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侯宣指着工地說:“這一大片,正在興修道觀,以前皆爲民居。”
朱銘問道:“居住在這裏的百姓,都被遷去哪裏了?”
侯宣說:“不清楚,反正肯定出城了,或許被安置在城外某地。”
朱銘又問:“讓百姓搬走,朝廷給錢了嗎?”
侯宣說:“按理是要給錢的,但能否發到百姓手裏,這個誰也不知道。”
繼續前行,東邊是熟藥惠民南局,也即宋代的平價公立醫院。
這起源於王安石的市易法,規定熟藥(中成藥和藥酒)必須由政府專賣,民間不得私人制作和銷售。在此基礎上,增加了官方藥店,繼而發展演變爲公立醫院。
侯宣指着西邊說:“從這條街道過去,有一家清風樓酒店。南方的旅人抵達東京,進城第一家客店便是清風樓。南北兩樓對峙,每樓四層,外觀氣派,內裏清雅。外地來客,多以下榻清風樓爲榮。其樓高大成蔭,巷中有穿堂風,城內百姓,夏日多至清風樓下納涼。”
朱銘讀過《東京夢華錄》,一個個紙上的名字,不斷出現在眼前,就如做夢般感覺不真實。
公立醫院的街對面,此時開着幾家書店。
書店老闆們愁眉不展,朱銘騎馬過去詢問,得知這裏也要拆遷了。
朝廷勒令四月前全部搬走,這一片區域要賞賜給劉婉容。
劉婉容是宋徽宗的新寵,已經懷胎三月,也即後來的劉皇后。她一吹枕頭風,幾家書店便倒黴,皇帝把這裏賜給她孃家建宅子。
在宋徽宗看來,拆遷賜宅很正常。自己如今最寵愛的女人,父親竟是個酒館夥計,還在租住別人家的房子,說出去多丟皇室的顏面啊。
陳東憤懣道:“太學生買筆墨紙硯,皆在此處,拆掉之後,還不曉得要去哪裏購文具。”
朱銘莞爾道:“南城外也有書鋪,多走一刻鐘而已。”
繼續前行,侯宣指着西邊說:“這是蔡京黨羽鄧洵武的宅子,剛剛建成半年,強行遷走店鋪兩家、民居二十餘戶。”
又是強拆。
陳東說道:“更外邊,是童貫黨羽高俅的宅子。這廝掌管禁軍,竟將禁軍軍營改建成私宅,把禁軍士兵充作自家奴僕!”
朱銘有些無語,自己前幾天擺攤講學,那地方是選得真好,居然緊挨着高太尉家。
繼續前行,蔡河兩岸那一圈,好多都是蔡京黨羽的宅子。
就連蔡京自己,都住在南城區。
這是因爲內城多有老牌權貴居住,便是店鋪都不能隨便去動。外城則無所謂,放眼望去,多爲平民,強拆建宅沒有任何顧忌。朱銘還去蔡京宅邸瞅了瞅,佔地面積真大!
而且,蔡家宅邸共有兩處,一處是剛當上宰相時建的,一處是第二次罷相時建的。皆爲皇帝賞賜,造價逾百萬貫,強拆民房近千戶。
外城百姓多遭強拆,內城百姓同樣不好過。
宋徽宗擴建延福宮,從皇城北面修到內城的北城牆。這都還嫌不夠,竟把內城城牆也佔了,一直修到外城的北城區。僅這個操作,就讓皇城面積翻倍。
正在建設中的上清寶籙宮,是挨着延福宮修建的。即將建設的萬歲山(艮嶽),則繼續往東北方擴張。
這兩處如果建造完畢,能將皇城以北的內城區霸佔一半。
還不算完,等建成萬歲山,還會修建景華苑,又是把內城牆給佔了,將皇家園林往外城區延伸。
一系列操作,皇家建築的最終佔地面積,能在原有皇城的基礎上乘以三!
而且,全是強拆東京核心地段的房子。
另外還在興建大量道觀,一些道觀由佛寺改建,還有一些同樣強拆民房。
宋徽宗在位的那些年,至少有數萬東京市民,被拆毀了房屋趕出城去!
那些無家可歸的市民,到了城外該怎麼生活?
