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鄭立中問道:“默庵先生不在嗎?”
朱銘指向後院:“在裏面寫書,喫飯時會出來。”
陳淵已不在鬧市講學了,爲避免被打上禁學標籤,他反覆強調自己在發揚新學,而且完全摘除洛學和蜀學的獨有觀點。
但開封府尹盛章另有辦法,直接讓城管(街道司兵)出面,強行驅散聽講的民胁徽f,還以阻礙交通的罪名抓捕陳淵。幸好許多太學生幫忙擋下,否則朱銘就要去開封府大牢撈人了。
現如今,陳淵每天就是寫書。
除了完善理論體系,還把數學、幾何、物理,也一股腦兒的寫成書稿。
白勝與石彪搬出爐子和鐵鍋,陳淵的四個隨從搬來煤炭,其餘隨從正在忙着片羊肉,清洗心肺等動物內臟。
秦檜蹲下生火,炭火沒點燃,倒把自己嗆得不行。
考了第五名的宋棐,笑呵呵說:“會之不知煙火事,且看我來施展手段!”
秦檜辯解道:“我在家中,都用木柴和木炭,這石炭生火還沒學會。”
進士第六名朱蹕說:“東京萬般都好,就是木柴奇缺,石炭的味道太重了。一到煮飯時候,滿城皆是石炭那焦味。”
朱銘正愁自己缺錢花,如今授官完畢,是該做做生意了。
盯着煤炭看了一陣,朱銘把白勝叫來:“平時家中用炭,是在哪裏買的?”
白勝回答:“石炭場。”
“哪裏有石炭場?”朱銘又問。
白勝說道:“除了內城,到處都有,連城郊也有。”
朱銘心裏有了計較,可以利用石炭場不要的煤灰,廢物利用做成蜂窩煤出售啊。
東京大規模使用煤炭,已經有一百多年曆史。
當時柴禾不夠,朝廷鼓勵以煤炭生火,甚至呤勖禾靠梢悦舛悾@刺激商人加大煤炭的哓浟俊�
由於利潤豐厚,權貴開始炒煤。
宋真宗的駙馬柴宗慶,把事情給鬧大了。他唆使稅吏違規收稅,抬高競爭者的成本。自己則聯絡船隊,免稅呙旱綎|京,低價傾銷把小商人逼破產。壟斷市場之後,再高價銷售牟利。
大中祥符五年,煤價奇高,萬民受凍。
朝廷緊急調來四十萬秤煤炭,半價出售給百姓。人們雪中哄搶,釀成踩踏事件,當場死傷無數,還有人因買不到煤被凍死。
從此,朝廷加強對煤炭的監管,不敢再讓權貴壟斷市場。
到現在,東京城內外的石炭場,已經有近百家之多。有官方的,也有私營的,防止一家獨大。
朱銘踱步前往書房:“先生,有個好生意,你要不要來合本(入股)?”
陳淵搖頭:“我不喜經商,成功若是缺錢,借你兩百貫便可。我身上的金銀,已剩得不多,還要留些來日用。”
朱銘說道:“等我把新物研究出來,再找先生借錢。這做生意,也能惠民,百姓日用即爲道嘛。”
“哦,成功有何法子?”陳淵來了興趣,這跟日用之道有關。
“到時便知,且先去喫飯。”朱銘還沒有十足把握,他只小時候在鄉下,見過鎮上的蜂窩煤作坊。
二人來到院子裏,鍋中湯底已經沸騰。
大家圍着鐵鍋坐下,米酒斟好,朱銘笑着說:“請狀元郎講幾句。”
何粟當即舉杯起身:“諸君,我等皆爲新科進士,食君之祿,忠君之事,望諸君能夠上報天子、下安黎民。爲大宋賀,爲官家賀!”
“爲大宋賀!”
“爲官家賀!”
