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114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同樣是那四句話,在不同的人嘴裏說出來,意思是可以剛好相反的,朱銘直接把王陽明的唯心主義變成了唯物主義。

  別人怎麼理解都行,但在朱銘這裏,“爲善去惡是格物”須先明白事物的道理,再去爲善去惡。可以是物理層面的,理解哂梦锢碇R趨利避害;也可以是社會道德層面的,認清社會規律、倫理秩序,以此來懲惡揚善。

  那四句話,正着讀是認識論,反着讀是方法論。

  於是,陳淵和朱銘開始探討,士子們靜靜聆聽,令孤許趴在地上記錄。

  就連那個江西來的塗汝揆,都坐在旁邊聽得入神。人家雖是江西的二流貨色,放在漢中卻屬於一等一。

  天色漸黑,篝火升起。

  朱銘和陳淵交流完畢,士子們開始提問。

  塗汝揆首先問:“如何讓格物來的知,契合孟子天性之良知?”

  陳淵回答說:“天命之謂性,致良知要曉天命,歸複本心而已。此事說來容易,做起來卻難,講的是儒家心性命理。多少先賢大儒,一輩子都在窮究這個。孔子曰,五十而知天命,爾等年紀輕輕,恐怕難以理解其真諦。須多看、多學、多悟,日月精進,方可摸得一鱗半爪。”

  陳淵對於致良知的理解,更適合普通人。

  王陽明那種致良知,對天資要求太高了,確實能教育出許多猛人,卻也讓無數資質平平者成爲妄人。

  朱銘說得更直接明白:“先立個大志,然後以其爲目標,去做人,去學習,去做事。這個大志,不一定是你的天命。我等還年輕,坐井觀天,只能從那一片天中尋求大志。等從井裏爬出來,或許大志就變了。也可以從小就立大志,比如濟世救民,但怎麼做,卻要慢慢去摸索。若有某天,爲了自己的志向,能夠捨生取義從容赴死,能夠毅然拋棄榮華富貴,那就真正找到自己的天命了。”

  陳淵皺了皺眉頭,他不太同意朱銘的觀點,但似乎大方向又沒說錯,於是也懶得去糾正。

  解答完士子們的諸多疑問,陳淵忽然站起,開始新學派的第一次公開講學。

  首先講的便是我本、道用、方矩三論,他儘量講得通俗易懂,就連官差和商販都靠攏來,只當是聽大儒講故事。

  講了一陣,有小商人問道:“陳先生,伱說人人依規矩,國家就能富裕,天下就能太平。可爲什麼俺守法經商,只能賺些苦命錢,那些爲非作歹的大商賈,卻能賺得盆滿銤M呢?俺這尺子是直的,俺卻要受苦。大商賈的尺子是彎的,他們卻能享福。都在爲家國天下畫方形,俺尺子太短,只能畫一點點直線。大商賈的尺子更長,他們能畫很多歪線。”

  陳淵說道:“你沒有錯,不是你的問題。是吏治不清,讓好人受苦,讓壞人享福。希望你能繼續做好人,若有能力,就去懲戒那些壞人,若無能力,就做好自己的事情。我們這些讀書人,會盡量幫助你們。我們會趕走奸臣、整頓吏治,讓好人守法也能享福,讓壞人犯法必遭懲罰。”

  小商人卻是不信,用譏諷的語氣說:“俺卻等着那天。”

  陳淵指着那小商人,對趕考士子們說:“此人不信,能怪他嗎?不能取信於民,此真乃我等讀書人之恥也!”

  多數士子羞慚低頭,也有人心中不屑。

第135章 朱成功是忠義之士

  順着褒水步行多日,即將抵達虢川鎮,也就是後世的太白縣城以西。

  此爲郿縣四大重鎮之一,另外三個重鎮,分別是斜谷、清湫、橫渠。

  虢川鎮和斜谷鎮,牢牢卡住褒斜道,都是有軍隊駐守的。

  同時,還有負責收稅的榷關。

  前方已經開始在排隊過關,朱銘也打算老實排隊,卻聽遞送公文的官差說:“諸位相公,跟着俺走便是了。”

  於是,惺孔娱_始插隊……

  官差穿着公人服裝,拿出腰牌和文書,稅吏隨便看了一眼,便打手勢讓榷差放行。

  官差又說:“這些都是俺們利州的舉人,要去東京應考。”

  稅吏不敢怠慢,親自過去查驗。

  隨便檢查了兩個舉人的發解狀,稅吏也懶得再看了,只說:“相公們給點過稅交差吧。”

  舉人不能免稅,此時又沒乘坐官船和官車。

  過稅的稅率爲2%,需要報關和搜檢。

  但舉人們多少有些體面,不可能任由稅吏檢查,只要帶的貨物不多,象徵性的給幾個便是了。

  順便一提,如果嚴格按照法律,宋代官員也是要交商稅的。從北宋開國到滅亡,中央朝廷三令五申,不準官員權貴偷逃稅款,更不準用官船來哓洷芏悺�

  既然需要三令五申,那就意味着屢禁不止。

  “給多少?”朱銘低聲問道。

  白崇彥很有經驗:“一百錢就夠了,俺們帶的貨物不多,做做樣子就可以。對了,這裏屬於鳳翔府地界,只收金銀銅錢,不認川陝四路的鐵錢。俺在洋州兌換了一些銅錢,一併幫大郎交了便是。”

