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他抿嘴微笑,抬頭望天,又眺望北方。
他似乎明白了,李寶爲啥堅持抗金。甚至在投靠岳飛之後,認爲岳飛按兵不動太窩囊,毅然帶着幾十個兄弟,潛伏回山東打游擊。手裏只有三千兩浙兵力,就敢跨海奔襲山東,主動進攻七萬敵軍!
朱銘心潮澎湃之際,李寶卻覺得沒啥意思。
什麼葵丘,什麼行宮,什麼三官祠,李寶從小就看膩了,覺得這些卵用都沒有。他小時候,甚至爬上三官祠的圍牆撒尿,被家中長輩給吊起來打。
李寶的注意力,都在聚寶盆身上。
在獲得朱銘許可之後,這廝立即牽馬回家,一臉傻笑着看馬兒配種。
三日之後,朱銘繼續趕路,隊伍裏多了個李寶。
前方是乘氏縣,也就是菏澤。
繼續往北,便是臨濮和雷澤。這兩個縣,都屬於朱銘的管轄範圍。
雷澤有雷神,是舜帝打漁地方。
縣城東邊,有堯王墓,傳說堯帝埋葬於此。
朱銘沒有驚動雷澤知縣,一路微服私訪探查民情,順便去憑弔雷澤湖遺蹟。這個湖泊,晚唐就已近乎乾涸,現在只剩幾處小湖,其餘都變成了村莊和農田。
又騎馬前往縣城東部的谷林山,這裏漫山遍野長滿苟樹,還有一條小河穿行。
還未進山,朱銘就看到大片廢棄房屋。
他好奇的前去查看,發現裏面還有很多石槽,以及其他的造紙設備,明顯是遭廢棄的造紙作坊。
而且廢棄很久了,許多處房屋已經坍塌。
朱銘去附近的村落討水喝,來到一處農家小院外,有個老婦正在院中曬衣服。
朱銘說道:“我是南方來的士子,到此拜祭堯陵,能否討口水喝?”
老婦見他們人數雖多,卻有女眷在,稍微放下戒備。但依舊不讓他們進院子,回茅草屋打來一瓢水,沉默着遞到籬笆牆外。
朱銘一邊喝水,一邊問道:“爲何那邊的造紙坊都廢棄了?”
老婦回答:“官府不準砍樹。”
朱銘有些明白:“因爲堯陵?”
老婦顯然不知堯舜:“說是山裏埋了個皇帝,不準再去砍樹,也不準進山放羊。山裏的農民,也被官府趕走,只留下五戶給皇帝守靈。這個樣子,已經幾十年了。俺剛嫁過來時,造紙作坊旺得很,人多得都成了市鎮。官府讓不準砍樹,那些造紙坊就不成,鎮子上的人也越來越少。”
堯陵搬去山西平陽祭祀,那是金元兩代的事情,原因是雷澤被黃河淹了。
宋代的堯陵,便在雷澤縣東。
朱銘問道:“這裏距離縣城不遠,而且樹林繁茂,連砍柴都不讓嗎?”老婦說道:“不準砍柴,抓到了就打板子。”
又詢問幾句,朱銘交還水瓢,牽馬轉身離去。
鄭元儀問:“都已經到了,不進山給帝堯掃墓嗎?”
朱銘說道:“堯陵害民,不拜也罷。”
白勝忍不住吐槽:“這兩天,相公都在講帝堯是聖君。他老人家要是曉得這事,怕埋在地下也不安生。”
鄧春說道:“埋皇帝的地方,不讓砍樹造紙也就罷了,不準砍柴實在說不過去。”
“放羊也不讓呢,”李寶用嘲諷的語氣說,“俺們葵丘,就隨便種地放羊,哪來的恁多講究?俺們李莊的三官廟,裏面不但有堯帝,還有舜禹,不比這勞什子的堯陵差。俺小的時候,還在三官廟撒過尿呢。”
朱銘左思右想,說道:“去雷澤縣城,見一見本地知縣。”
兩個時辰後,朱銘來到縣衙外。
守衛縣衙大門的皁吏,執棍呵斥道:“縣衙重地,閒人免進。來者何人?”
