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朱銘說道:“我是從南邊來的,到了京東路,發現這裏到處都有馬,而且價錢還不算貴。這是怎生回事?”
馬販子低聲說:“官府讓養的,馬法變來變去,不曉得哪天又要變。不論是當官的,還是養馬戶,都想着趕緊把馬兒賣掉。”
朱銘一邊挑選馬匹,一邊從馬販子那裏套話。
最初,興仁府這邊不養馬,倒是隔壁的濮州和鄆州有馬監。
濮州的馬監,在幾十年前搬去了濮陽。
由於馬政廢弛,各地馬監都爛透了,連牧場都被侵佔爲農田。於是王安石推行保馬法,讓民間有錢的農戶養馬。
新法推行太過急躁,都不給老百姓準備時間。
地方官爲了追求政績,勒令民戶限期買馬飼養。
但大宋本就缺馬,一時間哪來恁多?
於是商賈趁機蒐羅馬匹,在官府的配合下,價錢翻了好幾倍,逼着養馬戶必須購買。
王安石的保馬法,是給養馬戶留了利潤空間的。
可實際操作下來,僅高價買馬回家飼養,就讓養馬戶損失慘重。即便接下來幾年,馬兒順利生產,且一直無病無災,養馬戶都沒啥利潤可言。
怎麼可能無病無災?
再加之官府盤剝,養馬戶們苦不堪言。
王安石下臺之後,就連變法派主將章惇,都說保馬法必須停止,“一日不罷,有一日害”。
於是,保馬法開始廢除,又恢復官方馬場。
已經廢除的馬場,想要驟然恢復是不可能的。不說馬匹、養馬人的缺失,就算是恢復草場都難,地方官員趁機圈佔百姓土地,胡亂指着一大片良田就說是草場。
接下來幾十年,官養馬和民養馬兩種政策,隨着新舊黨爭而反覆變換。
每一次改變馬政,老百姓就倒黴一次。
僅在徽宗朝,不到十年時間,京東路的馬政就變了三次,導致大量的中小地主破產!(宋江造反期間,正逢山東第四次改變馬政。)
朱銘買了兩匹騸馬,又買來車駕,再加上白撿的母馬,四輛馬車載着人貨往北而行。
他一路向農民打聽消息,半月之後,基本摸清這裏的情況。
第一大害:漕摺�
山東每個州縣,都有漕糧指標,百姓把糧食呷ス俑俑畠l人把糧食叩綇V濟河邊,然後再批量咄鶘|京存放或出售。
漕叩母鱾�環節,官府都在剝削百姓。
第二大害:馬政。
平均三四年改變一次馬法,養馬戶都還沒回本,政策就特麼又變了,中小地主對此苦不堪言。
還沒走出濟陰縣的轄地,朱銘的小本本,就已經記錄了十多頁,內容全是老百姓對政策的各種不滿。
“朱太守,前面便是古葵丘,春秋五霸會盟之地。”
一個讀書人指着前方小山丘,這是朱銘半路僱傭的嚮導。
他爲了調查民情,並沒有走直線,而是在四處繞彎子。
朱銘、白勝、鄧春,都帶着兵器。
鄭元儀還陪嫁了七個奴僕,除了侍女之外,其餘二女四男全是相撲手出身。
這麼多人走在一起,看樣子就不好惹,沿途盜俣疾桓页鍪帧�
朱銘勒馬眺望,心裏略微有些激動:“葵丘啊,九合諸侯,一匡天下。是該憑弔一番,領略齊桓公和管仲當年風采。”
車馬來到村口,有類似老白員外那般的鄉紳,拄着柺杖過來查看情況。
朱銘拿出自己的官牌,說道:“叨擾老丈了,我是濮州知州朱銘,從此地路過去赴任。”
鄉紳瞬間變得恭敬起來,彎腰行禮道:“老朽名叫李濟,年輕時也中過舉人,朱太守快快請到村中歇息。”
朱銘見村中青壯都拿着兵器,點頭讚許:“頗爲雄壯。”
李濟解釋說:“鄉間多強梁,老朽只得操練村勇自保。剛纔不知是太守駕臨,村勇自發聚攏。”說着,他轉身呵斥,“都散了,莫要驚擾太守!”