難怪京畿之地,造反造了好幾年,到如今也多盜伲峙掠胁簧倬褪菛|京市民。
朱銘騎馬圍着延福宮繞了半圈,洋州來的士子全部沉默。他們只聽說過皇帝昏庸,卻沒想到如此殘暴不仁,大規模強拆市區民房,已經突破地方士紳們的想象。
朱銘突然問:“無家可歸的百姓,通常是往哪裏去?”
陳東說道:“往南、往東、往西。”
“駕!”
朱銘猛地揮鞭,騎馬繞着城牆往東行。
李含章和侯宣騎馬追趕,餘者無馬,繼續在城內閒逛。
不多時,便奔至牛行街,這裏是賣牲畜的地方。沿街而出新曹門,便到了城外居民區,這裏依舊看不出有啥異常。
過了護城河之後,行人變少,朱銘開始打馬狂奔。
李含章大概猜到他想看什麼,大聲呼喊道:“去東南邊!”
朱銘勒馬轉向東南方,很快奔到漕河邊。
一眼望去,漕河兩岸,到處是窩棚。
住在這裏的青年男女,白天要去城內外打零工,一旦找不到工作,全家就得餓肚子。
老年人的數量不多,扛不住這兩年的大風雪。
朱銘牽馬走進窩棚區,發現多是半大孩子,留在家中照看弟弟妹妹。
忽見一富人,帶着僕從過來。
身邊有牙人跟隨,這廝每到一處窩棚,都要領富人進去看。
朱銘默默跟着,只見富人將一少女牽出,命其站在屋外原地轉圈,接着又查看牙齒是否殘缺。
富人非常滿意,說道:“便要這個。”
“五十貫。”牙人說。
富人道:“太貴了,俺此次來東京,要買兩個女婢回去。”
牙人說:“若買兩女,合九十貫即可。”
雙方敲定買賣,牙人便去找少女的父母,當場擬定僱傭合同簽字畫押。
北宋末年,已不許終身買賣,合同最多以十年爲期,逾期不給自由是要喫官司的。期間若是轉賣,也要按初賣時計算期限。
但實際操作下來,經常逾期不還,因爲這事兒打官司的不少。
侯宣走到朱銘身後:“自從官家大興土木,奴婢的價錢都降低了。以前這等少女,至少價值六十貫,現在三四十貫就能買一個。”
“不是說,朝廷約束蓄養私奴嗎?”朱銘問道。
侯宣解釋道:“朝廷只是不準籤賣身契,何時約束蓄養私奴了?宮裏帶頭買奴婢,好多宮女都是花錢買的,契約期滿再放出來,或者乾脆不放還。還有就是日漸減少官奴數量,官員犯事,不再將其女眷充作官奴。”
北宋皇室,真的在帶頭買賣婦女。
宋神宗時期的京官張榮,因爲罰錢還被停發工資,缺錢少糧過不下去,竟然把女兒賣進宮中。後來在上朝的時候,當着谐嫉拿妫埱蟀雅畠黑H回來,搞得宋神宗很沒面子。
王安石不養姬妾,宋神宗得知情況,當即叫來太監,給了三千貫錢,讓太監幫王安石買兩個小妾。
事實上,王安石有過小妾,還是妻子主動買來的。
這小妾自稱丈夫是軍中將領,押哕娂Z時船隻傾覆,耗盡家財也賠償不起,只能賣掉妻妾給朝廷抵債。王安石可憐其遭遇,就將這小妾還給了原配丈夫。
年輕貌美又有一技之長的女子,價錢是很貴的,動輒數百上千貫錢。
就連在東京買個奶媽子,都需要三十貫以上。
女子可賣,男子也可買。
男子主要是買來充差役,特別是打仗的時候,富人家輪到差役熬不過,就僱傭貧困男子去應差。
說是僱傭,其實就是給買命錢!
整個東京,屬於全國最大的人口交易市場。
看似是僱傭制,但權貴之家逾期不放人,婢女的父母敢去告狀嗎?
“京都中下之戶,不重生男,每生女,則愛護如捧璧擎珠。”
這句話看似美好,似乎東京百姓更愛女兒,但後面還另有內容:
“甫長成,則隨其資質教以藝業,用備士大夫採拾娛侍,名目不一,有所謂身邊人、本事人、功過人、針線人、堂前人、劇雜人、拆洗人、琴童、廚子等級,截乎不紊。就中廚娘,最爲下色,然非極富貴家不可用。”
女兒養來做什麼?
