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119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這特麼牽強附會,居然還真有些道理。

  盛章正待辯駁,忽聽朱銘呵斥:“你爲何不說舒王千古?”

  吼聲很大,唾沫星子都噴到盛章臉上,瞬間打斷他的思路。盛章只能拱手讚歎王安石:“舒王千古。”

  王安石對乾卦的解釋,完全出於學術角度,認爲初九進九三,九三進九五,都在遵循事物發展的客觀規律。

  問題是,九五乃至尊,是皇帝的象徵,九三怎麼能進九五呢?這不意味着臣子可以址捶Q帝嗎?

  於是程頤批評王安石,說此言禍亂天下,九五就是九五,九三就是九三,皇帝是皇帝,臣子是臣子,不能隨便亂進。

  王安石確實猛,他對乾卦九三的闡述,爲臣子篡奪皇位提供了理論支持!

  朱銘非常贊同。

  不等盛章說出任何言論,朱銘繼續闡述:“舒王在註釋坤卦時說,因物之性而生之,直也;成物之形而不可易,方也。這不正是陳先生的‘方矩論’嗎?舒王定然對的,是也不是?”

  盛章哪敢承認王安石錯了?連忙點頭:“舒王自是對的。”

  朱銘緊追不捨,不給對方喘息之機:“伊川先生卻說,舒王錯了。我們觀點與舒王相同,與伊川先生不同,難道我們的不是新學?”

  盛章有些迷糊,因爲他一來就抓人,根本就不知道“方矩論”是啥。

  盛章扭頭看向高述,高述也搖頭,因爲他同樣沒聽到“方矩輪”的具體闡述。

  王安石對坤卦的解釋非常精彩,在闡述萬物與大地的關係時,已經有了“適者生存”的理論雛形。

  程頤卻非要堅持“性即理”,認爲先有理,再有性,再有萬物,這跟事物的發展規律是違背的。

  而朱銘認可王安石的同時,“方矩論”其實更進一步,不但贊同適者生存,還強調萬物(人類)的主觀能動性。

  盛章根本就沒法辯論,因爲他不瞭解“道用學”,朱銘可以隨便胡說八道。

  即便他今後刻意去了解,朱銘和陳淵也不怕,避開雷區就是了,還能辯解說自己在對新學推陳出新。不得不說,王安石是真牛逼。

  乾坤兩卦,是《易經》的核心。王安石在乾卦給出“臣奪君位”的合理性,又在坤卦搞出“適者生存”的觀點……難怪新學後來都沒人提了,難怪當時的大儒噴他曲解經義。

  盛章腦子亂哄哄的,他這個開封府尹,是靠捧朱勔臭腳而上位,肚子裏真沒什麼學問!

  學問沒有,小心思不少,盛章腦筋一轉,指着朱銘呵斥:“爾開口閉口伊川先生,又對洛學瞭若指掌,還敢狡辯自己不是洛黨!”

  朱銘問道:“閣下看過《孫子兵法》嗎?”

  “自然讀過!”盛章說道。

  “知己知彼,百戰不殆,我讀洛學之書,難道不能拿來印證新學?”朱銘質問道,“大宋與西夏敵對,難道不能派細作去西夏打探軍情?”

  盛章啞口無言。

  “哈哈哈哈!”

  惺孔涌吹绞⒄聠税T,頓時羧淮笮Α�

  特別是江南士子,笑得最歡。

  因爲盛章是朱勔的狗腿子,而朱勔把江南地主害慘了!

  盛章已然惱羞成怒,卻又不敢動手,害怕犯了信K敿捶餍潆x去,決定派人偷偷聽陳淵講學,暗中找到其漏洞,再尋個機會一舉誣陷下獄。

  這是他的慣常手段,正面硬剛打不過,就背後栽贓陷害,無往而不利。

  前兩年,朱勔賣小妾(歌女),盛章想睡主人不要的女人,以此來顯示自己跟主人親近。卻被一個武官截胡,把那小妾搶先買走。

  這多大的事兒啊?

  盛章卻暗中誣陷,把那武官搞下獄,將小妾給搶過來,開開心心跟朱勔做了同道中人。並時常對人炫耀,在宴請賓客時,便將那小妾叫來,說此女出自朱提舉府上。

  倍兒有面子!

