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115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朱銘等人剛剛上岸,士兵們便圍上來,熱情兜售商品:“諸位相公,可要買些兵器防身?俺們手裏的,可都是正經貨色。這些戰馬,也都是軍中良馬,十貫一匹儘管拿去。”

  什麼情況?

  光天化日之下,居然擺攤賣兵器,而且還出售戰馬。

  更扯淡的是,遞鋪的官兵就在旁邊,嬉皮笑臉看着那些士兵從事非法貿易。

  李含章看上了一匹馬,挑剔道:“你這馬骨架雖大,卻疏於照料,都已餓得掉膘了。”

  戰馬的主人說:“俺自己都沒喫的,怎能讓戰馬喫飽?不掉膘的戰馬,像這等貨色,十貫錢你買得着嗎?”

  “倒也是,”李含章笑了笑,“這馬我買了。”

  雙方當着官差和官兵的面,一手交錢一手交貨,正大光明非法交易戰馬。

  朱銘忍不住問:“諸位是本地人?”

  那些士兵也不隱瞞:“自是本地人,被調去做邊軍弓箭手,幾年不讓俺們回家。今年餓得發慌,便脫軍逃回來了,只想換些盤纏買糧食。”

  “邊軍不給軍餉嗎?爲何還要餓肚子?”朱銘問道。

  士兵回答:“也給軍餉,但發不齊。就算發齊了軍餉,也不夠交稅,還得倒欠朝廷的。”

  朱銘又仔細詢問,才知道這些士兵,原本屬於鳳翔府弓箭手序列。

  按照以前的規定,只有禁軍外出作戰,他們這些弓箭手才需要跟隨,平時都不用離開家鄉。童貫瞎搞胡搞,大量調派地方弓箭手,前往西北邊疆戍守,根本就不提回鄉的事兒。

  甚至,還給他們在邊疆分田。

  一個弓箭手,可分兩頃地。騎兵另給買馬錢,還能獲得五十畝馬田。這些叫做弓箭手營田,完全免稅。

  一個士兵就能白撿免交賦稅的兩頃地,似乎屬於善政。

  但怎麼可能?

  首先,那兩頃地都是新打下來的邊地,需要重新開荒耕種。

  其次,就算不需要開荒,當地人煙稀少,也招不足佃戶。

  最後,蔡京來了一手絕殺!

  由於積極備戰,越來越多弓箭手被調去邊地,軍費開支呈幾何倍上升。

  蔡京於是推行“表糴法”,對邊疆州縣的城鄉坊郭戶徵糧,而且對邊防弓箭手加倍徵收!弓箭手的軍餉又不給足,導致士兵領到的軍餉,還他媽不夠交稅的。

  另外,弓箭手招來種田的佃戶,由於需要負擔苛捐,也都紛紛選擇逃亡。河東路那邊的營田佃戶,最高紀錄是三個月內逃走40%。

  朱銘都聽傻了,確認道:“邊軍都在餓肚子?”“不餓肚子,俺們冒死逃回來作甚?”那些士兵反問。

  朱銘徹底無話可說,他是知道歷史事件的,明年大宋和西夏就要開戰了。而且是西夏主動發起進攻,西夏先動手的原因,正是得到了大宋邊軍缺糧的情報。

  那麼多軍餉和軍糧,到底進了誰的口袋?

  朱銘又問:“你們逃回家鄉,就不怕官府抓捕?”

  “大不了做盜佟!蹦切┦勘硭斎坏幕卮稹�

  “好志向。”朱銘哭笑不得。

  南宋初年有所謂的“中興四將”,即岳飛、韓世忠、劉光世、張俊。

  張俊就是這裏的弓箭手,前些年被招去甘肅天水戍邊,此時已經逃回鳳翔府做盜佟�

  所以啊,留在邊疆容易死,逃回來做盜龠�能活,今後有的是機會洗白身份,甚至能夠混成中興名將。

  “諸位相公,登船了!”

  李含章牽着戰馬上船,笑着對朱銘說:“這匹馬買得值,稍微照料便能恢復,得找個地方抹去其官印。”

  朱銘說:“邊軍在餓肚子,三郎有何想法?”

