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到得酒樓,又讓親隨和車伕,把他們的行李送去鄭家。
白崇彥害怕試卷紙遺失,抱在懷裏不肯交出。
這間酒樓挺大,有上下兩層。
鄭泓邊走邊介紹:“以往只喫飯時,酒樓的客人才多。自從有了君子茶,喝茶的客人也變多了,一邊品茶,一邊看戲,實爲人生樂事。”
宋代也有茶肆,但大部分都很低檔,爲普通老百姓提供散茶。
高檔茶樓也有,數量稀少,主要存在於大城市。
鄭家這個酒樓,在洋州算高檔消費場所,客人一般喝不慣散茶,而團茶又比較費事兒,並且還不能反覆沖泡。
綠茶的出現,填補了市場空缺。
現在酒樓裏一直演戲,偶爾還有相撲。即便不在飯點,也有客人前來,有錢人喝一二等綠茶,囊中羞澀的喝三等綠茶。
即便是三等綠茶,這裏也賣得貴,二十文一碗,茶葉分量要多些。
看戲可以免費,泡一碗茶能看半天,票價全都在茶水裏。綠茶的反覆沖泡功能,提供了持續喝茶看戲的可能。
此時正是半下午,酒樓裏都快坐滿了。
洋州再怎麼商業凋敝,也是整個利州路排第二的城市,從來不會缺少有錢人。
鄭泓選了一張靠前的桌子,泡上三杯一等綠茶,又叫了些蜜餞果脯。
“這演楊貴妃的,是洋州名伶王壽奴,唐明皇是她丈夫。”鄭泓嚼着蜜餞做演員介紹。
朱銘好奇問:“他們夫妻是自由身嗎?”
鄭泓說道:“朝廷不再養官奴,也奉勸民間不養私奴。其實奴不奴都無所謂,養奴不划算,還得供他們喫喝。籤文契更省事,有五年的,有十年的,到了期限,各不相欠。”
這是經濟繁榮帶來的社會轉變,以契約形式僱傭演員,比養一幫演員做奴婢更划算。
宋代也不分什麼坤班,女人照樣能登臺,有名有姓的女明星就一大堆,她們的收入甚至遠遠高過小商人。
越是大城市,老百姓就越“重女輕男”。
北宋開封是“中下之戶不重生男,生女則愛護如捧璧擎珠”,南宋杭州是“風俗尚侈,細民有女則喜,生男則不舉(丟棄男嬰)”。
原因很簡單,城市居民又不種地,養那麼多男丁也沒啥用,反而是女兒更容易找工作,結婚的花銷也沒那麼大。
“哈哈哈哈!”
觀袀兒鋈槐l出一陣粜Γ瑓s是舞臺上在插科打諢。
這出雜劇,是根據北宋短篇《楊太真外傳》改編的。大部分臺詞爲念白形式,演着演着突然又唱起來,中間還夾雜着諸多笑料。
朱銘還是第一次看宋代雜劇,覺得頗有意思。
臺上演完一幕,中間還有串場表演。
兩個演員在那兒翻跟頭,又有個媒婆樣子的,由男演員塗脂抹粉反串,嬉笑怒罵有點像單口相聲。
這些串場表演結束,媒婆也翻着跟頭離開,中途故意把塞在胸口的布團弄掉。媒婆翻跟頭都快下場了,匆匆忙忙又跑回來,撿起布團塞回胸前,還雙手託了託,朝臺下觀袙亗�媚眼。
“哈哈哈哈!”
鄭泓被逗得拍桌子大笑,他是俗人,就喜歡看這種。
白崇彥也看得津津有味,鄉下只有逢年過節、婚喪嫁娶,纔會請來戲班子演出。他平時在書院,也沒啥娛樂活動,這種表演他並不討厭。
媒婆走後,楊貴妃再次回到臺上,換了身行頭邊走邊唱。
看着看着,朱銘感覺味道不對,舞臺上的某些對話,怎麼好像在暗諷蔡京是奸相?
朱銘問道:“這出雜劇,演多少年了?”
