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足足在鄭家寄住八天,終於到了考試時間。
大半夜的,朱銘、鄭泓、白崇彥就起牀,打着燈磺巴笾葚曉骸�
鄭元儀同樣沒睡,早早畫好了妝容,帶着侍女去給他們送行,一直看她們進了貢院才離開。
搜檢程序非常不嚴格,換成明代,進考場還得脫光衣服檢查。此時只隨便摸了摸,想帶小抄非常容易,估計作弊者不在少數。
就連鎖院都鎖得不嚴,主考官如果家中有事,中途可以離開貢院,輕輕鬆鬆就能泄題(中央考試也能泄題,全靠官員自覺,中途離開必遭人非議)。
謄抄制度也有,但主考官能進謄房,想看考生筆跡也容易(地方考試比較松,中央考試更嚴格)。
洋州三縣,考生不多,總共也才幾百個。
但錄取率極低,洋州的舉人名額不足十人。
在職官員也能考試,但必須前往興元府,跟李含章這種官宦子弟一起考。王安石改革之後,新科進士不準再考,往屆進士懶得再考,應試官員多爲地方雜官。
考棚跟明清差不多,非常簡陋,還得自己釘油布防備下雨。
第一天考大經,也就是《論語》、《孟子》。
總共十道題,每題字數200到300之間。
相比明清,考題數量太多,就算帶小抄作弊,也頂多押中一兩道。無傷大雅。
朱銘早早就寫完了,反覆修改之後,乾乾淨淨抄在答題捲上,然後就趴在考場睡覺。
及至有監考差役提醒收卷,朱銘纔打着哈欠起來。
說交卷就必須交,不給蠟燭繼續寫。
朱銘中午只喫了兩塊餅,肚子有點餓了,在貢院外遇到不少熟人。
白崇彥興奮道:“今日十題,有三題俺練習過!”
“邭獠诲e。”朱銘笑着鼓勵。
鄭泓卻是死豬不怕開水燙,十道題他都答完了,只不過自己都不知道寫的是啥。
鄭家給他們做了大餐,鄭元儀親手烹製糕點,就連白崇彥都有份。
第二日考兼經,也是十道題。
第三日,考試論一題、經史時務策三題。
試論題的內容,是讓考生評價李林甫……
看到題目,朱銘就忍不住笑,明擺着在噁心蔡京啊。
估計是去年王安石被追封舒王,引起孔廟排位混亂,就連李通判都忍不住怒火,專門出一道題讓考生唾罵奸相。
論與策,是兩種不同題材。
試論的內容,即讓考生評價某個人物,或某個歷史事件,比如蘇洵的《六國論》便屬於此類文體。
以前都寫駢文,對仗工整,王安石改革之後就變了。不要求寫得花團宕兀膊灰髮戱壩模恼略狡綄嵸|樸越好,主要看寫的是什麼觀點。
這種應試題,迎合考官很重要。
朱銘知道考官想影射蔡京,但他對科舉成績無所謂,只按照自己的心意來寫文章。
因此,朱銘不罵奸相,而是……罵皇帝!
文章題目叫《君臣論》。
大致意思是,有什麼樣的君主,便有什麼樣的臣子。自古賢臣大同小異,奸臣卻各有特色。皇帝喜歡什麼,奸臣就迎逢什麼。皇帝好大喜功,奸臣就攛掇打仗;皇帝貪圖享樂,奸臣就肆意搜刮……
就差沒有指着宋徽宗的鼻子臭罵昏君!
剩下的三道策題,一篇經史策,兩篇時務策。
經史策的內容有些超綱,除了要懂《周易》,還要懂《尚書》,還要略通曆代史書。沒看過這兩本書也行,但難免寫得不好。但如果不知道歷史,那就只能瞎糊弄。
難度好高,吊打明清科舉!