教會她們本事,賣給富貴人家做婢女。
當然,不能說賣,法律不允許嘛,只是讓女兒受聘做傭人。
朱銘親眼目睹一樁人口買賣,他啥都不能做,因爲這種交易是合法的。
朱銘騎馬慢悠悠離開,半路居然見到個老者,能扛過兩年大雪也是不易。他勒馬問道:“老人家,你一直住在漕河邊嗎?”
老者回答:“以前住城裏,俺家被拆了,變成劉廉訪的宅子。”
劉廉訪,就是姓劉的廉訪使,專門負責廉政監察的。
侯宣說:“這位劉廉訪,也是蔡京黨羽,其宅邸在太學的北邊。”
朱銘又問:“劉廉訪佔了你家的房子,可有給什麼補償?”
老者回答:“宮裏來人說,官家把地賜給劉廉訪,只給俺家補了兩貫錢。”
呵呵,區區兩貫錢,就把人家東京城裏的房子拆了。
朱銘騎馬望着漕河兩岸數不盡的窩棚,不禁冷笑:“好個東京城,果然是世間一等一的繁華所在!”
第144章 元宵前夜
朱銘騎馬回城,天色已暗,但不怕城門關閉。
從今天開始,一直到元宵燈會結束,東京城門是都是開啓的。城內也不再宵禁,可以通宵達旦遊玩——東京有宵禁制度,只不過時間推遲到後半夜,前半夜允許市民盡情玩耍。
夜色降臨,燈火輝煌。
來自全國各地的花燈,從今天開始試燈。特別是圍繞皇城那一圈,皆爲大型鰲山燈,乃各地州府所進獻。
“俺在西鄉縣城也見過燈會,跟東京比起來,真就是鄉下地方。”白勝發自內心感嘆,他此刻是真的長見識了。
石彪已經震驚得說不出話,一路半張着嘴巴,看啥都稀奇得很。
朱銘牽馬前行,眸子裏映照着滿城燈火,腦海中卻是漕河兩岸的綿延窩棚。
兩相對比,給人的衝擊太強烈了!
貼着內城的南城牆,那一片全是勾欄瓦舍,今夜顯得格外熱鬧。
許多瓦子不用交門票,進去就能看錶演,主要靠場內攤位費賺錢,商販租賃攤位售賣各種貨物,經營性質更像大型綜合商場。
但元宵燈會期間,重頭戲不在瓦舍,而是在宣德樓前搭建舞臺。寬闊的御街,搭起四五百米長的舞臺,從皇城外一直延伸到內城城牆,開封市民可站在御街兩側觀看錶演。
明日纔是元宵,今晚已經開始。
御街兩側已經擠炸了,密密麻麻全是人,擠不進去的,只能去別的街道觀燈。
“小健兒,小健兒!”
觀泻鋈化偪駞群埃靶〗骸笔潜挥涊d進《東京夢華錄》的大明星。
只見一個年輕人穿着短打衣服,翻着跟頭來到舞臺中央,另有幾個明星陪同出演。
打鬥一番,小健兒忽然噴火,火光還分不同顏色。
又見他轉身低頭,深吸一口氣,再次噴出火焰來。一個丸子漂浮在火焰中,不停的凌空旋轉,彷彿在用三昧真火練丹。而且這口火焰,足足持續半分多鐘,東京城的明星無人能及。
“好!”
無數觀校Z然喝彩。
就連朱銘都暫時忘卻糟心事兒,跟隨腥艘黄鸸恼啤�
“李外寧,李外寧……”
隔壁的舞臺,也有大明星上場,而且似乎更厲害,觀屑娂姵沁厰D。
朱銘他們擠不過去,只能遠遠望着,隱約可見似有焰火。
李外寧是個傀儡師,擅使藥法傀儡,也就是用火藥來驅動人偶。
整條御街,節目各異,人頭攢動,如癡如醉。
朱銘都忍不住感嘆:“只看這裏,果然是豐亨豫大、繁華似澹 �
人羣之中,還有許多異邦服飾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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