  “多謝。”朱銘也不知道客氣。

  很快輪到白崇彥,他掏出兩串銅錢:“足佰,兩人。”

  稅吏當即放行,並不攔下聚寶盆多收。

  陳淵戴着東坡巾,薛道光是道士裝扮,他們又跟舉人混在一起,也都隨便給點錢順利過關。

  朱銘牽馬過了關卡,轉身仔細觀察。

  發現後面那些商旅,不僅要認真檢查貨物,甚至還要搜身。且有專門的女稅差,負責搜檢過路女子。

  一旦身上帶的錢過多,那些錢都是要交稅的!

  金銀銅鐵錢,也要收2%的過路費。除非能拿出官方商業合同,證明自己帶的錢,屬於官賣貨物的收入——這又是個逃稅空子,有關係的大商賈,輕輕鬆鬆就能開具免稅證明。

  直至南宋乾道四年,全國都在鬧錢荒,朝廷爲了鼓勵貨幣流通,這才取消了對金屬貨幣的徵稅。

  朱銘又回望關城,準確來說,是一個土石寨子,卡在山谷的出口處。

  或許是因爲太平歲月,守關士兵並不多,估計有人在喫空餉。那些士兵懶洋洋的,沒穿甲冑,連皮甲也沒有,歪歪扭扭或坐或立,大部分士兵甚至不帶武器。

  朱銘感覺,自己只需帶一百精兵,便能輕鬆奪取此關!

  “前面有客店,能好生睡上一覺。”白崇彥說道。

  過了榷關,前方瞬間開闊,甚至還能看到大片水田。

  另外還有遞鋪,負責送公文的洋州官差,跑去遞鋪聯絡一番,很快就到客店對惺孔诱f:“諸位相公,遞鋪的官船俺講好了,明天就又能坐船。”

  “有勞了!”閔子順代表士子們致謝。

  官差笑道:“都是洋州同鄉,算不得啥。”

  他就一個小小的差人,而趕考的舉人當中,又多洋州富家子,當然要好生巴結。

  白勝帶着聚寶盆去馬廄,弄了些草料補充營養。

  朱銘隨便喫了些,就回客房睡覺,這一路實在累壞了。

  他隱隱能感覺到,陳淵對自己有些不滿。

  一路講學,陳淵爲主,朱銘爲副。

  陳淵講的都是大道理,而朱銘各種夾雜私貨,比如那天故意曲解天命。

  “砰砰砰!”

  敲門聲響起,朱銘起身開門。

  陳淵踱步走進來,自己倒了一碗冷開水解渴,坐下便說:“大郎,我以後講學,你能否不要妄言?”

  朱銘笑呵呵道:“好,聽先生的。”

  只這態度,陳淵就知道是敷衍,嘆息道:“大郎所言所行,讓我想起了拗相公(王安石)。”

  “小子不才,不敢與王荊公相提並論。”朱銘連忙說。

  陳淵說道:“我雖未見過王荊公,卻聽家中長輩經常提起。大郎與王荊公很像,都是聰慧過人,少年便能通經。王荊公熟讀經書,於經義一道,可稱當世大儒,卻在關竅處故意曲解。他曲解經義是爲了變法,大郎曲解經義又是爲何?”

  朱銘拿出隨身攜帶的小罐桐油,倒了一些在絹布上,慢慢擦拭寶劍,問道:“先生,此劍如何?”

  “神兵利器。”陳淵在大明村的時候,就見識過朱銘的寶劍。

  朱銘瞎扯道:“吾之志向,是出將入相,爲朝廷平定天下。有些時候,先生認爲我在曲解經義,我卻覺得自己纔是對的。就算不對,也沒大錯。”

  陳淵問道:“你想做第二個拗相公?”

  朱銘彈劍說道:“不管是范文正公,還是王荊公,他們變法都未能觸及大宋的痛處。大宋的痛處在於吏治,吏治不清,再好的新法也要變成惡政。范文正公不敢整頓吏治,王荊公也不敢整頓吏治,我覺得自己可以試試。此劍鋒利,可斬貪官污吏!”

  陳淵說道:“大宋不殺士大夫。”

  朱銘冷笑:“那就從我開始,士大夫也可殺!”

  陳淵駭然:“你這是要與天下讀書人爲敵,恐爲取禍之道。”

  朱銘質問:“飽讀聖賢之書,卻做那貪官污吏,上害國家,下殘百姓。這樣的讀書人,配得上士大夫之稱嗎?孟子言,聞誅一夫紂,未聞弒君也。昏君無道都可殺,讀書人貪贓枉法就不能殺?難道,讀書人比君王還高貴?”