村中青壯很快散去,有個青年卻沒走。
這廝牽着一匹母馬,眼睛死盯着聚寶盆,猛地來一句:“太守坐騎神駿,能否跟俺家的配一次種?不拘是否懷上,俺都出一貫配種錢。”
朱銘還沒回答,李濟就開始怒斥了:“太守坐騎何等尊貴,也是你家騍馬能配的?”
青年嘀咕道:“都是畜生,哪恁多講究?俺又不是不給錢。”
朱銘見他揹着弓箭,又牽着馬兒,便問道:“你可會騎射?”
“會的。”青年說道。朱銘說道:“伱若騎射技藝高明,我就讓胯下坐騎配種。”
青年大喜,猛地跨上馬背,衝出村落表演騎術動作。繼而取下弓箭,朝着四五十米外,猛地射出一箭,準確命中一顆檉柳的樹幹。
“好箭法!”鄧春拍手喝彩。
朱銘見獵心喜,問道:“此人叫什麼名字?”
李濟說道:“這廝喚作李寶,是老朽的族侄孫。也是讀過書的,卻愛耍槍弄棒。”
李寶,葵丘……
朱銘猛的想起一場大戰,問道:“此地可是李莊?”
李濟點頭:“確叫李莊。”
朱銘問道:“李寶是否有個諢號叫潑李三?”
李濟非常生氣:“這潑才鬧出好大污名,竟連太守路過都聽說了。真乃李莊之恥也!”
臥槽,真是古葵丘李莊的潑李三!
這個李寶,在《宋史》擁有專門列傳。
完顏亮大舉南下,當時的金兵主力,在採石磯被虞允文擊敗。
遠在山東,還有一處戰場。
李寶率領120艘海船,帶着從江浙招募的3000民兵。他沒有消極等待,而是走海路直奔山東,且主動發動襲擊,全殲敵軍七萬、戰船600餘艘。
靖康年間,金軍佔領山東,李寶最開始是招募義軍反抗。部隊打光了,又去投靠岳飛。
岳飛因爲各種掣肘,遲遲不能反攻,李寶便帶着手下離開。岳飛以爲他們是逃兵,於是把李寶抓住要處斬。
問明緣由之後,岳飛將其釋放,讓李寶潛回山東打游擊。由於多次壞了金兵大事,遭到重點圍剿,李寶兵敗又投靠韓世忠。最後在山東海戰成名,因功累升“沿海御前水軍都統制”。
朱銘萬萬沒有想到,自己苦尋岳飛而不得,卻半路遇到南宋的海軍總司令。
只不過嘛,此時的李寶,別說沒坐過海船,估計連內河戰船都沒碰過。
“朱太守,俺騎射可還過得去?”李寶打馬回來。
朱銘問道:“大好男兒,當建功立業,爲何要做鄉間無賴?”
李寶臉色一紅:“俺又考不上舉人。”
當兵?
那是不可能的,有辱門風,因爲在這京東路,當兵等同於做強盜。
朱銘問道:“可願做我親隨?若有機會,保舉你當軍將。”
李寶還在猶豫,李濟呵斥道:“還不快謝朱太守提攜之恩!”
李寶扭扭捏捏下馬,作揖行禮道:“多謝太守提攜!”
朱銘越看越喜歡,問道:“今年多大年齡了?可曾娶妻?”
李寶回答說:“俺今年十九歲,尚未娶妻。”
“過幾日,隨我一併前往濮州,”朱銘笑道,“今日且不急,先陪我去憑弔葵丘。”
李寶說道:“就一個小土坡,有甚好憑弔的?”
李濟大怒:“什麼小土坡?那是葵丘,諸侯會盟之地!我李家世代拱衛葵丘,怎容你這潑才侮辱?讓你平時讀史,你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!”
