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131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“拜見學正!”

  他的副手學錄叫謝倫,是由太學畢業生留校升任的,成分爲蔡京黨羽麾下的小嘍囉。

  朱銘拱手回禮,說道:“把各種簿冊拿來!”

  一個蔡黨小嘍囉,頂多陽奉陰違,還不敢公然唱反調,謝倫很快帶人拿來相關文件。

  朱銘管理的學生挺多,足足1500人,其中還有200個自費生。

  他花費大半天時間,翻看學生名冊,裏面記錄了包括家庭三代的詳細信息。

  至少七成以上的學生,都出自官宦家庭!

  還有兩成,出自地方望族。剩下一成,纔是真正的貧寒子弟。

  再看升班和考試情況,找不出任何錯漏。蔡黨用不着在程序上違規,直接泄題作弊即可。

  半下午時分,太學博士張綱前來。

  兩人現在屬於同一陣營,都要對抗學校裏的蔡黨勢力。

  張綱在簡單交談之後,說道:“學錄需要吏部任命,蔡黨掌控吏部,除非抓到重大把柄彈劾,否則學錄是不可能換掉的。須從職事人下手,換上真正勤奮向學的好學生。”

  張綱只負責教學,沒有人事權力,現在建議朱銘換學生會長。

  朱銘問道:“除了我們兩個,博士、學正、學錄都是蔡黨?”

  張綱說道:“也有幾個太學博士,並不過問俗事,每日只是講經。他們厭惡蔡黨,又不敢得罪蔡黨。”

  朱銘再問:“考試舞弊嚴重嗎?”

  張綱回答:“有點嚴重,但真正的好學生,也能升齋升舍,無非多等一兩年。”

  那就是蔡黨還留有餘地,給正經學生一個上升通道。

  太學還好,國子監那邊更嚴重。

  國子監全是七品以上京朝官子弟,而且數量還少,每年能獲得進士身份的,就那麼一兩個而已。蔡黨子弟優先升學,還要拉攏朝中權貴,導致中下層官員的孩子無法畢業。

  所以纔會激起信瑹o數京朝官上疏彈劾,皇帝趁機懲罰教育系統的蔡黨,順帶把國子監祭酒都給換了。

  朱銘問道:“外舍下等學生當中,誰最爲優異?”

  張綱說道:“陳東最具才學。這個學生,早就可以升內舍了。卻因多次公然怒罵蔡京,至今連外舍上等都進不去。他的學分已夠,無法升舍的原因是品行不端。”

  兩人一番交流,朱銘掌握更多情況。

  上班第一天,朱銘沒跟學生接觸,臨近傍晚便騎着馬兒回家。

  白崇彥和閔子順,還在看書備考,不知何時才能考公上岸。

  “相公,東西都搬回來了!”白勝已經不再叫哥哥,他覺得稱呼相公更有面子。

  朱銘喚來陳淵等人的親隨,一起把各類砂石錘成粉末。家裏燒盡煤炭渣,也捶碎了堆放在廊下。

  朱銘又寫了幾張紙,標明這些原料的類型。

  他需要做實驗,找出蜂窩煤的最佳用料配比。

  接着再畫幾張草圖,都是製作蜂窩煤的模具,交給白勝說:“明天去請木匠,把這些東西做出來,再弄一桶鋸末回家。”

  白崇彥好奇問:“成功這是要作甚?”

  朱銘解釋道:“研製一種可以燒火煮飯的炭料,兩位要不要合本做生意?”

  白崇彥搖頭:“還不知關試考得如何,也不知能外放到何處,合本做生意還是算了。”

  閔子順說:“合本之事不談,成功若是缺錢,俺可以借出一百貫。”

  白崇彥也說:“俺能借五十貫,再多就拿不出來。”

