。”
朱銘說道:“這兩份公文,就由你來寫吧。”
吳懋欲言又止隨即領命:“是。”
朱銘又說:“再寫一封舉報信,寫給京西南路提刑司和常平司,就說我扣押了幾斤金子,跟衡口務的金課對不上。他們想要回金子,就自己派人來金州調查。他們若是不要,我就充作今年的麩金土貢。”
吳懋硬着頭皮問:“需要在下署名嗎?”
“對,你我一起署名。”朱銘笑道。
“是。”吳懋不敢反對。
這是個性格軟弱的老實人,被朱銘逼着站隊。
他根本無法拒絕,因爲他是朱銘的直屬部下,是朱銘所在州衙的祕書長。
而且在吳懋的內心深處,他認爲朱銘是正確的,就該如此善待百姓。這種理念,來自於他從小受到的儒家仁政教育。
他自己不敢跟蔡黨作對,有人在背後推一把,於是又有些膽量了。
這種膽量不大,因爲有朱銘頂着,他幻想自己不會遭到報復。
同時又做好了被報復的心理準備,無非被貶去窮鄉僻壤而已。甚至有點期待,自己居然也能爲民請命,踐行聖賢教導他的大道理。
心思百轉糾結,情緒極爲複雜。
朱銘繼續說:“從今往後,你代我去督查庫房,每個月都要查一次。我會不定期去檢查,若是對不上,便算你跟李通判聯手貪污了。”
吳懋張大嘴巴,表情難看有點像哭。
有些庫房,知州可以隨便打開。
但更多的庫房,鑰匙在通判手裏,知州只有監督的權力。
今後讓吳懋去監督庫房,等於直接跟通判李道衝硬鋼,李道衝必然把吳懋視爲朱銘的心腹。
“去草擬公文吧,寫好了交給我過目。”朱銘展露微笑。
那副笑容,看得吳懋背心發涼,這個知州太強硬了。
踱步離開黃堂,吳懋不知不覺來到戒石亭。
“爾俸爾祿,民膏民脂。下民易虐,上天難欺。”
刻着這十六字的戒石,是宋代每個州府衙門的標配。
呆立在戒石亭前良久,吳懋把十六個字看了又看。忽然就熱血上湧,自己即將爲民請命,跟那些奸黨鬥智鬥勇。
吳懋興沖沖回到辦公室,一邊研墨,一邊構思公文的遣詞造句。
研墨有靜心的功效,研着研着,吳懋就冷靜下來,驀地感到有些害怕。那可是蔡黨啊,很難扳倒的,萬一自己被扔去瓊州咋辦?聽說島上有食人生番。
而且,自己家道中落,還肩負着振興家族的重任。
這貨內心戲太多,一直磨蹭了半個時辰,終於咬牙提筆,開始幫朱銘草擬公文。
寫完之後,再去黃堂,裏面卻已有人了。
錢琛正在爲朱銘引薦人手:“太守,這位是衙前客將王甲。”
“拜見太守!”王甲立即上前。
州府吏員,分爲衙前、人吏和其他三類,跟宋代官職一樣極其複雜。
上一篇:大国院士从学霸开始
下一篇:诡异命纹:开局铭刻十大阎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