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120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於是乎,一個宣和殿大學士,一個宮中大太監,結伴前去化妝換衣服。

  不多時,他們跑回來,還沒開始演戲,就逗得宋徽宗哈哈大笑。

  只見大太監梁師成沾上鬍子,穿着不合身的戲服甲冑,頭盔故意歪着戴,一看就滑稽得很。

  而蔡攸穿着短衣短褲,塗脂抹粉,竟作婦人打扮。

  兩人唱唸做打,演得好不熱鬧。

  梁師成口舌木訥、不善言辭,扮演將軍時如同傻子,被蔡攸演的婦人耍得團團轉。

  宋徽宗看了,直笑得捂肚子。

  蘇東坡若泉下有知,估計會踹飛棺材板,將梁師成打得生活不能自理。

  因爲梁師成精通詩書,喜歡附庸風雅,自稱是蘇軾的私生子……

  經常模仿皇帝筆跡發中旨的楊球,其實也是梁師成的手下。梁師成在故意培養太監,模仿練習宋徽宗的書法,今後能僞造皇帝筆跡的越來越多,他這個“隱相”也越來越名副其實。

  君臣一陣玩樂,天色漸漸暗下來。

  蔡攸、梁師成和劉混康,見皇帝沒有留宿的想法,便紛紛告退出宮。

  宋徽宗也起身離開,瞥見負責戲班子的付得祥,立即招過來問話:“那個什麼八行士子……”

  “朱成功。”付得祥說。

  “對,就叫朱成功,”宋徽宗道,“他以科舉辭闢,且去看看,此人有沒有來東京應考。”

  付得祥領到皇命,立即親自出宮打聽。

  他以爲會很困難,結果隨便去一家客棧,只問了幾個士子,就探知朱成功已抵京了。

  這貨仔細詢問情況,匆匆回去稟報,而且嫉恨朱銘不給他面子,添油加醋詆譭道:“官家,朱成功已到東京,與陳瓘之侄陳淵,在蔡河邊宣揚邪談怪論。開封府尹、國子司業、國子監丞前去阻止,朱成功竟煽動士子,將開封府尹羞辱一通。此人多有忤逆之言,卻又自稱新學傳人,居心叵測,不知意欲何爲。”

  宋徽宗聽了居然不生氣,而是感覺很有意思。

  開封府尹是朱勔的人,跟蔡京也走得很近。國子司業和國子監丞,更是蔡京的鐵桿心腹。

  一個應考士子,剛來東京,就把蔡京和朱勔全得罪了。

  宋徽宗覺得此人可以提拔,如同往茅坑裏扔石頭,那情況必定別開生面。假以時日,能把蔡京、朱勔噁心得夠嗆。

  這位皇帝,故意留了好幾個老噴子,專門用來彈劾蔡京。

  他決定把朱銘當言官培養,搞個火力強勁的年輕噴子出來。

  越想越有趣,宋徽宗隔日叫來副宰相侯蒙,吩咐道:“有個應考舉子叫朱銘,字成功,你且提點提點。若是落榜,便舉薦他進太學。”

  宋徽宗至今也不知道,早就有人舉薦朱銘進太學了。

第142章 三綱五常

  侯宣是侯蒙的第三子,今年二十六歲,目前在國子監讀書。

  相貌頗類其父,白天出來有點嚇人,晚上出來可以嚇鬼。

  宋代科舉在糊名制之前,對容貌也是有要求的。若你長得太醜,或者身有殘疾,考再好也趁早滾蛋。

  “去看看他們講的什麼學,再看看那朱成功是怎樣人,”侯蒙得了宋徽宗命令,回家叮囑兒子,“莫要與之深交,此人得罪蔡黨,又被官家看重,今後多半要遭奸黨圍攻。”

  侯宣卻說:“父親何必氣餒?蔡京四面樹敵,早晚有一天會失勢。”

  侯蒙搖頭道:“官家喜歡下棋,我是棋子,那朱成功也是棋子。我等只是小卒,蔡京卻是車馬,關鍵時候,棄卒而保車也。頂多一兩年內,爲父必遭貶謫,何必把年輕人牽扯進來?我們不與朱成功深交,他還能多留在京城幾年。”

  北宋末年,已經有象棋,喚作象戲、象格戲,甚至還有三人對局的三象戲、七人對局的廣象戲。

  兵卒,可以斜着走……

  侯宣挎着寶刀,帶上一個隨從便出門了。

  他的性格,跟父親年輕時差不多,喜歡結交豪傑,而且一擲千金。

  副宰相侯蒙還沒考上進士那會兒,做過好幾年遊俠,經常因長得醜被人嘲笑。

  有一年春天士子聚會,有人將侯蒙的臉,畫在風箏上放飛天空。

  面對如此戲弄,侯蒙當場作詞一首:“未遇行藏誰肯信?如今方表名蹤。無端良匠畫形容。當風輕借力,一舉入高空。才得吹噓身漸穩,只疑遠赴蟾宮。雨餘時候夕陽紅。幾人平地上,看我碧霄中!”

