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112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白家的客船,同樣只到黃金峽,腥说前蹲哧懧贰�

  走了一陣,前方便是棧道,大家坐下休息。

  白崇彥神祕兮兮掏出幾個油紙包:“此爲片茶,專供皇室飲用,只這幾團片茶,叩綎|京就能賣上百貫。”

  “不是臘茶最珍貴嗎?怎又還有片茶?”朱銘好奇道。

  宋代的片茶,並非六安瓜片那種片茶。

  白崇彥解釋道:“嚴格來說,片茶也是臘茶的一種,但比臘茶製作更爲精細。就連壓制成茶餅,都需要用銀模,否則味道就不正。這是俺家好幾年的存貨,幾百畝茶山,囤積五六年,也就做出這幾團頂級片茶而已。”

  朱銘聽了有些無語。

  還只能用銀模壓制,純粹瞎講究,跟銅模、石模有啥區別?

  片茶也分等級,極品貨色最貴,即便在產茶地的售價都超過1貫。但次品率也極高,最垃圾的片茶,跟最垃圾的散茶一個價,連底層百姓都不喜歡喝。

  官方把茶葉粗分爲三等,但在終端市場,又細分爲數十等。

  比如,臘茶分爲16個等級,片茶分爲55個等級,散茶分爲59個等級。

  白崇彥手中的,屬於頂級片茶,禁止私人售賣,只允許皇家飲用。民間商人若獲得此物,必須賣給皇室,否則抓到了就有逾制之罪。

  逾個鬼制,朝廷越禁,民間越喜歡,價錢也就越高。

  朱銘拿過來,隔着油紙包一聞,香味已經透出來了,頓時驚訝道:“這用了多少香料?”

  “二十幾種,”白崇彥說,“若非俺能免稅帶去京城,俺家纔不會費力氣做片茶呢,在本地售賣就算走私都要虧本。”

  虧本的原因,是製作成本太高,且殘次品率也高。

  朱銘感覺,宋代的製茶工藝,路子已經完全走歪了,就跟明代造玻璃一般魔怔。

  薛道光說:“大郎,把那靈芝給我看看。”

  朱銘從馬背上取下袋子,順手就扔過去。

  薛道光連忙接住,小心翼翼打開袋子,還責備道:“此爲百年靈芝,怎可胡亂拋擲?”朱銘笑道:“道長若是喜歡,儘管拿去泡水喝。”

  “太過貴重,貧道不要。”薛道光說完,便埋頭開始數“年輪”。

  數來數去,也才十多年,距離百年靈芝似乎還差很遠。

  也不糾結於年份了,薛道光斷定這是百年靈芝,反覆端詳品鑑說:“此乃紫芝,《神農本草經》有載,其味甘溫。主耳聾,利關節,保神,益精氣,堅筋骨,好顏色。久服,輕身不老延年。延年不老肯定是假的,但配合內丹法服用,也可有益於修行養生。”

  確實有用,其功效顯著,相當於輸幾瓶氨基酸、葡萄糖、甘露醇……放在古代屬於神藥,能極大增強人體免疫力。

  朱銘問道:“拿到東京能賣多少錢?”

  “價值百貫,”薛道光說,“若有病患急於求購,五六百貫也能賣到。”

  朱銘感慨:“果然是好東西啊。”

  掏出嚴大婆、沈有容煮的雞蛋,朱銘與腥朔至藛耍会崤呐钠ü蓡櫝腾s路。

  在洋州等了幾天,順便給聚寶盆釘馬掌,再去州衙領了發解狀,終於等到遞鋪的官船出發。

  或許是因爲搭船者,皆爲本縣舉人和親友,遞鋪船丁懶得仔細檢查。就連陳淵及其三個隨從,以及聚寶盆那畜生,都享受免費坐船的待遇。

  搭這種順風船的還不少,甚至有冒充官員親屬的,被檢查出來踹下船去。

  蘇軾就有個經典故事,有同鄉冒充他的親戚,通過遞鋪免費郵寄包裹。正好蘇軾也搭那條船,快遞小哥直接把包裹送到他面前。事情被拆穿之後,蘇軾並未追究,還把郵寄地址改成自己家,這樣就完全符合朝廷規定。

  如此慷官府之慨,挖國家的牆角,居然還傳爲美談,世人都覺蘇相公很大度,而且特別照顧自己的同鄉。

  只能說,古今觀念不同。

  李含章也在此等船,跟他一起的,是錄事參軍之子。

  “大郎,這位是塗參軍家的郎君,塗汝揆,字度方。度方兄,這位是八行士子朱銘,字成功。”李含章介紹說。

  塗汝揆作揖道:“久聞成功賢弟大名,今日一見,名不虛傳。”

  朱銘作揖回禮:“彼此,彼此。”

  李含章又介紹其他人,給那塗汝揆認識。

  士子們都非常熱情,畢竟是錄事參軍的兒子,但隱隱中又透出些不屑。

  李含章跑來利州路考試,至少人家提前一兩年過來。

  可這位塗公子,平時住在江西,臨考了才現身,連基本的樣子都懶得做。估計是在江西考不上舉人的二等貨色!