鄭泓回答:“已經有幾十年,今年有位興元府的雜劇名家,將這《楊太真外傳》又改動了些,比以前演的老戲更滑稽逗趣。”
朱銘沒有再問,他已經可以確認,有人在故意諷刺蔡京。
這種還屬於小兒科,開封雜劇才狠呢。
那出雜劇的內容爲——
蔡京的弟弟蔡卞,想把老丈人王安石捧上去,在祭祀孔子時重新排座位。
孔子請王安石坐下,王安石請孟子上座。
孟子推辭,對王安石說:“座次該按爵位排,我是公爵,你是真王,你該坐我前面。”
王安石又請顏回上座。
顏回說:“我只是陋巷匹夫,沒有建功立業,你纔是世間真儒。”
於是,王安石落座,僅排在孔子之下。
孔子也坐不住了,連忙避位退讓,請王安石坐自己的主位。
王安石惶恐推辭。
子路在外面,看得憤怒不已,跑去禮室找到公冶長(孔子女婿),把公冶長拖出孔廟就一通臭罵。
公冶長懵逼道:“我犯了什麼錯,你罵我幹啥?”
子路指着殿內:“你也不知道護着老丈人,你看看別人家的女婿(蔡卞)。”
那出雜劇,把蔡京、蔡卞、王安石黑到天際,而且就是在今年開演的。
蔡京、蔡卞爲了鞏固自身地位,去年攛掇宋徽宗追封王安石爲舒王。
而在此之前,王安石已經配祀孔廟。
爵位一改動,座次也該改動,孔子和王安石都是王爵,孟子、顏回等人全是公爵。
民間傳來傳去,就變成了王安石要排到孔廟第二。讀書人對此義憤填膺,遂編雜劇諷刺此事,絲毫不給蔡相公面子。
孔廟事件,是王安石被儒生唾棄的主要原因之一,而且謠言越傳越真,就連當世大儒都紛紛發表反對意見。
眼前這出《楊太真外傳》,明裏暗裏諷刺蔡京,估計也是受去年的孔廟事件影響。
王安石若地下有知,估計要掀開棺材板,跑出來胖揍蔡京一頓。
時間漸漸過去,鄭胖子喊了些酒菜,三人便在酒樓裏喫喝。
直至傍晚,結伴前往鄭家。
客房已經安排好,行李便在客房中,朱銘住東廂,白崇彥住西廂,都在一個院子裏。
剛搬出交椅,在院子裏坐下聊天,忽然就有人進來。
鄭元儀盛裝打扮,不但頭上插滿髮飾,身上還掛着一些玉飾,搞得就像要去禮佛一般。
“二哥不在嗎?”鄭元儀似乎是來找鄭泓的,眼睛卻一直盯着朱銘,還驚喜道,“哎呀,朱家哥哥也在!”
第127章 與科舉的第一次親密接觸
白崇彥正在跟朱銘聊天,見突然來了個女眷,連忙起身作揖問候,卻又不知道對方是啥身份。
還得朱銘幫忙介紹:“三郎,這是鄭二郎的幼妹鄭幼娘。”
白崇彥立即鞠躬行禮,鄭元儀也屈身回禮。
人家妹子都這麼落落大方,朱銘自然不可能扭捏,笑着招呼道:“鄭家妹妹好久不見,快過來坐。”
少女坐矮交椅不雅,朱銘進屋抱了個繡墩出來。
如此細心妥帖,鄭元儀更加喜歡:“多謝哥哥照拂。”
男女之間,沒啥可聊的,白崇彥就找不到話題,只在旁邊乾坐着,還取下燈徽痔魺艋ㄍ妗�
朱銘也是沒話找話:“妹妹可有讀書?”
“一直有讀書,”鄭元儀說,“王家請了女先生,專門教習女子讀書。閔家後來也請了女先生,不要束脩,還提供飯食。”
“有趣。”朱銘不禁笑道。
這閔家和王家,都是書香世家,估計平時沒少攀比,就連女子私塾都要搶生源。
鄭元儀問道:“上回多做了個香囊,哥哥可有收到?”
朱銘回答說:“收到了,還戴了幾天,香料淡了便沒換新的,妥善保管在家中。”
“那便好,”鄭元儀有些小失落,因爲朱銘沒有隨身攜帶,擠出笑容又補了一句,“香囊裏還有一張符,是俺在廟裏燒香求來的,可以保佑讀書人金榜題名。”
“那我真該戴上。”朱銘說道。
白崇彥坐在旁邊,總算是聽明白了。
這鄭家妹子對朱大郎有意思,不但贈送香囊,還專門求了一張符。
別人郎情妾意,自己當啥電燈泡?