腥撕艉埃e杯暢飲。
朱銘涮了一片羊肉喫下,端酒對潘良貴說:“君此去桂州最遠,要多多保重。”
潘良貴碰杯道:“成功賢弟拒婚,已惡了蔡京,又得罪大晟詞人和開封府尹,今後要當心奸黨構陷。我在桂州,反而安全。”
朱銘笑道:“要說得罪奸臣,在座諸位,都已得罪王黼。”
“哈哈哈哈!”腥舜笮Α�
王黼身爲省試主考官,是所有新科進士的座師。雖然朝廷三令五申,不準士子拜座師,但根本禁止不了。
按照慣例,在考殿試之前,大家都該去主動拜會王黼,感謝座師的提攜之恩。
但王黼的名聲實在太臭,巴結何執中上位,很快就背叛何執中。巴結蔡京上位,如今又已背叛蔡京。這等反覆小人,在奸黨中都少見。
六百七十一個進士,跑去拜座師者,僅寥寥數人而已。
這跟蔡京也有關係,蔡黨把持吏部,誰敢去拜王黼,授官時反而要遭打壓。
何粟嚼着羊肉說:“待我做了言官,第一個便要彈劾王黼!吾只知有奸臣王黼,不知有座師王黼。”
“說得好!”宋棐舉杯豪飲。
秦檜坐在那裏有些尷尬,他老婆的三姑父是鄭居中,而王黼就投靠在鄭居中門下。
腥俗笠痪浼槌加乙痪浼槌迹貦u聽着感覺在罵自己。
宋棐說道:“朝中奸臣當道,地方吏治敗壞。我此番授官福州曹掾,第一件事便是整治本曹胥吏。若能升爲一縣主官,便整頓一縣之吏治。吏治清明,天下才可清明!”
“材成兄好志向!”
在座之人,都比較年輕,又初授官職,一心想着施展抱負,還沒遭受過官場黑暗。
一個二個,喝酒喫肉,訴說着自己的政治理想。
酒不醉人人自醉,喝到最後,七歪八倒,互相攙扶着離去。
朱銘半倚在廊下醒酒,沒有半點扳倒奸臣的心思,只想着如何做買賣賺錢。
宋徽宗不倒,奸黨能倒嗎?
還是賺錢更實際,物價太高,他拿雙工資也不夠花啊。
第154章 走馬上班
進士們出京赴任之後,瞬間就無聊許多,平時也沒啥朋友聚會。
白崇彥和閔子順二人,整日窩在出租屋裏。他們全天候學習律法、公函、判令等內容,等着接下來的關試,就跟備考公務員一樣。
朱銘騎馬出門,第一次去上班。
白勝和石彪要跟來,朱銘吩咐說:“你們再回去睡會兒,起牀之後,去石炭場弄點炭灰回來。”
白勝疑惑道:“碳灰家裏就有啊。”
“不是那些燒剩下的碳灰,”朱銘解釋道,“是堆放石炭時,散落於地面的炭灰。這東西無用,還要定期清理丟棄,你們每人提一桶回來便可。另外,再去郊外取來各種沙土。”
交代完畢,朱銘牽馬來到街上,藉着熹微晨光往太學趕去。
太學隸屬於國子監,校址原本就在國子監內。
國子監下轄的學校非常多,除了太學之外,還有武學、律學、京城小學、辟雍(太學預科班)等等。
由於招生規模擴大,太學還有分校區,就在御街附近,拆了不少民居修建。
如今的太學生,一些住老校區,一些住北校區。
但宿舍還是不夠,正在南郊修建第三校區。已經修了好幾年,等完工之後,所有學生都要搬過去。至於城內的北校區,會騰出來改爲道學,專門用以培養道士。
朱銘來到老校區,沒有前往太學,而是直奔國子監的校長室。
“學正快請進,大司成已等待許久了!”校長的隨從熱情迎他入內。
國子監祭酒,又叫大司成。
年初的時候,還是蔡京的心腹劉嗣明擔任。
如今,劉嗣明被貶爲知州,換成了經常彈劾蔡京的陸蘊。
“哎呀,總算把成功等來了!”
兩人一見面,陸蘊就熱情拉住朱銘的手。
這位國子監祭酒,手下全是蔡黨,根本無法展開工作,迫切希望多來些新人。
朱銘被拉着手無法作揖,只能鞠躬道:“銘拜見大司成!”