  洋州遞鋪的官船,航行到興元府便停下,公文和包裹全都轉到興元府官船上。

  朱銘等人也跟着換船,然後就要給聚寶盆買船票了。

  換船之前,在興元府驛館免費喫喝,這裏還提供馬兒的草料。

  酒足飯飽,朱銘牽着聚寶盆,在城外溜達了一圈。及至官船即將出發,船丁都在催促了,朱銘才牽着馬兒上去。

  這畜生不喜歡坐船,打着響鼻表達不滿。

  接下來的路段,便是大名鼎鼎的褒斜道,全長將近500裏。

  行至水流湍急路段,官船停下來找縴夫。

  那些接活的縴夫,對這差事苦不堪言。

  朱銘坐官船免費,官船僱縴夫也免費,只發給沿途口糧而已,都他媽不夠縴夫的體力消耗。

  好在縴夫也是分段的,行駛一天,便換一撥縴夫遭罪,沒逮着同一撥往死裏逼。

  中途有個河灣,水流相對平緩,岸邊還有農民種地。

  那裏建有兩個遞鋪,一個是尋常鋪子,另一個是專門的茶遞鋪。

  官船剛剛靠岸,便見兩個兵丁,面無表情的抬着屍體,轟的一聲扔進褒水當中。

  “這什麼情況?”朱銘驚訝道。

  白崇彥說:“搬茶差役。”

  李含章道:“川陝各路皆產茶葉,各路都設有茶遞鋪。元豐年間,還是用兵士卟瑁坎顜装倜l兵,一兩年內必然死光逃光。後來改爲差役,由百姓輪差搬茶,洋州的茶差尤爲繁重。”

  令孤許說:“沿途的號茶鋪,百姓稱之爲‘納命場’。”

  李含章又補充道:“地方官員,對此深惡痛絕,卻又毫無辦法!”

  地方官厭惡茶差,是因爲他們強徵差役,污了自己的名聲不說,且不能從中撈到半毛錢,利潤全都被茶馬司賺走了。

  有少數心善的地方官員,不願意強徵民夫做差役,還得自己倒貼錢僱人應差。

  “搬茶也犯不着送命吧?”朱銘疑惑道。

  李含章解釋說:“一路把茶叩竭吔芏嗟胤讲荒茏咳肆Π崽АH羰轻绮坏娇y夫,茶差還得上岸拉縴。而且負責押茶的官吏,完全不顧差役死活,動輒打罵不說,連口糧都要剋扣。十個應差的百姓,能活着回家的只有六七個。就算能活着回家,許多人都要大病一場。”

  我草,三四成的死亡率!

  地方官都沒辦法管,朱銘怎管得了?只能暗自嘆息,前往岸邊的遞鋪喫飯。

  路過那茶遞鋪時,忽有四人奔來,噗通跪下大喊:“都頭,救命啊!”

  不等朱銘有所反映,一個官差已經提着鞭子,追上來怒喝:“造反了?快快回來搬茶!纔打死一個,你們都不怕死的?”

  “都頭救命,俺是你的兵啊!”一個茶差不肯回去,連滾帶爬衝向朱銘。

  朱銘已經明白是啥情況了,他帶過的弓手,有些被新來的張主簿徵召,剩下的全都遭到胥吏報復。每年的各種苦差事,都從那些弓手當中挑選。

  “且慢!”朱銘連忙制止。

  那官差見朱銘是讀書人打扮,立即換上一副笑臉:“小相公安好。”

  朱銘掏出四枚金錢,塞到那官差手裏:“這四人,曾是我的部下,能否一路優待通融。”

  官差看清錢上的字樣,發現是金錢之後,頓時笑得更歡:“小相公既然發話,俺一定優待,保證他們四個活着回去。”

  “你是哪裏的官差?”朱銘又問。

  官差回答:“俺是興元府茶馬司的。”

  朱銘問道:“可曾聽過我朱成功是誰?”

  官差愣了愣,變得更加恭敬:“俺知道,原來是八行士子當面,興元府都曉得閣下從海外帶回仙糧。”

  “好生照料我的人。”朱銘拍拍他的肩膀。

  “一定。”官差連忙鞠躬。

  朱銘又對那四個曾經的弓手說:“再有差役,便去黑風寨,等伱們回鄉之後,把這話也告訴別的兄弟。”

  “多謝都頭救命!”四人瘋狂磕頭。

  朱銘能做的,也只有這些,除非當即造反,否則絕對不能得罪茶馬司。

  得罪茶馬司,比得罪知府、知州還可怕!