李寶撓撓頭,不敢頂撞長輩。
第187章 帝堯害民
古葵丘李莊,位於葵丘的東南側。
而在葵丘的西北側,還有一個五霸崗村。
兩村皆有千年歷史,真個就在世代拱衛葵丘(五霸崗)。
當晚在李濟家裏喫飯,還有幾個村老陪坐,大部分姓李,少部分姓劉。
估計是村中常有遊客來訪,他們已經習慣了,對旅遊接待這種事非常熟練。
翌日,朱銘還未起牀,村中便準備好香燭。
以私人身份,隨便祭拜一下即可,不能搞得太正規,特別是不能用牲,因爲涉及違制的問題。
不管是稱爲葵丘,還是叫做五霸崗,都能從名字得知其地形。
並非小土坡,而是大土坡!
隆起於地面的部分,方圓超過一公里。土坡上還住着村民,亦有許多農地,種着粟米、葵菜等莊稼。
李濟指着土坡上一塊界石:“過了此石,便是五霸崗村。俺們李莊,還有那五霸崗村,每年都會合祀葵丘。”
兩村的邊界地帶,有座壘起的土臺,臺下長滿草木,但還能辨出人工痕跡。
周圍還有幾塊石碑,多爲來此憑弔的名人所立,也有本縣撥款修繕會盟壇的碑刻。
焚香祭拜一番,李濟說道:“太守不妨留下墨寶。”
拱衛葵丘的兩個村,總是互相比拼,其中一個重要項目,就是比哪個村的名人墨寶更多。
朱銘登臨會盟壇,不由心生感慨,回頭看向李寶。
歷史上,金兵肆虐山東,李寶便是在此起兵抗金,還留下一首打油詩:昔日諸侯會此盟,壇高路遠望京城。靖康之恥埋壯志,葵丘點兵吹角鳴。
“拿筆來!”朱銘說道。
李濟親自研墨,他昨晚已經打聽清楚了,原來這位朱知州便是探花郎。
村中李、劉二姓,各派一人整理香案,紙筆便放在香案之上。
李濟把墨水研好,捧筆交給朱銘,只見其揮灑書就:“葵丘霸氣若虹霓,東略何緣遽不知。宰孔晉侯相遇處,齊桓已作在牀屍。”
“好詩!”
李濟讚歎道:“以往的儒生到此憑弔,詩詞皆寫會盟之事,唯獨朱太守,寫的是仁政與民心!”
李寶湊過來反覆閱讀,迷糊道:“哪裏在寫民心?哪裏又有仁政?”
李濟氣得一巴掌扇過去:“讓你讀史,讓你讀史。你生在葵丘,跟齊桓公相關的史書都不讀嗎?”
李寶捂着後腦勺,頗爲委屈的樣子。
見旁人也不明白這首詩,李濟解釋道:“宰孔便是周天子的太宰,他說晉獻公雖有山河之固、幅員遼闊、人口卸啵瑓s對內不修仁政,對外不善邦交,必定失去人心而死。當年,晉獻公就死了。而齊桓公,也步了晉獻公後塵。齊桓公還在出殯,齊國就遭到宋國進攻。”
朱銘其實另有深意,他抄這首詩,是在罵宋徽宗。擅啓邊釁,不修仁政,大失人心,遲早身死而國滅。
朱銘拱手讚歎:“老先生熟讀經史,鄙人佩服之至。”
“老朽略通經史,太守謬讚了。”李濟捋鬍子微笑,心中特別得意。
別的史書,或許他不精通,但其生在葵丘,春秋歷史卻讀得滾瓜爛熟。
朱銘憑弔葵丘之後,又被帶去村子東南方,那裏有三官廟和白衣行宮。
三官廟,是堯舜禹的神祠。
白衣行宮,則是位面之子劉秀的行宮。當年劉秀兵敗至此,病得幾乎死去,卻受到村民款待,還在村裏養好了傷病,稱帝之後就在李莊建了行宮。
李莊有兩大姓,一個姓李,一個姓劉。
劉姓之人,便是爲劉秀看守行宮的官吏、士卒後代。他們已拱衛行宮上千年,雖然屢經戰亂,卻世代記得祖訓。
只不過,當年恢弘壯闊的皇帝行宮,如今只剩下幾間屋子,而且還是宋初重建的。
看着那些千年守護行宮的劉氏族人,再看向堯舜禹的神廟,朱銘心底某處似乎受到觸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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