朱銘就算有金手指,也只能囫圇寫文章。好在義務教育的歷史課,給他提供了超常的歷史視野,可以避開《尚書》而展開宏論。
兩道時務策也很難,一題探討洋州水利,一題探討洋州商業。
瞎寫可以,寫好不容易。
等交卷離開考場,朱銘頓時就樂了,放眼望去全是愁眉苦臉的考生。
“如何?”朱銘問道。
白崇彥搖頭嘆息:“今天的經史策,都可以拿去考進士了,李通判出題未免太過……隨意。”
“就當是提前進京趕考,”朱銘說,“你覺得難,別人也難啊。”
白崇彥點頭道:“只能這樣想。”
朱銘覺得,宋代科舉還蠻有意思,不像明清那般束縛思想。
而且非常適合鍵盤俠,論與策都能任由考生鍼砭時弊、指點江山。等到了京城,還要增加兩道時務策,考生能夠可勁兒的寫文章胡侃。
科舉改革之後的策論,不怎麼看重文筆,更在乎思想觀點。朱銘對此極爲擅長,誇誇其談他太懂了,跟以前出視頻寫文案差不多。
第128章 解元
錄事參軍,又叫大錄、都曹,統管一州的司法和紀檢。
另外,還協助州判掌領戶籍稅簿。還與其他部門一起,分掌糧料院(俸祿軍餉)和軍資庫(軍用物資)。
實權佐幕官,管的東西挺多,連科舉都能插一腳。
塗洪遇就是洋州錄事參軍,從江西卷出來的進士,經史學問自是不用說。
一連批改幾十份卷子,塗洪遇都覺得沒啥意思,洋州士子的整體學術水平太低了。就這樣的,放在江西會被吊打,那幾百號人裏頂多一兩個中舉。
端起茶杯,塗洪遇喝了口綠茶。
這玩意兒已在衙門流行起來,最初只是上行下效附庸風雅,漸漸發現綠茶真的非常方便。
它在官府,就是個辦公飲料,別扯什麼君子。
特別是事務官和胥吏,他們有很多文字工作要搞,團茶喝起來太過麻煩,蒸制的散茶又澀味太重。綠茶剛剛好,泡一杯在那裏,讓雜役隨時來加水便可。
喝了一兩個月,塗洪遇已經徹底迷上綠茶,開始嫌棄團茶不夠清新自然。
“塗都曹,且看這份卷子。”司理參軍拿着答卷過來。
塗洪遇說:“放下吧。”
司理參軍也管刑獄,在司法方面與錄事參軍平級。如果犯人不服而“上述”,這兩位司法官要交叉複審,互相起到監督作用。
另外,已經完結的案子,司理參軍也有權複查。
大概可以這樣理解,州判監督制衡知州,錄事參軍分走州判部分財權,司理參軍分走錄事參軍部分司法權,知州又有權指派司理參軍做事。
層層監督,互相制衡。
這種分權,隨處可見,級別越高越明顯。
塗洪遇拿過來一看:“餘聞昏君或有賢臣,未聞英主拔擢奸相。賢臣也一,奸佞各異,此下逐上之癖也。先賢有言,君明臣直,裴矩佞於隋而忠於唐,非其性之有變也。君惡聞其過,則化忠爲佞;君樂聞其直,則化佞爲忠。是知君者表也,臣者景也,表動則景隨矣……”
地方考試的小作文,字數限制在兩三百字,朱銘不可能自由發揮,必須直奔主題寫得明白。
他甚至引用了一段《資治通鑑》,反正這玩意兒問世也沒多少年,估計認真讀過的考官並不多。
塗洪遇還真沒看出來引用部分,讀罷拍案讚歎:“此子才識,頗爲不俗,當爲諸卷第一!”