白崇彥起身說:“俺還有書沒看,就先回房溫習去了。告辭!”
鄭元儀連忙恭送:“白家哥哥慢走。”
朱銘撓撓額頭,提醒道:“交椅帶上。”
白崇彥彎腰撿起交椅,朝朱銘偷偷眨眼,意思是讓他把握機會。
等白二郎離開,鄭元儀變得更開朗,說話聲音都大了幾分:“俺們那位女先生,可對哥哥推崇備至,將哥哥的八首詩詞反覆講解了好多遍。先生還說,哥哥胸襟開闊、才志高遠,非尋常士子可比。”
朱銘對那位女先生有點興趣:“令師是何出身?”
鄭元儀說:“先生名叫黃舒,乃興元府黃家女,今年四十多歲了。着實命不好,嫁了三回,丈夫都早逝,先生索性出家做了姑子。後來姑子也不做了,還俗教導女子讀書,王家每月八貫俸酬請她來的。”
“確實命途多舛。”朱銘表示同情。
鄭元儀道:“先生還說,可惜科舉不考詩賦,否則以哥哥的才學,必定少年金榜題名。俺們私塾裏,好多女子都仰慕哥哥才華呢。若知俺能與哥哥說話,怕要羨慕死她們。”
朱銘轉開話題問道:“女私塾都學些什麼?”
“《女戒》這些要學,還有《論語》、《孟子》、《韻書》、詩詞、女工、書法、繪畫、音律……”鄭元儀說出一大堆課程,忽從袖子裏掏出一張紙,“俺前兩日還寫了首詩,正好帶在身上,請哥哥雅正。”
“不敢當。”
朱銘接過一看,平仄韻腳都很工整,寫得也有些趣味。但礙於才學和眼界,只是普通的閨中女子詩作。
考慮到她初中生的年齡,已經頗爲難得,放在後世絕對稱得上才女。
朱銘點頭讚許:“寫得極好,繼續努力。”
“先生也誇俺了。”鄭元儀非常高興。
又聊一陣,不知該說啥,鄭元儀問道:“哥哥可會打雙陸?”
朱銘說:“不曾玩過。”
“很簡單的,哥哥稍等。”鄭元儀立即讓侍女把雙陸棋拿來。
這玩意兒在宋代很流行,特別是茶肆當中,一邊喝茶一邊下棋還能賭錢,可以稱得上北宋的棋牌室。
雙陸棋取來,鄭元儀擺上棋子,開始給朱銘講解規則。
雙方各有十五枚棋子,交叉分佈在棋盤上。棋盤還有格子,用兩隻骰子的點數,來確定每次可以走多少步,中途還可進攻對方的棋子。將棋子全部移出棋盤的一方獲勝。
有點兩軍對壘的意思,也講究策略,又要看邭猓嫫饋韥K不複雜。
第一局,朱銘不怎麼熟悉玩法,非常乾脆利落的敗北。
鄭元儀贏了極爲開心,還指出朱銘的失誤,可惜接下來連敗三局。
第四局時,朱銘打算放水,給小姑娘一個面子。
誰知不用他放水,鄭元儀邭饽嫣欤脦状侮P鍵擲骰,全都搖中想要的點數,把朱銘殺得片甲不留。
挺有趣的,搖骰子這個設定,能帶來類似大富翁遊戲的驚喜。
一直玩了二十多盤,侍女提醒道:“小娘子,時辰不早了,朱家郎君還要休息。”
鄭元儀連忙站起:“哥哥早點歇息,莫要耽誤了備考,等解試考完了再玩。”
朱銘把她送出院子,鄭元儀腳步輕快,走起路來似乎能夠離地飛翔。跑遠了又轉身揮手:“哥哥莫送了,快回去歇息吧。”
回到廊下,猛地撞見白崇彥。
白三郎跟個鬼一樣站那兒,微笑道:“這位女郎很好,天真爛漫,實爲良配。”
朱銘打着哈欠,洗澡睡覺去了。
或許是害怕耽誤朱銘考試,接下來幾天,鄭元儀都不帶雙陸棋,只每日送些親手製作的糕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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