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陸榮讓提學司的文吏,把這些範文都謄抄一份,然後叫來親隨說:“給朱成功送去,入讀太學不知要等到何時,他既然想參加科舉,一定要做好準備。明年考不上進士,也能積累經驗,再過三年或可金榜題名。”
不但送去科舉範文,還送了一套《三經新義》。
雖然朱銘的兼經是《周易》,不考《詩經》、《尚書》和《周禮》,但《三經新義》也可作爲參考。蔡京以新法繼承者自居,極力推廣《三經新義》,引用裏面的註解,可以大大提高進士中獎率。
至於王安石的《字說》,類似北宋版官方字典。
這玩意兒已經被讀書人厭棄,蔡京強行推廣都推不動。書中大量引用佛教、道教思想不說,註解文字時也多穿鑿附會,反正編撰得非常不嚴謹。
幾日之後,朱銘收到陸提學送來的禮物。
他先是翻看利州路解試範文,發現文章水平普遍偏低。於是對着同樣的題目,統一批改這些範文,找出他們的缺陷並嘗試改正,接着按照題目自己來寫一篇。
嗯……寫出來還不如那些舉人文章。
標準的眼高手低,就像一個美食評論家,點評大廚的菜餚頭頭是道,自己一上手就各種抓瞎出錯。
連寫兩篇垃圾文章,朱銘覺得是辭章底子太薄,想法夠了卻表達不出來。
於是他從藏書樓借來韻書,一邊翻查韻書,一邊練習寫詩賦。
腦子都搞炸了,這等於是重新學習“普通話”。
入聲最是難學難記,幸好他穿越過來,已經學了一年的土話,西鄉縣的土話也有入聲。
“朱大哥,又有人來了。”白勝喊道。
朱銘有些煩躁:“請他進來。”
朱銘拒絕皇帝徵辟之後,這些日子名聲大噪,總有富貴人家來請他喫飯。
喚作以前,朱銘肯定樂意赴約,可現在必須符合人設。他得先端一端,不能誰請都去,否則每天除了喝酒,都沒時間幹自己的事。
一個官學老師,進門就作揖:“洋州州學教諭孫暉,奉教授之命,前來拜見徵君。”
朱銘作揖還禮:“莫要叫徵君,喚我朱成功便是。”
徵君,又叫徵君,是對拒絕徵辟之人的尊稱。
在世人眼裏,被皇帝徵辟屬於極大榮耀。如果拒絕皇帝徵辟,那就更牛逼了,必然是才德兼備的真君子。
孫教諭說:“徵君當面,不便直呼名字。”
“孫先生快請坐。”朱銘不敢怠慢。
因爲洋州州學的老師,要麼是進士出身,要麼是太學生出身。
別人做幾年老師,就極有可能升調爲知縣。
朱銘問道:“還沒請教,孫先生是哪榜進士?”
孫教諭說:“大觀二年太學上舍生,官家欽賜同進士出身。”
好吧,這人是浪子宰相李邦彥的同學,而且還屬於同一屆畢業生。但混得屬實有點慘,李邦彥已經做了知州,孫教諭卻還在州學當老師。
聊了幾句,孫教諭說道:“州學欲新建藏書樓,聽聞徵君爲洋州書院作一名聯,魏教授也想請徵君爲州學藏書樓作聯。州學不如書院財大氣粗,潤筆費只拿得出三十貫。”
“爲州學作聯,此吾之幸也!”朱銘非常高興,賣對聯賺錢太輕鬆了。
他提筆思索,想起以前參觀嶽麓書院的一副對聯,這玩意兒肯定還沒有寫出來。
朱銘的書法普普通通,以自己的最高水準寫出來:胸懷子美千間廈,氣壓元龍百尺樓。
孫教諭湊近了一看,頓時讚道:“好聯!此聯掛在藏書樓,可勉勵學子胸懷天下萬民。”
一副對聯就賺了三十貫,朱銘恨不得再寫幾幅。
把孫教諭親自送出去,朱銘回房繼續學習韻書、練習詩賦。
這還沒過多久,又有人來拜訪。
卻是真符李氏的老太公死了,出價一百貫,請朱銘寫一篇墓誌銘。
什麼亂七八糟的?