  目視盛章帶人離開,士子們歡呼雀躍,圍觀百姓也哈哈大笑。

  一時間,朱銘成了智鬥奸臣的英雄,各路士子紛紛上前交流,還有人拉着朱銘去喝酒。

  國子司業陳詢、國子監丞高述,這二位默默離開。

  走得遠了,陳詢笑道:“盛章恐怕不會善罷甘休。”

  “陳淵和那朱銘,若是滯留東京三月以上,必然被姓盛的誣陷下獄。”高述幸災樂禍。

  他們老奸巨猾,自己想拍蔡京馬屁,卻讓盛章出面抓人。事成了,他們有功勞;事不成,跟他們沒關係。

  二人回到國子監,屁股還沒坐熱,蔡京的心腹匆匆而來。

  心腹叮囑道:“你們兩個,最近半年安生一些,不準再招惹是非,國子監必須嚴格遵守三舍法!劉嗣明……要貶官外放了。”

  陳詢和高述大驚:“怎會如此?”

  心腹說道:“官家震怒,從禮部到國子監,一泄賳T,全部降等。”

  這是政敵對蔡京的反擊,不管什麼黨什麼派,已經聯合起來,抓住國子監漏洞進行彈劾。

  帶頭幹翻宰相張商英的劉嗣明,連蔡京都保不住他,即將被貶到地方去做知州。

  國子監的學生,只招收七品以上京官子弟。

  蔡京的黨羽徇私舞弊,導致大量京官的兒孫,無法晉升國子監上舍。這特麼犯了信瓦B中立派都參與進來,逮着禮部和國子監一陣狂噴。

  由於參與彈劾的官員太多,把宋徽宗給嚇到了,匆忙下旨降罪,不給蔡京反應的機會。

  禮部尚書白時中,禮部侍郎張崇,禮部員外郎翁彥深、尚佐均,大司成劉嗣明,國子司業陳詢,國子監丞高述……全部降三官(寄祿官、職官、差遣),劉嗣明甚至要被抓去大牢走個程序。

第141章 聰明又昏庸的皇帝

  此時的大宋文臣,蔡京排第一,劉正夫排第二。

  劉正夫曾經依附蔡京,並幫助蔡京第二次復相,還幫助蔡京扳倒張商英。

  但是,蔡京以前有個死敵叫劉逵,而劉正夫又與劉逵私交甚密,兩人之間就此產生嫌隙。

  宋徽宗故意提拔劉正夫,意思已經非常明顯了,就是要讓兩個宰相鬥來鬥去!

  “父親,官家今日下旨,從禮部到國子監,一兄髻E官全部降等處罰!”次子劉阜民喜滋滋跑回來報信。

  劉阜民的職務是猷閣待制,即皇帝的圖書館文侍,專門伺候皇帝讀書寫字,能夠在第一時間獲得情報。

  長子劉皁民是兵部侍郎,聞言笑道:“此乃大喜事。處罰那一卸Y部官員,雖未動搖蔡京根基,卻意味着官家對其愈發不滿。假以時日,蔡京必然倒臺!”

  劉正夫卻嘆息:“這是官家與谐迹盐壹茉诨鹕峡景。 �

  劉正夫不想跟蔡京鬥法,他一直以蔡京的黨羽自居。莫名其妙的,皇帝就把他推到前臺,蔡京的反對者也來依附他,硬逼着他跟蔡京唱對臺戲。

  這次谐紡椲啦叹h羽,劉正夫啥都沒幹,但蔡京的怒火,肯定會撒在他身上。

  “唉,我還是請辭吧。”劉正夫居然真的開始研墨,準備寫辭職信回家養老。

  劉皁民大驚:“父親爲何如此?”

  劉正夫說:“蔡京毫無底線,我是鬥不過他的。我老病之軀,頂多罷官歸鄉。可你們兄弟二人,恐遭其報復啊!劉公路之事,殷鑑不遠。”

  劉公路就是劉逵,蔡京對其兄弟下手,案件牽連上千人,被處死者數十人(死者多爲胥吏,也有劉逵的親戚)。

  “父親不必擔心,宮中有娘娘(皇后)撐腰,蔡京難道比娘娘更能討官家歡心?”劉阜民說。

  “你們糊塗,皇后已久不見鄭居中!”劉正夫說道。

  鄭居中就是跟鄭皇后攀親戚那個,論輩分是李清照的親姨父,他以前也屬於蔡京黨羽。如今“族妹”做了皇后,鄭居中的野心也大起來,宋徽宗趁機提拔此人,讓鄭居中去牽制蔡京勢力。

  劉正夫與鄭居中,稀裏糊塗成爲“反蔡京聯盟”的核心,其實全特麼是皇帝安排的。

  鄭皇后明顯感覺風向不對勁,逼着親爹辭官,並且不再跟族兄鄭居中聯絡。

  劉皁民還是捨不得榮華富貴,繞彎子勸道:“父親,官家讓你鬥蔡京,是不會准許伱辭官的。”

  劉正夫仔細想想,點頭道:“也對,須讓官家主動放我走。”

  於是,劉正夫改寫勸諫信。

  宋徽宗最近志得意滿,打算去泰山封禪,滿朝文武都不敢勸諫。

  劉正夫文采極佳,洋洋灑灑寫了上千字。

  他知道宋徽宗的脾氣,誰敢勸諫,必惹其不高興,特別是勸諫成功之後!