  惺孔有邞M敬佩,不敢再拿侯蒙的長相開玩笑。

  侯宣帶着親爹的任務,騎馬來到蔡河邊,略一打聽,便知朱銘在何處。

  現場有許多士子和百姓,不但有應考舉子,甚至連國子監、太學的學生,都悄悄來了一些。

  “誰人是朱成功?”侯宣問道。

  旁邊的士子說:“此刻講學之人,便是朱成功。默庵先生講足一個時辰,喝水休息去了。”

  侯宣讓隨從牽馬等候,自己繼續往裏面擠。

  卻聽有人質疑:“成功兄處處以‘我’爲本,綱紀何在?‘我’可以是妻,妻爲本而夫不存。‘我’可以是子,子爲本而父不在。‘我’可以是臣,臣爲本而置君於何地?”

  朱銘說道:“這位兄弟講的是三綱。但三綱不能單論,須三綱六紀、三綱五常共論。綱是什麼?各位有沒見過漁網?綱便是把漁網撒出去,漁夫手裏抓住的那根繩子。若處處都只顧那根繩子,繩子歪了,繩子斷了,漁網再好,能捕得到魚嗎?”

  “請君細講。”質疑之人說道。

  朱銘說道:“班固首倡三綱六紀,但他同時也說,人皆懷五常之性。又在論三綱之義時說,君者羣也,羣下所以歸心。父者矩也,以法度教子。夫者扶也,以道扶接也。”

  “爲君之人,不羣臣下,臣子會歸心嗎?爲父之人,不矩法度,兒女該遵從嗎?爲夫之人,不扶妻子,妻子該服從嗎?不該!”

  “三綱五常,講的是君臣、父子、夫婦、長幼、朋友之間,應該互相遵守道義。而非是說,君爲臣綱,臣就要愚忠其君;也不是說,父爲子綱,子就要愚孝其父;更不是說,夫爲妻綱,妻就要盲從其夫。”

  “我且問閣下,有一夫妻。妻子賢良淑德,沒有半點錯誤。丈夫卻喫喝嫖賭,敗光了家產祖業,還對妻子動輒打罵。夫者,扶也,這樣的丈夫,扶持過妻子嗎?妻子還該順從他嗎?”

  那人搖頭道:“自是不該。”

  朱銘說:“婦有婦德,夫也有夫德。夫不守其德,便是綱紀壞了,夫爲妻綱也不要再談。妻子應該規勸,如果屢勸不改,索性和離算了,離婚了再嫁個好丈夫!”

  “小先生講得好!”

  卻是個大媽扯開嗓子吼叫,她手臂還挎着個籃子,估計是來這邊購物的。

  現場聽講的,還有不少婦人,都覺得朱銘說得有道理。

  首倡三綱六紀的班固,在分開闡述三綱時,已經用了五常來解釋。

  後來朱熹把三綱五常合在一起,也說得明明白白。君臣、父子、夫妻的責任,都是雙向協調的,不能拋開義務只談權力。

  偏偏世人只論三綱,刻意忽視甚至曲解五常,只強調上下尊卑關係,卻不講爲君、爲父、爲夫的責任。

  朱銘又對那些年輕士子說:“班固言,父者矩也,以法度教子。做父親的,自己沒有規矩,自己不講法度,他們說的大道理,難道做兒子的該聽嗎?”

  年輕人多少都有逆反心理,對朱銘這些話感同身受。

  但又不敢直接喊出來,於是現場爆發出一陣笑聲,用笑聲來表達他們的認可。

  皇帝不羣臣子,臣子該怎樣做?

  這句話,朱銘沒有講,反正道理擺在那裏。

  朱銘繼續說道:“‘我本’、‘方矩’之論,就是以己身爲直尺,去把家國天下畫得更方。夫失其綱,該當歸正。父失其綱,該當提醒。君失其綱,該當勸諫。”

  又有人問:“夫失其綱,妻子可以離婚再嫁。父失其綱,難道還能重新認一個父親?”

  “哈哈哈哈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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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朱銘正色道:“父失其綱,如果不能勸其改正,做兒子的,就當時時爲父親查漏補缺。可如果這位父親禍國殃民,做兒子的應當劃清界限,甚至斷絕父子關係。否則的話,難道還要助紂爲虐、爲虎作倀不成?”

