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113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有個鄉兵居然動心了:“俺是興元府的,能去投朱相公不?”

  “這俺咋知道?多半能去,朱相公仁義。”民夫回答。

  上百個搬茶民夫,就坐在不遠喫飯,豎起耳朵聽他們聊天。

  有不少人都意動了,心想着自己如果不死,活着回鄉便全家搬去大明村。

  四個弓手又開始吹噓,講他們當初剿匪多威風,朱銘、張廣道、陳子翼三人,被形容得皆有萬夫不當之勇。

  操練和剿匪,是他們人生中僅有的高光時刻,四個弓手這輩子都不會忘記,一有機會就反覆跟人訴說。許多編出來的故事,多講幾遍,他們自己都信了。

  有時候被欺負,他們總是幻想,如果弓手隊伍不解散,能一直跟着朱都頭該多好。

  想着想着,苦中作樂便笑起來。

  遞鋪裏,“精英們”喝得七葷八素,勾肩搭背互相攙扶着離開。

  押茶官差連站穩都困難,卻拍着胸脯保證:“朱大官人是俺兄弟,朱大官人的兵,便是俺自己的兵。他們四個要是死了,俺割下腦袋給朱兄弟賠罪!”

  “好說,都是自家兄弟!”朱銘徹底放心。

  朱銘也喝得醉了,踱步到河邊去吹風,白勝緊緊跟隨,害怕朱大哥掉河裏。

  見他從面前經過,四個曾經的弓手,齊刷刷跪下謝恩。而其餘的鄉兵和民夫,也都一臉敬慕的看着他,將朱銘視爲體恤士兵、善待百姓的大好人。

  那種眼神和表情,讓朱銘心裏跟針紮了一般,酒意瞬間醒了大半。

  明明他啥都沒做,居然能讓一羣陌生人敬愛。

  只能說,不是朱銘做得多好,而是別人爛得太過分!

  特別是那些押茶的鄉兵,聽了西鄉縣弓手的待遇,恨不得朱銘立馬去興元府當官,他們投在朱銘麾下就可以每天喫飽飯。

  鄉兵們真沒別的要求,只希望每天喫飽飯而已。

  天色漸黑,朱銘坐在河邊發呆。

  不知何時,陳淵和薛道光二人,溜達出來站在他身後。

  陳淵問道:“大郎有心事?”

  朱銘指着鄉兵和民夫說:“能看出來,他們很喜歡我,甚至有鄉兵向我鞠躬。”

  “這不好嗎?”陳淵又問。

  朱銘暈乎乎搖頭:“今日我只恩惠四人,爲何敬慕我者卻有上百人?不該這樣的。”

  陳淵若有所思,不再說話。

  薛道光說:“小友身具仁者之心,頗爲難得。”

  朱銘壓住心中感傷,咧嘴笑道:“道長那內丹法,只顧自己成仙,可救得了世人?”

  薛道光搖頭:“救不得。貧道還有點醫術,至多路過鄉村,救幾個鄉下病患。”

  朱銘此刻酒意上湧,又受了些心靈刺激,此刻特想跟人扯淡:“道長,在大明村裏,你講了許多內丹派的說法。其實總結起來,無非就四個字嘛,《道德經》裏的歸根覆命。”

  區區四字,猶如洪鐘大呂,震得薛道光愣在當場。

  紫陽派此時連名字都沒有,理論也沒有發展成熟,但基本框架已經定型了。

  薛道光想要收朱銘爲徒,經常見縫插針傳播內丹思想,羅裏吧嗦說了一大堆,在朱銘聽來就“歸根覆命”四個字。

  如此簡明扼要的總結,還得等一二十年後,薛道光修爲有成,編寫在自己的道經之中。

  朱銘繼續說:“你講的那些道詩,雲裏霧裏一大堆,就是不肯講明白。我索性幫你歸納爲三點:第一,宇宙萬物是真實的,不是虛幻的,此爲形;第二,宇宙規律有序,即有無、陰陽、順逆,此爲神;第三,宇宙存在,宇宙規律,自然而然,此爲性!”

  “你們脩金丹,就是在修那形、神、性,就是在歸根覆命。”

  “你所說的修行法門和狀態,無非煉精化氣、煉氣化神、煉神還虛、煉虛合道。是也不是?”