朱銘當場婉拒,說自己不擅長寫這玩意兒。
這回他是真揚名了!
對於洋州的大家族來說,八行士子沒啥意思,八首驚豔詩詞也無所謂,帶兵剿滅了“反佟备切∈乱粯丁�
這些事蹟,都不如拒絕皇帝徵辟!
大宋開國以來,洋州還未出過徵君,朱銘屬於蠍子粑粑獨一份。
第二天,又有人來請他下山喫飯。
朱銘不堪其擾,跑去找到陳淵說:“陳先生,我打算回西鄉縣躲一陣,等到秋天解試再來洋州。”
陳淵也知道他的處境,點頭說:“一道去吧,正有疑惑想請教令尊。”
兩人結伴去向閔文蔚告辭,師生們聽到此事,竟有三人願意追隨。若非秋天就要科舉,大家都忙着備考,追隨他們的恐怕更多。
“大郎,俺……俺這次就不去了,等秋闈過後再來請教學問。”白崇彥覺得很愧疚。
朱銘笑道:“三郎何必如此,求學不在一時,當以科舉爲重。”
他非常理解白崇彥的選擇,白家只是鄉下土財主,全家都指望他科舉有成,比不得那些瀟灑的大族子弟。
李含章和令孤許倒是跟來了,令孤一族,雖不如洋州四大家族,卻也是從唐代就定居於此,家族底蘊非常深厚。
腥藖淼綕h江邊,還未登船,閔子順就匆匆追來。
“先生下山,俺今日方知,願隨先生治學。”閔子順恭敬作揖,他極爲仰慕陳淵,甚至打算跟着陳淵一路前往福建。
朱銘來洋州時,只有區區幾人。
回去時卻變成十多人,閔子順、令孤許他們都帶了隨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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至黃金峽時,又請來縴夫拉船。
因爲有幾處險灘,必須慢慢行駛,縴夫的作用是拉住船隻、減緩速度。
那些礁石,幾百年後都被炸藥給炸了,此時的人們卻對此毫無辦法。
行船經過上白村,這裏的油菜花已經凋謝,皆用朱國祥傳下的油菜育苗移栽法,可以省下許多人力和時間。
繼續行駛到大明村,村裏的情況大變樣。
窮還是很窮,主要是精神面貌不同,一個個都帶着生活希望,也不知道朱院長給他們灌了什麼雞湯。
腥嗽诤涌谙麓蟠M不去小河。
一路步行觀察,陳淵點頭讚許:“聽說此地去年還是俪玻褶r事興旺,朱先生不愧爲大儒。”
朱銘笑道:“家父曾言,一年時間,解決村民溫飽,兩年便讓村民富裕起來。”
“極好!”陳淵笑着說。
再走一陣,高轉筒車出現在前方。
來自洋州的幾個士子,看着那龐然大物,全都瞠目結舌。
第119章 未來可期
關於高轉筒車,人教版《歷史》說出現於宋代,而人民版《歷史》說出現於隋唐。
兩種說法,都沒有錯。
唐代留下了文字介紹,但沒有名字和圖案。元代的王楨《農書》,纔有了具體名字和圖譜。
極有可能,在北宋時期都不多見,陳淵從福建一路走來也沒見過。
“這是筒車?”陳淵問道。
朱銘介紹道:“高轉筒車,唐代就有,家父親自改進過。”
倒不是改進,而是根據具體地形做出調整,跟王楨《農書》的記載有些不同。
陳淵走近了觀察具體結構,雖然此時並未使用,但十米高的轉輪還是讓他感嘆:“果真是百姓日用即爲道。”
穿過已經結籽的油菜田,陳淵來到山腳下的引水渠。
朱銘說道:“山俨恢d修水利,這條灌渠,也是家父組織村民挖的。高轉水車把河水提過來,灌入水渠之中,全村有一半的水田可以取水。我外出之時,水渠還沒挖完,現在卻挖完了,只等收了油菜就能灌田。”
陳淵讚道:“元璋兄若是做官,必能造福一方百姓,窩在這小山溝裏屈才了。”
復行一陣,有村民在地裏勞作。
那塊地裏的麥苗鬱鬱蔥蔥,村民正在扦插紅薯苗。
陳淵好奇問:“這又是何物?”