朱銘說道:“濮州知州。”
“濮……”
皁吏嚇了一跳,這裏就是濮州轄地。朱銘至此,等於市長突擊視察縣政府。
但朱銘實在太年輕了,完全不像知州的樣子,皁吏麻着膽子問:“可有憑證?”
朱銘亮出官牌,問道:“還要看文書嗎?”
“不敢,上官快請進!”
一個皁吏帶着朱銘進去,另一個皁吏飛奔進縣衙通報。
不多時,縣衙雞飛狗跳,雷澤縣官吏陸陸續續趕來。
這裏官職臃腫,居然同時擁有知縣和縣令。
知縣叫曹元歸,進士出身。估計是沒有閒缺,這位老兄資歷又到了,於是被扔來雷澤縣過渡一下。
縣令叫王畋,也是進士出身,做了好些年州學校長。
雷澤縣雖然距離東京不算遠,但這兩位都沒啥背景,政治消息閉塞,竟然沒聽過朱銘的大名。
二人小心翼翼見禮,卻始終心存疑惑,害怕知州是假冒的。
朱銘乾脆拿出任命文書:“自己看吧。”
曹元歸雙手接過,只掃了一眼,便驚駭莫名,低聲說:“朝官。”
朝官?
王畋沒有再去看文書,而是身子一縮,憑空矮了三寸,變得卑躬屈膝起來。
這麼年輕的朝官知州,肯定是權貴子弟!
旁邊的主簿和一欣魡T,更是惶恐而好奇,偷偷打量朱銘的相貌。
王畋退後兩步,把主簿叫來身邊:“快去灑掃賓館,請太守的家眷住進去。備齊酒水,要最好的!”
“不必了,尋常飯食即可。”朱銘提醒道。
主簿領命離去,雖然知州說要尋常飯食,但他卻不敢真的這樣做啊。
朱銘被請進去坐下,直奔主題道:“我剛去了一趟堯陵。”
曹元歸連忙說:“自三年前,官家派駙馬祭祀堯陵之後,本縣有弓手常去谷林山巡邏。一旦發現有人樵採,決不輕饒,被杖責者二十餘人。”
這特麼還在邀功呢?
朱銘聽得氣不打一處來。
(有書友說南轅北轍在瞎走,可能是被途經東明縣誤導了。宋代的東明縣,跟後世的東明縣,方向和位置完全不同。)
第188章 貪官也想進步
(朱銘是朝官知州,上一章腦抽了,寫成了京官知州。)
朱銘沒有立即指責這兩人,因爲延續幾十年的規矩,肯定是朝廷那邊下達了命令。
“不準樵採畜牧,是從哪年開始的?”朱銘問道。
曹元歸小心回答:“神宗年間,朝廷下令遷出山中百姓,只留五戶世代供奉堯陵。那五戶百姓,也嚴格劃出耕地與柴林,不許超過範圍耕種砍柴。周邊百姓,嚴禁耕種、樵採和畜牧。”
朱銘又問:“如何祭祀?”
曹元歸說:“本縣長官,春秋兩季各祭拜一次。若有知州上任,履職第一年會親自來祭祀。朝廷祭祀不定時定期,官家派遣宗室或文臣前來祭祀。”
“這幾十年來,朝廷派人祭祀過幾回?”朱銘問道。
曹元歸說:“兩回。一次在神宗朝,一次在三年前。”
朱銘問道:“堯有何德?”
曹元歸認爲這是知州在考教學問,連忙說:“堯之德也,選賢能,施仁政,定曆法,明五典,治水患,服南蠻,禪虞舜。”
朱銘又問:“何爲仁?”
曹元歸說:“仁者愛人。”
朱銘再問:“何爲仁政?”
曹元歸說:“省刑罰,薄稅斂,深耕易耨,壯者以暇日,修其孝悌忠信,入以事其父兄,出以事其長上。”
朱銘又看向王畋:“縣令以爲如何?”
王畋一直不敢搶知縣的風頭,現在被點名問話,立即補充道:“得其心有道,所欲與之聚之,所惡勿施爾也。”
朱銘問道:“百姓所欲者何物?所惡者又爲何物?”
曹元歸已經感覺不對勁,反覆衡量之後,認真回答說:“百姓所欲者,衣食飽暖;百姓所惡者,苛捐雜役。”
朱銘問道:“不讓百姓耕種,不令百姓樵採,飽暖何所得?”