“就怕有影射官家之嫌。”司理參軍說。
塗洪遇假裝沒看出來,說道:“此文只論隋唐,着墨於天寶奸相,捎帶提了提裴矩,怎會影射當今聖人?汝多慮了。”
“確實。”司理參軍笑了笑。
塗洪遇也是新黨,他家中長輩,以前跟蔡京關係還很好。
近些年新黨分裂,蔡京瘋狂排除異己,不管新黨舊黨,妨礙他攬權都被罷黜。塗洪遇也受到長輩牽連,心裏恨死了蔡京,甚至連帶着厭惡皇帝,朱銘這篇文章寫到他心坎裏。
文章被揀選出來,暫時還不知是誰所作。
此時的地方考試,也不分什麼詩房、易房,反正誰更擅長該經就去閱卷。
幾百人的卷子,總共一萬多篇小作文,不到十天就全部批改完畢。
諸曹主官們拿着卷子,跑去找知州、州判,大家一起拆除糊名。
知州基本不管考場的事兒,但偶爾也會參與。監考、主考、閱卷也沒明確規定,有可能是知州、州判主考,曹官來監考,也有可能正好相反,閱卷也是他們在搞。
如此隨意,很容易作弊。
洋州還算好,舉人第一都難中進士,花錢買通考官作弊,還不如請考官保送。
真正作弊成風的是江南,有希望中進士的太多,舉人名額競爭過於激烈。
曹官們用硃卷對照墨卷查找,很快宣佈道:“《論語》題,白崇彥第一!”
接着又宣佈:“《論語》題,閔子順第二!”
朱銘只考了《論語》第三。
楊知州比較三分卷子,說道:“朱銘的文章,立論當判第一,可惜制藝功底還稍顯不足。”
李通判拿過來,點頭道:“確實如此,畢竟年齡尚幼。第一次上科場,能寫成這般已難能可貴了。”
說白了,朱銘在寫經義文時,思想立意高過他的古文功底,有些地方表現得不是很好,還要多多練習寫小作文。
楊知州說:“就當他《論語》第三吧。”
接下來拆《孟子》卷,閔子順第一,朱銘第二,白崇彥第三。
只能說,八股文極有效果,白崇彥往年解試,成績都在五六名開外,現在卻總能排進前三。
宋代科舉,真正看重的是策論!
把策論試卷全部拆開,朱銘那三策一論,全部被評爲第一,這得益於他優秀的鍵盤俠功底。
李通判在朱銘的名字上畫圈,感慨道:“這個朱成功,不愧是八行士子。今年或許不中,過幾年也能金榜題名。”
楊知州笑道:“你卻是邭夂茫斄怂淖鳌!�
李通判說:“發解試而已,哪來的什麼座師。”
宋代舉人還真不講究座師,否則他們的座師也太多了。
楊知州說:“香火情還是有的。”
楊知州已經接到調令,不再聊科舉之事,跟李通判相約去喝酒,餘下的事情全交給曹官處理。
中舉之人的墨卷,要封存起來,送去京城禮部保存。硃卷則保留在地方官府,另外謄抄一份拿出去張貼。
翌日,放榜。
鄭胖子借來了父親的馬車,載着朱銘、白崇彥直奔貢院,鄭元儀和嫂嫂也一起出門。
貢院之外,看熱鬧的挺多,但遠遠不如明清時候舉人放榜的場面。
“李家姐姐,王家姐姐,閔家妹妹……”鄭元儀朝着遠處的女眷揮手。
那些女眷,都是陪同丈夫或兄長來看榜的,一個個盛裝打扮頗爲喜氣。
女人們湊到一起,男人們也湊到一起,各自聊着彼此感興趣的話題。
幾個差役跑來,人羣讓開道路。
舉人榜單隻有一張,寥寥八個名字,這已經是洋州三縣的全部名額。
北宋初期,讀書人很少,按考生比例錄取。
如今是北宋末年,讀書人太多了,只能靠定額錄取。
開封府的舉人名額最多,那裏的考生都是天龍人!
八個名字,中舉者一目瞭然。
鄭元儀驚喜呼喊:“朱家哥哥是第一名解元!”
女眷們都朝朱銘看去,嬉笑打鬧着說悄悄話。
她們膽子很大,就連已經結婚的,都組團圍過來,堵着朱銘問各種問題。
說好的男女授受不親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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