  陳淵無言以對,因爲朱銘理由充足,而且還是以孟子爲依據。

  朱銘指着放在牆角的鐵槍、鐵鐧,又指着桌上的弓箭:“這三樣兵器,我拿來上陣殺敵。而我手中寶劍,今後專殺貪官污吏!三十年時間,我要做到宰相,爲大宋蕩平天下、澄清宇內!”

  全特麼瞎扯淡,還三十年做宰相。

  陳淵卻被朱銘的大志給震住了,以爲他真是爲國爲民的忠義之士,既欽佩又擔憂:“大郎有此心,自是極好的。但王荊公殷鑑不遠,伱切莫重蹈其覆轍,萬一引發黨爭又難以收拾。”

  朱銘說道:“王荊公變法失敗,甚至引發黨爭,根本就在於未清吏治,我當然不會重蹈覆轍。”

  這段話的意思是,在變法之初,就借整頓吏治之名,把反對者全部趕出朝堂,提拔認真做事的補上位置。只要變法卓有成效,在自己活着的時候,就不可能有什麼黨爭。

  張居正,便是如此做的。

  陳淵搖頭:“你這是要做權臣,身後之名必毀!”

  朱銘大義凜然:“大丈夫欲定乾坤,便身死族滅也在所不惜,又計較什麼身後之名?千秋功業,自有後人評說。”

  這貨執劍而立,演技十足,彷彿真有一副錚錚鐵骨。

  陳淵沉默半晌,作揖道:“成功志向高遠,吾不如也。今後……好自爲之吧,定要戒驕戒躁。”

  “哈哈哈!”

  朱銘忽又嬉皮笑臉起來:“先生快坐下,剛纔都是說笑逗趣。我現在連進士都沒考上,又談什麼做宰相變法。”

  陳淵爲之莞爾:“你這般憊懶無賴,我反而更放心了,定比王荊公更加圓滑狡詐。過於剛直之人,莫說變法,就算做宰相都難。”

  也不再埋怨朱銘曲解經義,擾亂自己講學,陳淵當即笑着離開。

  朱銘繼續耐心擦劍,接着保養弓箭、鐵槍和鐵鐧。

  當晚,痛痛快快睡一覺。

  翌日乘坐官船,沿褒水而上,過了平坦地帶又得下船。

  翻山越嶺,從褒水流經的山谷,辛苦進入斜水谷地。

  一直走到斜谷鎮,終於可以再次乘船。

  斜谷鎮的商貿頗爲興盛,但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,卻是鎮外凋敝的大型官方造船廠。

  陳淵因爲受老師影響,對造船之事非常上心,說道:“此處造船務,已名存實亡,附近居民多有破家逃亡者。而今秦鳳路官船緊缺,船價奇高。這裏便能造出船來,也多不堪使用,還得從民間徵調船隻。”

  斜谷造船務,是西北地區最大的造船廠,早在慶曆年間就開始爛了。

  包拯包青天還專門上過奏疏,說那裏每年能造額船六百艘,另外還要負責造橋腳船,佔全國造船總量的五分之一。但陝西州軍,卻把地方官府需要完成的任務,全都轉嫁給造船廠,比如修河的木料、呷ゾ┏堑哪玖希ㄍㄗ屧齑瑥S來提供。

  造船廠攤上倒黴事,只能轉嫁給百姓。

  包青天通過實地調查,發現周邊那些大戶,幾乎全被輪差,交不起木料,一戶就得賠錢一千二百貫。傾家蕩產者很多,每個大戶家裏,至少有兩三人因無法交差被流放。

  包拯上疏的時候,距離現在已經七十年!

  當時就那副鬼樣子,可想而知此時是啥情況。

  不但斜谷造船廠毀了,周邊也沒啥大戶了,小老百姓每年都有人逃跑。大片大片的農田拋荒,根本沒人敢來耕種,生怕一不小心就被輪差。

  偏偏斜谷鎮內,還特麼商業繁華,全靠收商稅過日子——這裏是褒斜道的出口。

  朱銘站在船頭,望着雜草瘋漲的兩岸農田,喃喃自語道:“這裏的地主,日子也不好過啊,估計已經沒有大地主了。可惜人口和工匠不足,不能很快恢復造船廠。”

第136章 世道將亂

  上下白村之間的白市頭,不能稱之爲鎮,頂多也就一草市。

  因爲北宋給“鎮”下了嚴格定義:民聚不成縣而有課稅者則爲鎮,或以官監之。

  白市頭太小,官府都懶得派遣稅吏。

  農業凋敝的斜谷鎮,商稅卻比得上西鄉縣城。

  之前經過的虢川鎮更猛,商稅收入比西鄉縣城還多,平均每年超過3500貫!

  腥俗瑏淼轿己恿饔颍前稉Q乘下一個遞鋪的官船。

  卻見那些遞鋪兵丁,正在跟一羣難民般的士兵閒聊。那些士兵手裏拿着武器,甚至揹着弓箭,身上衣服破破爛爛,而且居然擁有七八匹戰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