  當即有人反對:“竊負而逃,何解也?”(孟子說,如果皋陶是大法官,舜的父親殺人犯法。舜應該先讓大法官抓人,這是公義。舜再自己帶着父親逃跑,這是孝道。同時,舜還必須放棄王位。)

  朱銘回答說:“大義滅親,其是之謂乎!”(《左傳》記載,石碏的兒子址矗F將兒子誘殺,這屬於大義滅親。)

  “親親相隱何在?”又有人問。

  朱銘說:“儒家講仁義,大義爲先。親親可以相隱,卻必須符合大義。竊負而逃的典故,不是讓舜背起父親就逃。而是要先命令皋陶抓捕舜父,舜還要放棄王位,這樣才能去盡孝。如果舜不放棄王位,不讓皋陶抓人,那舜就失了大義,此無義之愚孝也。”

  這個解釋,足以服人。

  侯宣聽了一陣,忍不住拍手喝彩,解開了他關於忠孝的疑惑。

  父子之間,可以大義滅親。

  那麼君臣之間,是否可以大義滅君呢?

  朱銘當然不敢講,也用不着講,因爲孟子已經給出了答案——誅一夫紂,未聞弒君。

  獨夫可以誅殺,算不得弒君!

  朱銘講了一陣,便去擺攤賣貨,換陳淵過來講學。

  陳淵的風格又不同,他沒朱銘那麼激進,各種道理娓娓道來,讓人如沐春風。

  侯宣來自山東,從唐代到宋代,山東士子都被稱爲“鄙儒”。他們很少去考進士科,而是瘋狂卷明經,死記硬背儒家經典。李白甚至專門寫詩,說山東讀書人只會講經,正經做事全部抓瞎,還是滾回山東種田算了。

  侯宣這個山東人,不屬於任何一派,此刻聽得起勁,卻想加入“道用派”。

  至於父親的叮囑,他早就拋到九霄雲外了。

  傍晚收攤,返回客棧。

  諸多士子也收起攤位,扛着小商品散去。

  有同路之人,圍在陳淵和朱銘身邊,噰喳喳興奮談論着。

  朱銘其實也在瘋狂惡補知識,在洋州書院時大量閱讀經典,也在大明村請教陳淵一些關鍵問題。

  比如今天所講的“大義滅親”,就是陳淵給出來的,朱銘只知道成語,並不清楚其詞源。

  “在下陳東,字少陽,見過默庵先生,見過成功兄!”一個太學生衝過來,朝着他們作揖行禮。

  陳淵微笑回禮,朱銘卻在回禮時,忍不住多看此人兩眼。

  眼前這位太學生,領導了中國歷史上第一次學生邉樱傲”的概念也出自陳東之手。

  可惜,後來因爲阻止趙構去金陵,請求趙構還都開封,被趙九下令給殺了。

  陳東問道:“兩位可否專爲太學生講一場?蔡河兩岸人太多,很多時候擠不進去,也聽不清楚。”

  陳淵表示遺憾:“太學不允許外人宣講。”

  陳東說道:“可在城外講,在下把太學生帶過去,至少能有數百人。”

  “可以。”陳淵點頭。

  侯宣也過去自報姓名,但城門即將關閉,而朱銘又住在城外,只能隔日再來交流。

  他騎馬回到家中,興奮道:“父親,陳先生是真大儒,那朱成功也通曉經義,二者皆爲國之棟樑。”

  “吾已知。”侯蒙語氣平淡。

  他已經對時局徹底失望,只想着自保,順便做點小事。少年時代那個山東遊俠,早就一去不返,只剩下沉沉暮氣。

  劉逵倒了,張商英倒了,下一個就該輪到他。

  宋徽宗性格多變,想一出是一出。在奸黨的瘋狂詆譭下,侯蒙頂多還能撐一兩年。

  用他制衡蔡京不假,可這樣的人選太多,在宋徽宗眼裏屬於消耗品。

  只有蔡京,是不可或缺的,誰讓人家精通撈錢之術?

第143章 繁華東京的另一面

  明天就元宵了,沒法再擺攤,也沒法再講學。

  因爲各處街道的空位,都被商賈們租下來,他們要在元宵節期間做生意。

  越靠近舊城,花燈規模就越大,個別地方,提前半個月便開始扎燈。

  正好侯宣、陳東等人來訪,朱銘便帶着白勝、石彪,相約李含章、白崇彥、令孤許、閔子順等士子進城遊玩。

  侯宣在東京住了好幾年,他來做嚮導進行講解。

  北宋的東京,分爲新城(外城)、舊城(內城)、皇城三部分。

  像國子監、太學、武學,還有士子們擺攤的地方,都在外城的最南端。

  腥私浤蠣`門入城,剛進去就看到大工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