“這……”曹元歸說,“上古聖王之陵寢,於情於禮都不該冒犯。更何況,朝廷有令,臣子不敢違抗。”
王畋埋頭不說話,知州的責問,自有知縣扛着,他一個縣令不便出頭。
朱銘說道:“偌大的谷林山,方圓二十里,百姓皆仰其樹木以薪食。如何能禁絕之?想必盜伐者不在少數。”
“確實如此,”曹元歸說道,“山下之民,多有盜採者。”
造紙作坊很好禁止,但百姓砍柴哪禁得過來?
以前的官員,都是睜隻眼閉隻眼,否則還派人整天守着不成?
可就在三年前,宋徽宗派人祭祀堯陵,欽差發現山中有采伐痕跡。於是,雷澤縣的官吏喫了掛落,知縣直接被貶去廣南,繼任官員從此不敢怠慢。
曹元歸和王畋,每隔三五天,就要派一隊弓手去巡查。
他們倒沒有什麼壞心,只想完成任務而已。
弓手們卻趁機魚肉百姓,抓到了就打板子,不想打板子就得行賄。甚至有時抓不到人,隨便指着農民的房子說,你家柴禾肯定是從谷林山砍伐的,不交糧食抵罰款便狠狠打板子。
上頭隨便發一個政令,下面就抓住機會殘民漁利。
對於堯陵的保護,已經不是禁耕、禁採、禁牧的問題,而是基層執法者打着幌子勒索百姓。
朱銘說:“帝堯者,三代聖王,至仁之君也。他若知自己陵寢害了百姓,想必是很不高興的。我們怎能違背帝堯的意願呢?堯陵已不知確切方位,只需劃出一塊祭祀禁區。在禁區之外,當允許百姓樵採耕種。如此兩相兼顧,一可敬帝堯,二可愛百姓。”
“但朝廷之令……”曹元歸非常爲難。
朱銘說道:“可先讓弓手別去騷擾百姓,對於盜採之舉,不承認,也不禁止。我會上疏朝廷,重劃一片禁區,禁區之外不再幹涉民小3隽耸拢覔牛 �
曹元歸看向王畋,王畋又看向朱銘。
這兩位地方官,不敢違抗朱銘的命令,卻又害怕朝廷怪罪。
出了事朱銘擔着,這種口頭承諾太扯淡。
“拿筆來!”朱銘喊道。
王畋立即起身,捧着筆墨紙硯回來。
朱銘揮毫灑墨,白紙黑字寫下來,命令雷澤縣不許干涉百姓樵採。
“可放心?”朱銘把字紙推過去。
這也太特麼狂野了,公然違背皇命啊,很容易被政敵抓住把柄,兩位縣官都看得有些傻眼。
先前一番話,曹元歸還以爲是沽名釣譽,此刻朱銘白紙黑字寫下來,他才明白朱銘是真的在爲百姓着想。
曹元歸仕途坎坷,早被磨平棱角,已沒了政治抱負,純粹在撈錢混日子。
但朱銘的言行,卻在他心裏紮了一下,不禁起身作揖:“太守之德,令人汗顏,下官定然照辦。”
王畋也趕緊拍馬屁:“太守一心爲民,真濮州百姓之青天也!”
無私無畏者,必能贏得尊敬。
前提是,朱銘的這個命令,不會侵犯兩位縣官的利益。
禁止百姓採伐耕種,對他們啥好處都沒有,還得浪費人力去執行,曹元歸和王畋早就不想管了,朱銘今天正好遂了他們的心意。
谷樹就是苟樹,谷林山遍地都是苟樹。
這種樹木很難作爲建築材料,無非用來造紙和燒柴。而且生長極快,只要禁絕了造紙,百姓燒柴沒有絲毫影響,根本不會對山林造成破壞。
朱銘說:“明日兩位隨我進山,重新劃定一片禁區,禁區之外默認百姓採伐。你們去安排吧,我先回賓館歇息。”
二人連忙起身,陪同朱銘前往賓館。
回來之後,曹元歸叫來押司:“立即把三年內的邸報全找來!”
不多時,押司捧來一摞報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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