陸蘊笑着牽他入內:“快裏面坐。”
“多謝。”朱銘進去坐下。
陸蘊毫無顧忌地說道:“國子監與太學多奸黨,成功正直剛烈,正是我輩中人。此來上任,莫要顧忌,也不要怕遭奸黨嫉恨,出了什麼事我自會擔着!”
這老兄也太直接了吧,朱銘拱手說:“謹遵大司成教誨。”
陸蘊屬於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噴子,好幾年前,就已經做了太常少卿。因爲彈劾蔡京,被貶爲瑞金知縣,聽這縣名便知道是窮鄉僻壤。
正因爲有如此事蹟,宋徽宗才令其主管國子監和太學,震懾這裏的一大堆蔡京黨羽。
陸蘊直截了當地說:“太學博士張綱,以前是我的學生,你們可以多多溝通。”
“是!”朱銘說道。
張綱是去年的太學畢業生,頗受宋徽宗喜歡,賜狀元及第出身。
歷史上,此人先噴蔡京,後劾秦檜,被罷官二十年之久,復官後歷任吏部尚書、參知政事、資政殿學士。又因觸怒趙構,被貶爲知州,憤而辭官。
交談一陣,陸蘊親自領着朱銘,去國子監丞高述那裏辦理入職手續。
“可有吏部文書?”高述沒給啥好臉色。朱銘拿出文件:“已領了吏部文書。”
高述扔給手下:“知道了,且等着吧。”
陸蘊輕拍兩下桌子:“簽名落印!”
高述等人雖然想架空陸蘊,卻又不敢公然破壞程序,只得老老實實簽署名字,然後讓手下蓋上大印。
陸蘊領着朱銘出去,剛剛跨出門檻,就說道:“些許宵小,不必在意,皆跳樑小醜耳。”
高述在房裏聽得清清楚楚,也猛拍桌子大吼:“老伲 �
陸蘊並不理他,反而笑着對朱銘說:“我還沒到天命之年,這老倏峙铝R的另有其人。或許姓蔡,或許姓王。”
朱銘撓撓頭,這裏的鬥爭很激烈啊,已經完全撕破臉了。
不過嘛,既然是皇帝的安排,而蔡京又是強勢方,自己鬧得越大越好。不管鬧成什麼樣子,都有宋徽宗在後面兜着。
陸蘊邊走邊介紹:“國子監這邊,只剩太學的上舍、內舍,外舍已搬去北邊了。最遲今秋,三舍全都要搬去城外南郊。”
朱銘問道:“南郊挺遠吧。”
陸蘊說道:“是很遠,從南燻門出去,步行至少兩三刻鐘。”
朱銘現在住的房子,前往南燻門就要兩三刻,也就是說,今後上班得走一個多小時。
幸好,他把聚寶盆帶來東京,否則每天的通勤費都是一大筆。
陸蘊又說:“南郊新修的太學,屋舍有一千多間。若是不嫌寒酸,成功可住在那裏,不收食宿錢的。”
朱銘聽了頗爲高興,等白崇彥、閔子順外放,自己就能轉租掉現在的房子,直接搬到南郊去住學校宿舍。
至於陳淵,也可以在南郊租房,正好在太學附近講學,因爲城內已經不讓講了。
又囑咐一番,陸蘊回到國子監,朱銘騎馬前往北校區。
太學滿額有4000學生,外舍就佔3000人,內舍600人,上舍400人。
太學司業和太學丞,由國子司業、國子監丞兼任。
設有太學博士十人,負責講經。
太學學正五人,主抓校規學風、學業考試。
又有學錄五人,作爲學正的副手。
再下面就是普通老師。
還有職事人,類似學生會主席,兼學生自治會主席。
太學當中有齋(班)舍(級),採用學分制,季考、年考都可獲得學分。學分累積到一定程度,即可升班升級,修滿學分就能畢業了。
朱銘作爲新任學正,只負責太學外舍下等,類似大學一年級的年級主任。
騎馬來到北校區,朱銘喊住一個校工,把自己帶去辦公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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