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弓手們嚇得跪地求饒,知州下手太狠,他們是真怕了。
京東路的地方官,朝廷默許使用非法手段。按照蘇軾的說法,就是“責以大綱,略其小過”,只要能懲治盜伲`背程序也無所謂。
而且還有連坐之法。盜俦救耍疾粫l配河北,害怕他們逃回來,直接發配到廣南。盜偌胰耍ū痉恐劣H),發配五百里外編管。若有人告發盜伲鴮嵵幔I偌已Y的一半錢財賞給檢舉者。
朱銘喝問:“爾等既是被逼迫的,可願戴罪立功?”
“願意,願意!”弓手們忙不迭點頭。
朱銘說道:“分開審問這些弓手和盜伲┏鰧O家禍亂地方的證詞!”“是!”曹元歸和王畋領命。
朱銘又對文吏和胥吏說:“伱們可願戴罪立功?”
這些吏員,跟本地大族牽扯太深,但知州又是抓捕又是殺人,他們只能硬着頭皮配合。
主簿耿鼎臣嚇得渾身發抖,知州只讓文吏、皁吏、弓手戴罪立功,只對知縣、縣令下達指令,似乎完全把他給忘記了。
這特麼要是坐實他勾結盜伲頎懳墓倏隙鼙C襻崮倪�有前途可言?他只是想攀附蔡黨,可不是真正的蔡黨,到時候沒人會站出來保他。
耿鼎臣咬咬牙,作揖道:“太守容稟,下官要檢舉孫家不法之事。還有那孫家折辱縣官,以性命威脅,強逼在下嫁侄女結親!”
“耿主簿大義滅親,實屬難得,也一起去審訊盜侔伞!敝煦憹M意微笑。
但凡識字的縣衙官吏,全部參與審訊,分開審理,交叉審理。
審訊速度極快,只用了一天一夜,就把兩百多個犯人審完。那些傢伙互相攀咬,都說自己是被逼的,把罪責都推到死人頭上。也有人爲了戴罪立功,供出孫家各種不法行爲,供出他們跟某某吏員勾結。
朱銘飽睡一覺,然後親自去大牢,花費六個小時,把所有供狀都捋了一遍。
接着又把官員、文吏、皁吏、弓手們叫來,腳下放兩個火盆。
朱銘拿起幾份供狀,微笑看向主簿耿鼎臣。
耿鼎臣心中忐忑,惴惴不安等候發落。
“這幾份供狀,一看就是假的,耿主簿以爲然否?”朱銘問道。
耿鼎臣說:“太守明察秋毫。”
朱銘順手就把供狀扔進火盆,耿鼎臣看着紙張燒成灰燼,終於鬆了口氣,雙腿發軟都站不直了。
朱銘又掃視那些吏員,目光所過之處,腥硕疾桓掖蟠瓪狻�
一份份供狀,被丟進火盆燒掉。
最後留下來的,已經不足十分之一,朱銘交給曹元歸說:“抓人吧。”
曹元歸接過來仔細查看,隨即喊道:“押司孫光,貪贓枉法、勾結匪類、欺男霸女,即刻捉拿!”
“拿下!”魏典已經正式做了都頭。
曹元歸又說:“書手錢和謙,貪贓枉法、勾結匪類,即刻捉拿!”
“拿下!”魏典又喊。
這是在清洗錢孫兩家在縣衙的勢力,但也不會全部處理,總得留一些吏員做事。只要牽扯不深,並非核心成員,不但既往不咎,而且還能因此升職。
弓手也處理了一些,朱銘讓剩下的弓手戴罪立功,去抓捕有罪吏員的家人。說白了就是投名狀,他們得罪了錢孫兩家,今後只能跟着官府做事。
只要刀子夠硬,又留有餘地,瞬間就能打擊、分化、拉攏,把鐵板一塊砸成粉碎。
待朱銘離開縣衙大牢,曹元歸感慨道:“太守是真不怕把事情鬧大啊,此次出手,已經殺了幾十人。恐怕最終充軍流放者,會有好幾百人之多。如此大案,州院已經做不得主,必然驚動提刑司那邊。”
王畋卻興奮道:“不論如何,都爽快得很。本縣胥吏和大族,把咱當成泥菩薩供着,苛捐雜稅,多半進了他們的口袋。咱們哪是縣官?咱們是看門狗啊!給這些宵小當狗,還不如給太守當狗。”
曹元歸說:“謹防盜贊撊肟h城放火!”