  “多謝二位兄弟慷慨解囊!”朱銘已經不愁啓動資金,算上陳淵的承諾,他能借來350貫錢。自己再補點,足夠在城外租一家小鋪子。

  那朵靈芝,就賣了180貫,被一個冤大頭藥商買走。

第155章 黑金

  一連數日,朱銘都沒跟學生們接觸。只在辦公室裏,熟悉學校規章條例,翻看以往一年的學生試卷。

  轉眼,小假來臨。

  六月六,天貺節,放假三天。

  清晨起來,氣溫便挺高。趁着日頭還沒升起,朱銘早早便騎馬出門。

  一路來到州橋,這裏是東京最繁華的地段。

  從南方而來的大型船隻,進城之後皆停此處,因爲州橋太矮過不去,只能用城內小船轉摺�

  於是州橋兩岸,客店雲集,食肆遍佈,專供客商下榻喫喝。

  到北宋末年,州橋東側的汴河,由於長期擁堵,已經不準外地大船停靠,頂多能行駛到相國寺橋。

  州橋與相國寺橋中間的河段,就成了裝卸貨物的碼頭,如此一來更加繁華熱鬧。

  大清早的,就已經有小販沿街叫賣。

  諸多外地富商,從州橋南邊的“張家酒店”出來,到街對面“李四茶食店”喝茶下棋。這裏沒有炒茶,富商也喝不慣散茶,都是用團茶來研磨沖泡。

  朱銘翻身下馬,至酒店隔壁的“州橋炭張家”。

  這是一家百年老店,東京內城最早的私營煤炭鋪,跟它隔街相望的還有“車家炭行”。

  “車家炭行”開在州橋附近,明顯想蹭“州橋炭張家”的品牌熱度。

  類似做法,在東京城很常見。

  比如南燻門內,有大名鼎鼎的“清風樓酒店”。

  於是在太平興國寺旁邊,又有人開了家“清風樓無比客店”,店名充斥着土掉渣的中二氣息。

  朱銘穿着綠色常服,頭戴幞頭,腳踩革靴。

  剛走到店門口,夥計就迎上來:“探花郎快請進!”

  朱銘笑問:“你認得我?”

  夥計說道:“探花郎唱名那天,騎馬從這裏過去,俺在路邊看得清楚。探花郎可是要買石炭?只需吩咐一聲,俺便讓人送到府上。”

  “且幫我拴馬,把你們店家叫來。”朱銘說道。

  夥計連忙接過繮繩,朝裏面喊道:“大伯,探花郎來了。”

  炭鋪的張老闆很快走出,大約四五十歲,作揖道:“探花郎快請進。”又朝另一個夥計喊道,“快快奉茶!”

  朱銘說道:“茶水就不必了,我問幾句便走。”

  張老闆請朱銘坐下:“探花郎有甚想問的,儘管說出來便是。”

  朱銘問道:“東京城裏的石炭,爲何越賣越貴?朝廷定價每斤4文,怎都賣到每斤10文了?”

  張老闆覺得這個問題很滑稽:“每斤石炭4文錢,那是俺曾祖還在時,朝廷定下的官價。這都幾十年了,哪有不漲價的道理?如今還是夏日,石炭價錢不貴。等到了冬天,每斤二三十文都能賣出來。”

  “每斤二三十文,百姓怎用得起?”朱銘疑惑道。

  張老闆說:“用不起就挨凍,捱到開春便好了,凍死只能自認倒黴。收炭價錢太高,俺也沒辦法,總不能做折本買賣。”

  煤炭免稅的日子,早已一去不復返。

  東京城內外設立了四大稅炭場,專門向叩志┏堑拿禾酷缍悺�

  朱銘又問:“炭稅再高,也不至於賣那麼貴吧?”

  張老闆欲言又止,似乎有些話不方便說。

  朱銘低聲道:“若有人胡亂徵稅,我必奏明朝廷。事關東京數十萬百姓,便是官員家裏也要燒炭,官家肯定不會坐視不理的。”

  張老闆屬於中小型坐商,是東京商賈的主體類型。這類商人數量最多,也有一點官面背景,但完全無力對抗官府,頂多有幾個胥吏罩着而已。

  估計是聽過朱銘的故事,知道探花郎得罪了蔡京,張老闆低聲說道:“這十幾年來,官辦石炭場多了二十幾家。石炭事所司派出的官差,在稅炭場攔截炭船,逼着行商把石炭賣給官場。只有官場的石炭堆滿了,才許賣給私場。好些私辦石炭場,都被官辦場逼得破產了。俺這石炭鋪,經常買不到貨,只能高價去官辦場拿貨。”

  朝廷對於東京煤炭市場的安排,是讓官辦、私營互相競爭。

  而且,稅炭場還要存儲貨物,一旦私炭場胡亂擡價,官方也能迅速調貨平價。

  原本用於平衡市場的稅炭場、官辦場,現在卻自己帶頭搞半壟斷。

  這個情況,在哲宗朝就出現了,徽宗朝愈演愈烈。短短十年時間,朝廷增設20多家官辦場,堵截供貨渠道,把私營企業給逼破產,繼而操縱煤炭零售價格。

  蔡京難辭其咎!

