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99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卻說付得祥被簇擁着下山,洋州、興道縣兩級衙門的差役相隨,負責開道的隊伍就排了二十米。

  一路敲鑼吶喊,那陣仗好不熱鬧。

  官吏們本要請太監去州衙,走着走着,付得祥突然問:“去年冬天,汴梁雪厚八尺,洋州這邊可曾下雪?”

  楊知州回答:“洋州積雪三尺。”

  付得祥又說:“官家有令,今後每年冬天,若遇暴雪天氣,各地濟養院須得收留無家可歸者。而且不拘限額,有多少收多少。”

  “官家真是仁德之君,”楊知州連忙吹捧皇帝,又說,“此令還沒發來,洋州官員並不知曉。”

  付得祥訓誡道:“這濟養院、安濟坊、漏澤園、舉子倉、慈幼局,乃官家之德政,乃蔡相公之恩義。汝等應該謹遵政令,莫要遺漏一個窮民。幼有所長,老有所終,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,這纔是煌煌大宋之盛世圖景。”

  “中貴人所言極是。”楊知州附和道。

  付得祥猛地來一句:“去濟養院看看吧。”

  “這就去?”楊知州愣了愣。

  “此時便去。”付得祥微笑道。

  楊知州也沒當回事,抬手招來一個胥吏,低聲吩咐了幾句,把那胥吏嚇得面如土色。

  胥吏快步跑到隊伍前面,讓差役改變前進方向。

  然後,這廝中途悄悄溜走,以最快速度回州衙通知同僚。

  不多時,留守在州衙值班的吏員,把剩下的差役全叫上。他們沿街搜尋乞丐,或者抓捕頭髮花白的路人,催促這些人趕緊前往濟養院演戲。

  接着又衝進街邊食肆,抓住廚子便走,勒令雜工趕緊挑着糧食肉菜跟上。

  上百個乞丐和老人,莫名其妙被帶到濟養院,吵吵嚷嚷就跟菜市場一樣。

  一個皁吏持棍毆打,總算打得腥税察o下來。

  又有文吏大喝道:“爾等若再吵鬧,便抓去大牢用刑。都給俺聽好了,你們都是無家可歸的窮民,是官府給你喫喝住宿。隨便你們怎麼編,必須把話編圓了。若是答錯,全家流放充軍!”

  聽聞此言,乞丐和老人嚇得瑟瑟發抖。

  “脫衣服,給乞丐換上!”那文吏又喊道。

  吏員、差役們紛紛脫衣,沒穿公服的,把外衣脫掉。穿了公服的,把內襯脫掉,全部扔給乞丐換上。

  “來了,來了!”

  一個差役驚慌奔來,吏員和其他差役連忙開溜,轉眼就從後門跑得沒影兒。

  付得祥疾步跨進濟養院,走到一個老人面前,和顏悅色問道:“老丈今年高齡?”

  老人心頭恐懼,已經不敢說話,生怕說錯了要全家流放。

  旁邊的文吏提醒道:“老人家,中貴人問伱多大年紀。”

  老人聲音顫抖道:“五……五十七。”

  付得祥又問:“家裏有幾口人?”

  “七……”老人猛地反應過來,“沒家,沒人,就俺一個。”

  付得祥再問:“每月可領多少口糧?平時可有肉喫?”

  老人不知如何回答,扭頭朝那些官吏望去,也沒個人提醒他,只能硬着頭皮回答:“能喫飽,能喫飽。”

  付得祥冷笑:“你可知,咱是官家派來的,咱是替天子問話。你如果說謊,便是欺君之罪,要滿門抄斬的。知道甚是滿門抄斬不?就是先抄家財,家人全部砍頭!”

  老人嚇得渾身癱軟,噗通一聲跪下:“饒命啊!饒命啊!不是俺要說謊,是官府的公人讓俺說謊。”

  付得祥掃視一眼,頓時心頭大喜。

  在場的一百多個“窮人”,全部面露恐懼之色,估計都是些臨時演員。

  楊知州和李通判臉色劇變,他們雖然曉得濟養院有貓膩,但萬萬料不到一個窮人都沒收養。

  去年冬天,他們還冒雪視察濟養院。

  不管是不是裝的,反正一副親民愛民的樣子。

  當時也沒發現什麼異常,濟養院搞得井井有條,這裏的窮困之人也很感激官府。

  很明顯,他們被矇騙了。

  今天付得祥搞突擊檢查,下面的官吏來不及準備,所以才弄得漏洞百出。

  付得祥又走到一個乞丐面前,笑問:“你怎把內襯穿在外面?還蓬頭垢面像個乞丐?”

  乞丐不敢回答。

  “衣服脫掉!”付得祥厲聲呵斥。

  乞丐嚇得跪地脫衣,露出裏面的破爛衣裳。

  付得祥懶得多看,徑直前往廚房,他低聲對兩個隨從說:“隨便選兩個廚子,分開審問。就問他們彼此來濟養院幾年了,每個月俸酬是多少。”

  這兩個隨從,都是京城來的差人,得到命令立即行動。

  只用了十多分鐘,他們就回來覆命:“這兩人的供詞對不上,全都在撒謊。”

  付得祥轉身問知州和通判:“兩位有甚可說的?”

  楊知州說:“請中貴人赴宴,邊喫邊談。”

  付得祥卻站在原地,比出三根手指。

  “今晚奉上。”楊知州明白是啥意思。

  付得祥頓時笑起來,語重心長說:“這濟養院,是官家和蔡相公推行的德政,可萬萬不能讓宵小之徒壞了。兩位今後要多費點心思。”

  “一定!”