“海外帶回的高產作物,名叫紅薯,”朱銘解釋說,“家父曾言,育人當因材施教,耕種當因地制宜。山下的旱地稍微肥沃,可將麥子與玉米輪作,一年兩熟,紅薯、豆子套種其中。不但產量高,輪作還能減輕病蟲害。貧瘠山地就不行,一般不套小麥,而是選別的東西與玉米輪作。”
“耕種亦有道。”陳淵點頭。
朱銘一邊走一邊說:“東邊和西邊的半山腰上,各挖有一口堰塘,也可蓄雨水而灌溉。今年打算再挖一口,到時用水就更方便。”
陳淵不時遇到正在勞作的村民,他聽說過朱銘剿俚墓适拢肋@裏的村人全是匪佟�
此刻親眼所見,卻沒有半分匪氣,更像老實巴交的農民。他認爲這得益於教化之功,此山有大儒坐鎮,短短半年多時間,就非常成功的化匪爲民。
腥艘宦酚^察閒聊,走向山寨所在的高山。
山腳的荒坡已經開墾出來,隨便種了些蠶豆,也不求能收穫多少,主要是爲了養固新開荒地的肥力。
這些荒地,都分給了新來的逃戶和貧民。三年內免收賦稅,春種蠶豆,夏種大豆,冬種豌豆,全是豆類,都可以爲土壤提供氮肥。再撒些草木灰,又能爲土壤提供鉀肥,家禽糞便提供磷肥。
如此耕種兩三年,荒地就能變成熟地。
在科學指導下,開荒可以更加快速!
朱國祥正在半山腰上,指揮村民種下樹苗。
他聽說陳淵來了,快步上前迎接。
寒暄之後,朱國祥指着新栽的樹苗說:“都是桐油樹苗,西鄉縣不好找,還是託縣裏盧官人幫忙買的。半山腰太過陡峭,種地澆水不方便,而且容易造成水土流失。這裏的樹木,全被山俳o砍了,正好可以栽種桐油。三年即可結果榨油,到時又是一項收入。”
朱國祥此時一副農民打扮,穿着短打麻布衣,褲腳挽到了小腿處,兩隻光腳丫上全是泥土。
見大家都打量自己,朱國祥笑着解釋:“剛從水田裏回來,教導村民控水旱育秧,還沒來得及換身乾淨衣服。”
陳淵作揖道:“元璋這是在喫苦,身體力行,着實讓鄙人佩服。”
朱國祥大笑:“不算喫苦,我喜歡農事。有人喝酒是享受,有人看戲是享受,我卻以種地爲享受。”
朱院長是真的很享受,晚上有老婆,白天有莊稼,全村那麼多土地,任由他怎麼規劃安排。
已經有點樂不思蜀了!
陳淵更加佩服:“化苦爲樂,幾入道矣。”
朱國祥衝那些栽樹的村民喊道:“栽完這些就收工,忙你們自己的地去。”
幾個村民紛紛彎腰送別,他們看向朱國祥的眼神,全是發自內心的敬仰愛戴。
這與面對朱銘時大爲不同,村民對朱銘更多是敬畏,畢竟朱銘剿匪時殺了不少人。
父子倆領着腥死^續上山,越往上面越陡峭,幾個公子哥腿都走軟了。
李含章是喜歡軍事的,路過殺虎口時,驚歎道:“此爲天險,大郎剿俨灰装 !�
“我帶兵佯攻正面,又派人從山後繞了三天,夜間爬上山寨去放火才贏的。”朱銘簡單解釋道。
李含章點頭說:“以正合,以奇勝。”
《孫子兵法》在宋初屬於禁書,北宋中期才解禁,到現在已經傳播開來。
陳淵也是讀過的,讚許道:“上兵伐郑家u也不容易,成功頗有帶兵之才。”
山頂依舊是那副鬼樣子,到處是燒成焦黑的廢墟。
但燒剩下的房子,安排十多個客人住下沒問題。
沈有容正帶着山上女眷給菜地除草,那裏種了許多蔬菜,其中有好幾平方丈的黃花——朱院長已經在爲提煉秋水仙鹼做準備了。
聽說有客人來訪,沈有容扔下鋤頭過來。
“陳先生,這是拙荊。”朱國祥介紹道。
沈有容屈身行禮:“先生萬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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