  薛道光聽得目瞪口呆,朱銘這番話,他全都明白。但身在此山中,不識真面目,很難講得朱銘這般清楚。

  這番話,可以作爲紫陽派的理論總綱。其中的宇宙觀三理論,甚至是後世道教研究者總結的,就連白玉蟾都沒去認真歸納。

  “道長你修出陽神沒有?”朱銘問道。

  薛道光搖頭:“若依小友所言,我還在煉氣化神。至於那陽神,要煉神還虛才修得出來。”

  “道長總說三教合一,你只合了什麼理一分殊。儒家的仁義呢?”朱銘搖頭說,“仁義纔是儒家根本。你就算合了仁義,也是小仁小義,非是大仁大義。你這三教合一,合得不怎麼對。”

  薛道光眉頭緊鎖。

  朱銘繼續說:“道長說自己在煉氣化神。大仁大義,也在氣中。道長說自己在東京數載,身居鬧市和光同塵,想必也是在體悟這種氣形。可曾體悟到大仁大義沒有?沒有大仁大義,形終究缺了一些。有缺之形,又怎麼能化神呢?又怎能煉神還虛修出陽神呢?”

  薛道光非常清楚,朱銘就是在詭辯。

  朱銘所言,跟他修煉的道法是有牴觸的。

  但詭辯得又有道理,已經足以讓他道心動搖。

  朱銘嘿嘿一笑:“所以,道長請跟着我修行吧。濟世救民,大仁大義,補上丹法缺的那一塊。”

  薛道光聽得想吐血,他入世修行,不過是在體驗俗世之“有”,也即“形”的社會部分,最終是要歸入“無”的。他的終極目標是出世,朱銘卻讓他入世,而且入得還很深,稍不注意就拔不出來。

  可確實有道理啊,不按朱銘的說法來做,“形”似乎真缺了一塊!

  陳淵在旁邊聽得直笑,他很想說一句:歡迎道長加入儒門洛學道用派。

  朱銘指向那些鄉兵和民夫:“看看吧,他們也是‘有’與‘形’,也是真實存在的,道長怎能視而不見?濟世救民,方爲真修行!”

  薛道光此刻頭皮發麻,真個是道心不穩了:“我需要打坐靜一靜,想明白一些事情再說。告辭!”

  他隱隱感覺哪裏不對勁,但又無法進行反駁,得先捋一下自己的思路。

  正常情況下,薛道光不會這麼遲鈍,主要是今天朱銘對紫陽派的理論進行完美總結,一下子把他的腦子整懵了。

  薛道光走了,陳淵留在原地。

  陳淵一聲嘆息:“濟世救民方爲真修行,此話說得極好,做起來卻不易啊。”

  朱銘說:“既已知,便當行,知行合一。”

  陳淵喃喃自語:“知行合一,知行合一……”

第134章 道中講學

  清晨,河邊,薛道光已經打坐一整晚。

  旁邊還有燃盡的蒿草,這是用來燻蚊子的。若非朱銘讓白勝燻煙,薛道長已在內視之時被蚊子抬走。

  “道長,啓程了!”朱銘喊道。

  薛道光緩緩睜眼,起身說:“走吧。”

  朱銘問道:“可曾想明白了?”

  “已然明瞭,小友就是在亂我視聽,”薛道光瞥了他一眼,“我不想跟小友辯論道法,但可以跟小友走上一走。什麼時候能真個放下,形之一事纔算修煉有成。小友,你昨日一番話,毀了我二十年道行!”

  “哈哈哈!”

  朱銘大笑:“哪有那般恐怖?道長只是多了些想法,你那練氣又不是白練的。”

  此時的薛道光,還在嘗試註解紫陽真人的《悟真篇》,他自己的道經甚至都沒開始總結編撰。

  道心並不怎麼堅定,現在被朱銘摻進去一些大仁大義。

  “朱大哥,餅子搞來了,足足八十個!”白勝提着口袋過來。

  這個村落很小,但老百姓日子過得還行。

  只因這裏是漢中行船的最後一站,更往前必須走路。不管是官遞鋪,還是茶遞鋪,官差士兵都不會對本村百姓下手。

  萬一逼得太狠,農民全逃光了,在此補給都困難,他們今後喝西北風去?

  白勝此時拿來的八十個餅子,是他用隨身攜帶的小麥,今早花錢請村中百姓烙好的。

  其他士子和官差,也在請村民烙餅,接下來還不知要走多久。

  朱銘牽着聚寶盆,馬兒馱着衣服和食物,白勝、石彪揹着幹香菇,在半上午啓程朝着北方進發。

  同行者,足有兩百多人。

  除了官差、士子、兵丁、民夫之外,還有一部分小商人和普通旅客。有些人,已在此逗留兩三日,他們不敢獨自趕路,害怕在山中遇見土匪。

  步行走了半天,腥送O滦ⅰ�

  朱銘指着褒水,問同行的官差:“這些河道,看起來挺寬闊的,爲何不能再行船?”