  這次勸諫,肯定成功,只需點醒一下,要面子的宋徽宗就會放棄——自從宋真宗的騷操作後,封禪泰山已變成笑話。

  劉正夫現在只剩一個想法,皇帝快厭惡我吧,讓我早早辭官滾回老家。

  ……

  “這個劉正夫,簡直老糊塗了!”

  宋徽宗看完勸諫奏疏,果然氣得不輕。心中雖怒,卻也不打算放劉正夫走。

  在蔡京第二次罷相時,君臣之間已經有了裂痕。甚至蔡京罷相,就是宋徽宗一手安排的,還借星變事件,暗示蔡京有不利社稷之心。

  但宋徽宗又離不開蔡京,一邊罷相,一邊賜宅,隨時準備重新啓用。

  用還得用,蔡京撈錢厲害嘛。

  那就提拔官員制衡蔡京,連續提拔兩個,都被蔡京搞下去,宋徽宗決定從其內部下手,分化蔡黨讓他們內鬥不休。

  劉正夫就是關鍵棋子,鄭居中屬於預備力量。

  “官家,蔡學士求見。”內侍前來稟報。

  宋徽宗立即展露笑顏:“讓他等着,俺這就去。”

  這位皇帝,是玩弄人心的高手,他正在編寫一個很離譜的劇本:提拔重用蔡攸,讓蔡京、蔡攸父子相爭!

  歷史上,宋徽宗成功了。

  蔡家父子被搞得反目成仇,蔡攸多次請求殺掉自己的四弟。

  剛開始,蔡京或許在跟兒子演戲,好讓皇帝能夠放心。但演着演着,假的就變成真的,蔡攸甚至逼得親爹第三次罷相。

  宋徽宗坐着御輦前往需雲殿外,蔡攸已經等待多時。

  “上來!”宋徽宗招手呼喊。

  蔡攸竟真的跑過去,笑嘻嘻上了御輦,跟皇帝同乘一輛馬車。

  君臣往東北角的大工地而去,那裏正在建造上清寶籙宮。等建成之後,專門用於道教醮齋,皇帝今後召見道士也在此地。

  除了皇宮裏的上清寶籙宮之外,東京城內外,也在同時修建多處道觀,有些是直接用佛寺改建的。

  便說這皇宮,自打宋徽宗親政之後,土木之事就沒停止過。

  擅長風水的道士劉混康,此刻站在工地上,見到御輦駛來連忙拜見。

  宋徽宗問:“真人可有所獲?”

  劉混康說:“回稟陛下,東京地處平緩,皇室東北方形勢稍下,陰氣極盛,不利誕下皇子。須抬高地勢,修建宮苑以鎮陰氣。”

  “原來如此,”宋徽宗終於明白前幾位皇帝,爲啥公主生了一堆,皇子卻稀缺得很,“便拆毀東北角之殿宇,抬高地勢,改建宮苑。等建好上清寶籙宮,便去建那裏,就叫……就叫萬歲山。”

  萬歲山,即艮嶽,花石綱愈演愈烈的根源。

  蔡攸連忙奉承:“官家英明,一旦改了地勢,將那陰氣鎮住,我大宋必然千秋萬載!”

  宋徽宗回到馬車上,對隨侍中官說:“讓梁師成負責督建萬歲山,再傳令朱勔,讓他從江南多咝┢媸^來。”

  “是!”太監連忙跑去傳旨。

  宋徽宗又說:“真人也過來,一併去看戲。”

  劉混康小心翼翼上車,端坐在宋徽宗身邊。

  這位老道士,其實不願伺候皇帝,他推辭了好幾次徵辟,幾乎是被太監綁到東京的。期間,他還多次請辭,每次都獲得封賞,宋徽宗甚至要封他爲“三茅真君”!

  劉混康已經徹底躺平,皇帝讓他幹啥就幹啥,從來不參與朝堂爭鬥。

  他以爲這樣不會出啥事兒,卻不曉得自己剛纔一句話,即將激起聲勢浩大的方臘起義。

  一君一臣一道,坐馬車回到需雲殿。需雲殿是皇帝看戲的地方,隔壁便是舉行殿試的集英殿。

  三人觀戲片刻,梁師成也來了,跟皇帝商量怎麼建萬歲山。

  看完一場,蔡攸忽然說:“官家,臣近來戲藝大漲,或可博君一笑。”

  “且去更衣。”宋徽宗說。

  梁師成道:“官家,臣也一樣。”

  宋徽宗說:“你也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