  李含章感慨:“我一個舉人,還能有啥想法?只能同情這些弓箭手,不報官抓他們。”

  陳淵走向官船,又轉身回望那些逃兵,表情陰沉很不好看。他自不可能苛責逃兵,只是痛恨貪官污吏,把大宋的軍隊搞得糜爛至斯。

  忽有幾騎本府廂軍,在軍官的帶領下衝來。

  由於宋代的軍事政策,沒有中央調令,地方自主出兵只能在十人以內。

  那些逃兵卻有十多個,而且擁有武器和戰馬,他們面對官府抓捕,紛紛拔刀拉弓予以迎擊。

  逃兵們幾箭射出去,廂軍騎兵紛紛停下,目送那些邊疆逃兵離開。

  誰特麼願意拼命啊?

  只需將這些逃兵驅逐,別光天化日之下做買賣便可,回頭隨便交差就應付過去了。

  朱銘站在船頭,看着岸邊的“官僮窊魬稹保唤f道:“今日所見,歎爲觀止!”

  白勝說:“陳都頭(陳子翼)卻往秦鳳路投軍了,也不曉得他過得咋樣。”

  朱銘說道:“他不一樣,他自帶戰馬和兵器,又有武藝在身,混得肯定比普通弓箭手更好。至少……應該能喫飽飯吧。”

  古三笑道:“只能喫飽飯,那也太慘了,他家本來就有錢。”

  “看他能熬幾年,說不定還能建功立業呢。”朱銘忍俊不禁道。

  石彪說:“別個都不能信,俺只跟着都頭。”

  前方便是郿縣縣城,殘破不堪,人口稀少。縣城所能徵收的商稅,只有轄下斜口鎮的一半(斜口鎮隸屬於郿縣)。

  官船都懶得在此停靠,一直駛往更東邊的盩厔(周至)。

  這裏纔是大城,商旅如織。

  從漢中前往關中的商隊,有幾條路線可走,大都要在盩厔匯聚。

  盜僖捕啵�

  朱銘當晚在城外驛館睡覺,半夜聽到南邊傳來喧譁聲。他披上衣服外出查看,只見南方那條小河上,亮起星星點點的火把,隨即盜俚前叮毙n白天沒有過榷的商隊營地。

  事出突然,商隊嚇得驚慌逃跑,盜賯儞屃素浳锞桶嵘闲〈会岽髶u大擺的返回南方山區。

  專業打劫,速度太快。

  朱銘把聚寶盆從馬棚裏牽出,等他騎馬追到近處,盜賯円呀浬洗恕�

  當日夜裏,哭喊聲震天。

  朱銘過去詢問,得知沒有人員傷亡,只是被搶了些貨物,導致幾個小商人血本無歸。

  借來一支火把,朱銘仔細查看情況。

  等待交過路費的商旅,大都露宿在官方提供的營地,是有木製圍欄進行保護的。

  “有何發現?”李含章也來了,他同樣打算殺佟�

  朱銘指着倒下的圍欄斷口:“四分之三的斷口是平的,事先被人鋸開了,榷場有盜俚膬葢N也聹y,是某些稅吏勾結了盜佟!�

  “尋常之事,先去睡覺吧,”李含章打着哈欠回驛館,邊走邊說,“山中那些盜伲烙嬘胁簧偈翘颖麄円彩潜还俑频摹V豢蓱z了被搶的商賈,辛辛苦苦哓洠瑓s攤上這等倒黴事。”

  “唉!”

  朱銘搖頭嘆息。

  真正的大商人,都是用船咻敗�

  岸上全是些小商隊,肩挑背扛賺幾個辛苦錢,卻被盜俳o搶走貨物。

  薛道光提着棍棒站在驛館門口:“這世道不太平,官府盤剝越重,遁入深山的盜倬驮蕉唷!�

  朱銘問道:“道長,若是某日天下大亂,伱連飯都喫不飽,還會想着修道成仙嗎?”

  “再說吧。”薛道光不想跟朱銘交流,他怕自己又壞了道行。

  兩日之後,官船抵達咸陽。

  長安城是沒機會去領略了,除非朱銘下船騎馬往南跑。那裏屬於西北最大的城市,想必別有一番繁華風景。

  這一路上,朱銘見識大增,對陝西地區更加了解。

  在咸陽換船的時候,朱銘騎馬奔去郊外,遇到農民便打聽生活狀況。

  還拿出裝了墨水的竹管筆,當場進行記錄,這個操作,從離開興元府時就開始了。

  一個農民說:“不餓死便好,就怕輪了差役。”

  朱銘問道:“此地可行了免役法?”