  那官差是從洋州而來,要送公文去東京,回答道:“水下有暗礁,水流又急得很,稍不注意就船毀人亡。而且有些地方,縴夫都沒法走,讓他們拉船是別想了。”

  褒斜道的水撸恢睂凫剁R中花。

  漢代還想通過褒水搞漕撸绨l民夫五萬多人,開鑿數百里棧道,漕哂媱潊s最終作廢,原因就四個字:水湍石大。

  朱銘轉身回望官方茶隊,一個個民夫全都揹着茶葉,裝茶麻袋壘起來,遠遠高過頭頂。茶葉都捆在木架子上,短暫歇息時,他們屈膝半蹲,架腳可以撐着地面省力。

  除了茶葉,一些民夫還揹着糧食,就連押茶的鄉兵都揹着少許糧食。

  朱銘其實很想問,爲啥不用山地馬或獨輪車來卟琛�

  沒過多久,朱銘就明白了。

  走過很長一段棧道,忽然就要爬陡坡,獨輪車不容易推上去。

  山地馬應該可以,但養馬需要錢糧,累死一匹馬是巨大損失。民夫卻無所謂,只給些口糧,不用給工錢,累死了也不用賠償。

  對於茶馬司而言,馬比人命更值錢!

  有免費人力,爲啥要用馬馱?

  “累死了,歇歇吧!”

  爬上一段山坡,有趕考士子直接躺下,也不管地面髒不髒。

  送公文的官差、商販、士子、旅客,都決定停下歇一歇。

  唯獨那些卟璧泥l兵和民夫,在押茶官差的催促下,繼續不要命的趕路。稍有動作慢的,就會挨一頓罵,懶着不走必然遭受鞭打。

  朱銘坐在山坡上,看着一個又一個民夫,從自己面前努力走過。他們的表情再次麻木,彷彿沒有思想的機器。除了眼前的山路,他們眼裏也看不到別的。

  “民生多艱啊!”令孤許不由嘆息。

  閔子順說:“此吏治敗壞所致,茶馬司的官吏層層剋扣,把擔子都壓在民夫身上。他們完全可以蓄養川馬哓浀模瑓s連那點錢也不肯出。”

  洋州屬於川陝各路里邊,被茶役騷擾最重的地方。

  上至官員士紳,下至商賈百姓,皆對此深惡痛絕。利潤都歸於茶馬司,不分給地方半毛錢,卻還要擾亂地方秩序。

  可又有什麼辦法?

  茶馬司背後站着蔡京,又跟西北邊軍攪得很深,每年能夠撈到無數錢財。茶馬司的一個小官,就敢對地方知州呼來喝去。

  棄船步行的第一天,卟桕犖榫妥叩脹]影兒了。

  又走半日,朱銘望着河面,那已經不是暗礁了,零零散散的礁石肉眼可見,體型稍大的船根本別想通過。

  朱銘沿途觀察山川地形,此刻問李含章:“三郎,諸葛武侯當年兵出斜谷,是怎麼從這裏用流馬呒Z的?”

  “可能只是以訛傳訛,《三國志》不一定準確。”李含章說。

  朱銘猜測道:“有沒有可能,流馬是一種水陸皆可通行的舟車。棧道或道路平穩時,推着車利用輪子前進。翻山越嶺時,卸下車輪,改車爲舟,由縴夫拉着前進,只需在部分路段,修築拉縴棧道即可。這裏大船不能通行,小舟卻很容易。”

  李含章想了想:“也有這個可能。”

  傍晚,便在山中休息。

  陳淵盤腿坐在朱銘身邊,其餘應考士子也圍過來。

  陳淵問道:“大郎昨日所言知行合一,此亦善也。可如果此人所思所想,皆爲惡念,知行合一豈非害人害己?”

  “所以要先致良知。”朱銘說。

  陳淵搖頭:“孟子言:人之所不學而能者,其良能也;所不慮而知者,其良知也。如此說來,良知可不慮而知,是先天所有,而非後天求得。這番話,與格物致知有衝突。格物所致的知,並非孟子所言良知。”

  朱銘在心裏拜了拜王陽明:“無善無噁心之體,有善有惡意之動,知善知惡是良知,爲善去惡是格物。”

  陳淵沉默思索,士子們也在思考。

  驀地,陳淵猛然拍手:“此四句,暗合中庸大道:天命之謂性,率性之謂道,修道之謂教!可也出自令尊之口?”

  朱銘點頭:“然。”

  陳淵感嘆:“元璋兄,真大儒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