第133章 知行合一

  白崇彥帶了兩個隨從,一個書童,一個保鏢。

  保鏢正是那古三古叔聖,他看着曾經的袍澤,臉上被打出多處血痕,雙手緊握棍棒很想砸出去。

  白勝和石彪也差不多,都是惡狠狠瞪着那官差。

  朱銘卻滿臉笑容,發出邀請道:“我等正欲餐飯,閣下何妨一起喫酒?把你的兄弟一併叫來!”

  “朱大官人豪爽!”那官差非常高興,連稱呼都變了。

  或許是因爲深處山中,附近又有村落,這裏的遞鋪也提供餐飲服務。

  朱銘身上帶的錢不多,此刻卻非常大方,扔出一堆金銀錢說:“有甚好酒好菜,全都拿出來,快快去殺雞宰羊!”

  遞鋪的兵差大喜,朱銘自己掏錢,他們可以賺外快啊,當即就跑去找附近農民購羊買雞。

  就連送他們來的官船,幾個船上管事,也被朱銘請來喝酒。

  李含章這個愛好軍事的士子,身上還紋着刺青,同樣屬於豪爽之輩。他怕朱銘給的錢不夠,抓出銀錢扔出去,把所有士子都叫上,今天要好好打打牙祭——之前都住在船上,伙食實在不敢恭維。

  於是乎,那些官差和管事,紛紛稱呼“朱大官人”、“李大官人”。

  二人瞬間從赴京舉子,變成了疏財仗義的江湖好漢。

  有頭面的“精英們”在喫喝宴飲,押茶士兵和搬茶民夫還得繼續勞作。

  前方已經無法行船,無論是趕考士子,還是這些卟杳穹颍贾荒芟麓叫凶邨5馈C穹騻冋趯⒋系牟枞~,全部搬到岸上來。

  忙完活計,茶遞鋪還不管飯,得自己砍柴生火解決伙食。

  搬茶民夫的伙食,被剋扣得太狠,全是摻了鋸末的陳年舊糧,囫圇煮上一大鍋稀粥。隨便撒幾顆粗鹽進去,連菜都沒有,他們必須自己進山挖野菜。

  之前還能坐船,稍微輕鬆些。

  接下來卻得翻山越嶺,每人身上都揹着茶,累死累活趕路,營養不良絕對出問題,難怪死亡率那麼高。

  押茶士兵喫得稍微好些,但同樣都是稀粥。這些人屬於鄉兵序列,也是被壓榨的對象,只有他們的軍官可以跟着去喝酒。

  漢中的兵丁民夫,其實不算最慘,真正慘的是雅州同行。

  雅州距離最遠,還要翻越蜀道,死亡率輕輕鬆鬆過半。鬧得最大的一次,招五百個雅州鄉兵搬茶,兩年內死了大半,剩下的全部逃光了。

  那次事件影響惡劣,直接導致朝廷改變川茶咻敺绞剑辉僮屶l兵去卟瑁淖尩胤焦俑缯倜穹颉�

  “你們四個,過來一起喫!”負責放飯的兵差喝令道。

  四個來自西鄉縣的民夫,因爲朱銘的照顧,瞬間便有了士兵的伙食待遇。

  其餘民夫,羨慕不已。

  一個鄉兵也感慨道:“這位朱大官人着實仁義,肯爲你幾個掏真金白銀。”

  那民夫臉上的血痕還沒散,之前痛哭一場,此刻卻語氣自豪,拍着胸膛說:“都頭從不虧待俺們,以前做弓手的時候,公人剋扣口糧,叫俺們喫不飽。都頭不說二話,領着俺們去大鬧縣衙,把那縣衙貼司打了一頓。後來跟着都頭去剿匪,俺得了十多貫賞錢,全是都頭親手發的。”

  又有鄉兵問道:“伱領了十多貫賞錢,爲啥還要被輪差搬茶?”

  那民夫嘆氣說:“唉,十多貫賞錢拿回去,還地主家的舊賬就用了大半。縣衙貼司咽不下氣,把俺家改爲四等戶,這兩年多交了好些賦稅。今年又被輪差,哪還有錢僱人代役?”

  “公人都不是甚好東西!”鄉兵居然罵起了胥吏,他們可是有編制的地方軍。

  另一個民夫說:“等回了西鄉,俺也不受鳥氣了,全家都去投朱相公。朱相公是都頭的親爹,俺聽人說,也仗義得很,去了就能分田,交的賦稅也不多,還用不着輪差役。”

  “真的?俺怎不知道?”問話之人,也是做過弓手的民夫。

  之前那人說:“你那邊離得大明村太遠,自是不曉得消息。俺家離大明村卻近,黑風寨早就改成了大明村。村裏今年種了仙糧,一畝地能收幾畝地的糧食,那裏家家戶戶都不缺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