  農民說:“免役錢要交,差役也要輪。”

  王安石的免役法,就是讓百姓花錢抵差役的。到了現在,差役被恢復,免役錢也沒少收,反而還加重了百姓的負擔。

  事實上,王安石還活着的時候,免役法就已經變味了。

  初時規定不對四五等戶徵收,稀裏糊塗變成所有人都得交錢,大戶把差役負擔轉嫁到小民頭上。

  在郊外農村轉了一圈,朱銘又去咸陽城裏。

  城市居民,那日子也不好過,蔡京的“表糴法”已推廣至此,等於額外要交一筆人頭稅,市民的納稅負擔愈發沉重。

  “表糴法”是爲了籌集邊軍的軍糧,至於籌到哪裏去了,恐怕連鬼都不知道。

  傍晚回到驛館,朱銘囫圇喫了些飯菜,提筆歸總自己一路的見聞。

  從興元府到咸陽縣,包括市民、鎮民和農民的收入支出負債情況,皆以表格的形式列出數據。

  入夜,陳淵又來敲門。

  他見朱銘在寫字,便不出聲打擾,只在旁邊認真看着。

  一項項數據,把陳淵看得頭皮發麻。

  他感覺大宋就是個火藥桶,沾點火星子便要炸開。

第137章 秦檜

  “噠噠噠噠!”

  三匹馬馳騁於關中大地。

  朱銘從農民口中,得知了豐利渠的大名,官船在渭橋鎮停靠時,他便拉着李含章跑去查看。

  陳淵曾路過此地講學,專門考察過豐利渠,也借了一匹馬同行。

  前方河渠阻攔,無法再騎馬,陳淵指着流入渭河的水渠說:“此乃三白渠之南白渠。”

  三白渠在唐代就有,因年久失修,而且河水改道,宋代一直試圖疏通。

  前幾年不但徹底疏通了,而且灌溉面積擴大到360萬畝,改名叫做“豐利渠”。

  朱銘問道:“主修此渠的功臣趙佺,如今已升爲何職?”

  “不知,”陳淵說道,“他只是個小官,來歷不詳,名聲不顯。”

  “如此功績,竟也不能揚名?朝廷都不提拔嗎?”朱銘難以置信。

  陳淵說:“此渠的推動者是蔡溥和穆京,二人皆是侯蒙一黨。侯蒙現爲中書侍郎(副宰相),與蔡京不睦。蔡京扳不倒侯蒙,便對蔡溥、穆京下手,兩人都遭到了貶謫。至於趙佺,多半也受到牽連,甚至故意抹去他的水利政績。”

  朱銘徹底服了,感慨道:“推動水利的好官被貶,而主修此渠的官員,竟只留下一個名字。這世道,能臣難做啊!”

  “奸相不除,天下難安。”李含章也認爲很沒道理。

  侯蒙是山東高密人,爲人比較圓滑,但一直堅持正義,《水滸傳》裏就是侯蒙提議招安宋江。

  宋徽宗曾經問侯蒙:“蔡京如何?”

  侯蒙回答:“蔡相公如果品行端正,古之名相也不過如此。”

  這個回答,給足了宋徽宗面子,又暗諷蔡京心術不正,蔡京因此嫉恨之。蔡京指使手下彈劾宰相張商英,侯蒙也儘量從中斡旋,兩人的矛盾於是更深。

  但侯蒙能屈能伸,懂得拍宋徽宗的馬屁,蔡京始終無法將其排擠出朝堂。

  有些時候,宋徽宗甚至繞開蔡京,單獨召見侯蒙議事。

  朱銘望着豐利渠兩岸的農田,有這條水渠坐鎮,關中民生很難崩掉,還能再瘋狂盤剝十年。

  大宋有奸臣,但也有能臣啊!

  可憐修渠者趙佺,換作王安石時代,估計能夠一飛沖天,現在卻落得不知所蹤。

  如果給個遊戲屬性,趙佺應該是水利95以上。

  因爲鑿通豐利渠太難了,趙匡胤曾下令開鑿此渠,趙光義也曾下令開鑿此渠。接下來,每個北宋皇帝,都下令開鑿此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