“對,孫錢兩家可能要狗急跳牆了!”王畋正色道。
第195章 押解州城
朱銘在縣衙門口大肆捕殺,不但使得全城百姓肅然,也把錢孫兩家搞得摸不着頭腦。
這麼說吧,錢孫兩大家族,最初根本沒把朱銘當回事兒。
否則的話,就該協商解決此事,至少也該先禮後兵, 派人前去跟朱銘談一下。
他們往日肆無忌憚慣了,新來的知州抓了孫家兄弟,他們第一反應是給知州下馬威。在這些傢伙看來,讓黑社會隨便恐嚇恐嚇,文吏、皁吏、弓手全部袖手旁觀,必然能把知州嚇得服軟。
百分之九十九的官員, 都會被如此局面嚇退——那意味着黑白兩道通喫, 錢孫兩家已徹底掌控縣衙,想徵足稅額就得老老實實聽話。
他們甚至在家裏等着,等待朱銘來登門拜訪賠罪!
誰知接下來的劇本,完全不按他們設想當中那樣發展。
“這姓朱的到底什麼來頭?”錢景德迷糊道。
孫宗復焦頭爛額:“俺也不曉得,簡直莫名其妙。俺已派人去東京,打聽這廝的消息, 恐怕還要再等些時日。”
在這二人看來, 朱銘就是個神經病。
首先,出場就有問題, 知州不去濮州城上任,卻跑來雷澤縣祭祀堯陵。
就算要祭祀,也該先去濮州, 辦理好工作交接, 把家眷安置在州衙。再通過公文的形式,告之雷澤縣具體日期, 讓縣裏做好各種準備,順便藉着祭祀撈上一筆。
其次,朱銘非但不趁機撈錢,還削減祭祀費用,重新劃定堯陵禁區,允許百姓進山樵採放羊。哪有這樣當官的?
再次,還在祭祀之後,讓鄉紳反應問題,毫無徵兆的抓捕孫家兄弟。哪有這樣胡亂抓捕地方豪強的?
最後,就是那場“血戰”,黑社會來嚇唬嚇唬而已,用得着當場格殺數十人嗎?
錢景德猜測道:“這姓朱的,會不會是鄭黨?”
孫宗復點頭說:“極有可能!俺姨父是吏部郎中,是蔡公相麾下大將,已成了鄭居中的眼中釘肉中刺。項莊舞劍,意在沛公。這姓朱的,看似是抓捕俺兄弟,其實矛頭直指俺姨父!”
他們兩個,都不覺得朱銘是愣頭青,因爲朱銘的手段太狠辣流暢了。
“相公,王三郎求見。”
“快請他進來!”
王三郎叫王長慶,是吏部郎中王可述的侄子。
此人在太學讀上舍,因爲母親即將五十大壽, 提前一個多月請假回家, 順便還要跟濮州李氏女完婚。
王家不住在雷澤縣,而在鄄城縣的南部,距離雷澤縣有二十多里路程。
王長慶見面寒暄兩句,隨後便說:“俺這次回鄉,除了給母親祝壽,以及履行婚約之外,還有就是奉命通知濮州各望族,不要給新來的知州好臉色看。各族還沒完成的夏糧,都暫時不要再上繳,讓那姓朱的徵不足稅額。再利用盜伲鹱龉ゴ蛑莩侵e,令這廝背上激起民亂之責。”
“唉,你怎不早來!”孫宗復嘆息道。
王長慶說:“俺先去了鄄城李家一趟,便馬不停蹄趕來雷澤縣。半路上又聽到消息,姓朱的似是已經至此?”
孫宗復說:“都來好幾天了,還把你兩個表兄抓進了大牢!”
錢景德問:“此人是鄭黨?”
王長慶搖頭:“不是鄭黨。這廝乃去年的探花,拒絕蔡相公提親,已然惡了蔡家。他爹獻上萬年靈芝,討得官家歡心,蔡相公也拿他父子沒法。正好他外放濮州,小公爺便讓俺回來安排,令這姓朱的在濮州討不得好。”
錢孫二人,忙把這幾天發生的事情講了一遍。
王長慶驚訝道:“他做事這般肆無忌憚嗎?”
錢景德說道:“得想法子把他趕走!”
孫宗復說:“知縣和縣令,也得想法子弄走,二人已經投靠了姓朱的。”王長慶說:“知縣和縣令好辦,調去廣南、荊湖做官即可。這姓朱的卻不好動,他是官家欽點的知州,須得羅織一些罪證。”
錢景德笑道:“違抗皇命,便是大罪。朝廷不許百姓進山,他卻劃定堯陵禁區。一個知州,有甚權力規劃堯陵?這是大不敬之罪!”
“着啊!”