  朱銘想要製售蜂窩煤,總不能一直白撿煤灰做原材料。今後肯定是要買煤炭的,可官方這麼亂搞,他連正常進貨都進不到。

  又聊了幾句,朱銘起身告辭。

  張老闆把他送到店門口,低聲說:“探花郎若能湊明官家,把石炭事所司的官差給懲治了,不但俺可以得利,東京幾十萬百姓也能少凍死幾個。只是那奏疏,可不能寫上俺的名字。俺小本買賣,得罪不起當官的。”

  “放心,不會提你半個字。”朱銘安慰道。

  離開煤炭鋪子,朱銘繼續牽馬南行。過了張家酒店,便是“玉王樓山洞梅花包子”鋪。

  店名挺獨特的,朱銘把馬兒拴在屋檐下,打算買幾個包子喫。

  “探花郎來了!”

  剛剛進店,夥計便喊起來。

  唱名那天,朱銘正好從這條街道過去,又騎着高頭大馬萬胁毮浚值纼蓚鹊牡赇佲酚媽λ∠髽O深。

  還有榜眼、探花拒絕蔡京招婿的故事,也在東京城迅速流傳,老百姓對朱銘的觀感極佳。

  朱銘坐在店裏喫包子,不時有食客偷瞧。

  等結賬之時,店夥計說:“探花郎,那桌的客官已經結過錢了。”

  朱銘扭頭看去,只見一個男子朝他微笑。

  “多謝款待!”朱銘拱手回禮。

  隨即,扔出十多枚銅錢,並不接受陌生人請客。

  如此行爲,更加讓人心生好感。

  等朱銘離開包子鋪,食客們議論紛紛,都說探花郎爲人正直,連幾個包子都不白要,今後做了大官肯定清廉。

  朱銘騎馬出西北水門,那裏有東京最大的稅炭場。

  東京城的煤炭,最初來自懷州(沁陽、焦作),如今已在四面八方形成綱摺1热缒线叺年柕裕ㄓ砜h),北邊的相州(鶴壁)。

  特別是相州煤礦,幾百年後被發現礦址。

  礦井深46米,有10個回採工作面,井下有完整的巷道和排水系統,是人類歷史上最早的大型煤礦遺址。

  朱銘下馬站在稅炭場外,一直等到半下午,苦候五個多小時,終於發現有炭船過場交稅。

  一共十二條船,按船隻大小覈定稅額,直接用煤炭實物抵稅。

  這些實物稅,是關鍵時候用來平抑煤價的。

  但根本沒有在此卸貨,稅吏登上呙捍^續往東京城內駛去。

  朱銘騎馬沿河跟着,至白虎橋停止,因爲橋洞太矮過不了船。

  只見許多城內小船,開始轉吣切┟禾浚�有官差盯着押貨,明顯要全部呷ス偬繄觥�

  也不是全部,還留了一艘。

  一時半會也轉卟煌昝禾浚倘税佯N下事務扔給助手,自己愁眉苦臉的去食肆喫飯。

  朱銘牽馬跟去,與那商賈坐同一桌。

  商賈見他穿着綠羅常服,明顯是個當官的,連忙起身作揖:“小民見過官人!”

  “請坐,”朱銘自報來路,“我姓朱,是今科進士第三人,已得罪了蔡京、王黼,但官家頗爲器重,讓我做了太學學正。”

  商賈聞言,當即愣住。

  哪有這樣自我介紹的?

  朱銘又說:“東京煤價飛漲,官家派我暗中調查。放心,我不會泄露閣下的消息,甚至都不問閣下的姓名。閣下剛做成買賣,爲何愁眉不展?”

  商賈反覆打量朱銘,既然可以不通姓名,他也就嘗試着發牢騷:“俺今趟邅硎浚喽嘟欢惽也徽f,其中十一條船,還必須低價賣給官炭場。全靠剩下那一條船,高價賣給私炭場,多少還能有些利潤。可官炭場壓價越來越狠,再這樣下去,怕是保本都困難。”

  “一直如此?”朱銘問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