王長慶拍手道:“逾制規劃堯陵,真個就是大罪!兩位且不要妄動,俺這就寫信送去京城。”
這傢伙立即寫信,記錄朱銘的罪狀。
第一,僭越違制,私劃堯陵禁區,動搖大宋社稷。
第二,殘害良民。高化光是雷澤縣的大善人,竟被朱銘濫殺於街頭。孫宗震、孫宗旦兄弟,一個是緝盜有功的都頭,一個是守法老實的鄉紳,全都被朱銘抓進大牢。
第三,殺良冒功。數十位無辜百姓,被朱銘當做盜贇⒑Α�
王長慶寫完信件,立即讓心腹送去京城。接着他又趕回鄄城縣,去通知李家做好準備,不要給朱銘抓住把柄。
這廝離開的次日,魏典就帶着弓手上門。
“豎子爾敢!”
錢景德大怒,呵斥道:“俺家先祖,隨太祖皇帝定鼎天下,也是你們這等賤民能欺辱的?”
魏典拿出緝捕文書:“崇寧元年,錢珙(錢景德之子)在雷澤縣城,醉酒與人口角,指使家奴毆打士子沈懷玉,致使沈懷玉傷重不治而死。”
“崇寧四年,錢珙在善化寺外,當姓{戲張寬之妻範氏。張寬上前阻攔,被錢珙指使家奴毆至重傷,遂強搶張寬之妻範氏爲妾。範氏貞烈,自縊而亡。”
“崇寧五年……”
一樁樁命案報出來,錢景德的兒子錢珙,手上竟然沾了七條人命。
錢景德冷笑:“這些都已結案,純屬誣告。即便要重審,也該濮州司理院負責,便是知州也沒那個權力插手。伱一個雷澤縣都頭,也敢違背朝廷制度來抓人?”
魏典說道:“重審是司理院的事情,抓人卻是俺的事情。知州有令,讓俺捉拿錢珙,移送去司理院重審!”
“錢大官人,你犯的事還沒說呢。”
“元符二年,你串通善化寺的和尚,霸佔民田六百餘畝,全都做了善化寺的寺田。事後,只一百畝地,由善化寺招佃耕種。剩下五百餘畝,皆是錢家在收租。”
“建中靖國元年,知縣以工代賑救濟災民,開墾出一千二百餘畝荒地,還有附近一條灌渠,皆被你強行霸佔。”
“崇寧元年……”
聽着這些舊事,錢景德甚至都懶得狡辯,厲聲道:“你若有膽,便來抓人試試!”
“有啥不敢的?拿下!”魏典大吼。
魏典以前是魏莊那邊的都正,率領鄉民擊潰盜伲�親手斬殺了兩個偈住�
那些盜伲c孫家有勾結。
孫家虛構罪名,把魏典給發配河北,導致魏典瘸了一條腿。
不管是孫家,還是這錢家,魏典都恨得要死,豁出命去也要報仇。
鄧春被安排在雷澤縣做弓手,專門負責抓人。
魏典一聲令下,鄧春就帶着弓手衝上去。錢家的奴僕想要阻攔,鄧春手持長棍猛砸,當場砸倒幾個,將驚慌欲逃的錢景德抓了夾在腋下。
錢景德終於怕了,驚恐呼喊:“你們怎敢?俺老祖宗是開國大將!”
這貨到現在也想不通,朱銘爲啥敢抓勳貴後裔。
一連數日,都在抓人。
孫宗復也被抓了,跟孫宗震、孫宗旦在大牢裏兄弟團聚。
縣衙牢房爆滿,朱銘乾脆放了一批混混,那些小嘍囉打頓板子即可。
該抓的都抓了,朱銘也該走了,親自押解主要罪犯去州城受審。
餘下的事情,交給三位縣官。
縣令王畋,負責審理餘下的案子,繼續蒐集供詞和證據,審完之後移交給州院和司理院。
知縣曹元歸、主簿耿鼎臣,負責清丈土地。孫錢兩家的話事人,已經被朱銘抓走,就從這兩大家族的土地開始清丈。
大家族被清查出的隱田越多,小老百姓需要承擔的課稅就越少。
李寶、白勝騎馬在前方開道,朱銘騎馬隨後,鄭元儀和侍女坐在馬車裏。再後面就是魏典帶着弓手,押解上百名囚犯,所有弓手都攜帶弓弩,防備有盜僦型窘僮叻溉恕�
長長的隊伍,徑直朝北城門而去。
全城百姓前來圍觀,看見孫錢兩家的惡人,果然被知州給抓了,不時有百姓躲起來叫好。
他們都把知州視作青天大老爺,但孫錢兩家餘威尚在,老百姓依舊害怕,擔憂那些惡人被無罪釋放。
縣裏的士紳商賈,許多專程過來看熱鬧。他們的情緒很複雜,對朱銘又敬又怕,而且還擔心自己也被清田。
人羣當中,甚至還混進了盜佟�
“大哥,這是個好官。”
“好官有甚用?做幾年就走了,又要換個貪官。”
“日子總歸能好過幾年。”
“好日子跟咱無關,誰讓俺們做了強盜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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