  楊知州和李通判連忙作揖答謝。

  朱銘父子倆絞盡腦汁职l展,他們那三百多畝茶山,就算全部改爲炒茶,靠着成本低廉的優勢,一年也頂多賺幾百貫。

  而這位太監,輕輕鬆鬆就敲詐到三千貫!

  離開濟養院的時候,付得祥還提出要求:“這裏的鐵錢太重,全部換成金錢。若金錢不足,銀錢也可以。”

  楊知州和李通判哪敢拒絕?

  濟養院是宋徽宗的面子,也是蔡京的政績工程,只要這太監回去說壞話,他們必然同時得罪皇帝和權臣。

  當天晚上,價值三千貫的金銀錢,就悄悄送到太監面前。

  李通判氣得大發雷霆,將戶案吏首一通臭罵,又把濟養院的負責人抓進大牢。

  他夜裏找到楊知州喝悶酒:“閹人欺俺太甚!”

  楊知州寬慰道:“好在這廝胃口不大,三千貫就能打發掉。”

  李通判說:“三千貫還胃口不大?州里一年的公用錢全沒了,你不管錢糧,你當然不心疼!”

  “不給錢還能怎地?”楊知州也是鬱悶。

  宋徽宗想要彰顯盛世,蔡京投其所好,整出一系列福利政策。

  從嬰兒出生,一直到老死安葬,全都有配套的福利。

  就拿濟養院來說,開封府的每個縣都要設立。擴大到全國範圍,貧窮地區只在州府設立,而富庶地區也要求每個縣都有。

  江南的繁華州府,濟養院收留貧民數額爲千餘人,給每人每月提供價值4貫的生活物資。

  而偏遠窮州,最低額度是收留40人,平均額度是收留100人,按當地物價每月給幾百文到一兩貫不等。

  福利資金,明面上皆由中央撥款,其實是各路常平司在調撥。

  便說洋州的濟養院,額度爲120人,每人每月供給一貫錢,僅濟養院的年度開支就達到1400貫。另外,還有漏澤園、舉子倉、慈幼局等等,這些福利機構都要花錢。

  地方財政哪裏供得起?

  常平司官吏要貪一筆,州府官吏還要貪一筆,剩下的錢也發不到窮人手裏,大多數都被關係戶給冒領了。

  這可不是憑空抹黑,《宋會要輯稿》寫得清清楚楚。

  比如北宋時期,戶部曾經建議,要求徹查各路州縣濟養院,懸賞鼓勵百姓舉報冒領者和剋扣者。

  又比如南宋臨安府,每年要花十多萬錢,用於收養無家可歸者。官吏卻“失於措畫”(瞎搞亂搞),“宜收而棄”(該收不收)、“以壯爲弱”(把有錢人當成窮人收養)。

  這其實不算什麼,實際操作更騷。

  由於南宋財政窘迫,中央無力撥款,濟養院的主要資金來源是田產收入。官員拿着嚴重貶值的會子(南宋紙幣),強行購買民田,把許多百姓逼得破產,再把田劃給濟養院救濟窮人。

  那太監又玩樂好幾天,就連身邊親隨都撈飽了,這纔開開心心離開洋州。

  李含章來到書院貴賓宿舍,嘆息道:“大郎,俺爹請你今年務必考上舉人。只要你去考試,什麼都不用操心,考票和保人他來安排好。明年去了東京,考得上進士最好,考不上進士也別回來,一年給你兩百貫的旅京食宿錢。”

  朱銘笑問:“令尊這是受了什麼氣?”

  “那閹人勒索了三千貫,”李含章搖頭感慨,“再加上打點其隨從,還有招待食宿和送禮,四千貫錢就煙消雲散了。”

  朱銘憋住笑意,一臉嚴肅道:“我個人之事,倒是連累了令尊。”

  李含章又說:“你今年辭闢一回,理由充足得很,明年省試(全國會考)之前,肯定不會再來徵辟。但你若考不上進士,又回了洋州,官家必然再派人過來。到時候,指不定來個胃口更大的,三四千貫也難以打發。”

  “我儘量考上。”朱銘避而不談是否回鄉。

  朱銘只能慶幸,炒茶的事情沒有曝光。

  若是閔文蔚腦子發昏,把炒茶獻給太監,萬一宋徽宗喝高興了,直接把炒茶列爲貢品才叫糟糕。

  到時候,朱銘要麼逃跑,要麼提前造反。

第118章 朱徵君

  付得祥離開洋州,過興元府時,又小撈了一筆。

  這次他沒敢亂來,轉呤故遣叹┑娜耍S便收點禮物就走了。

  提學使陸榮已收到消息,高高興興提酒訪友,見面就笑道:“我讓朱成功裝病,他卻辦得更妥帖,以科舉爲由辭闢,做事堂堂正正令人叫絕。”

  他拜訪的朋友叫高景山,官職是利州路吲小�

  轉咚镜囊欢咽郑疾辉觞N管具體事務,真正累死累活做事的,卻是三把手轉吲泄佟�

  金國也有個統兵大將叫高景山,但那出自渤海高氏。

  眼前這高景山卻是山東高氏,還有個弟弟叫高景雲,如今正在朝廷做郎官。

  如果歷史沒有大的改變,今後朱銘造反之時,肯定跟這高景山“打交道”。此君將升遷爲成都府路轉吒笔埂⑥D呤梗恢钡骄缚的觊g都在成都做官。

  “你倒是有個好門生。”高景山頗爲羨慕。

  陸榮笑道:“只能算半個門生,我與朱成功更像忘年交。”

  高景山讓僕人弄來些下酒菜,幾杯酒下肚,便憂慮道:“明年恐怕要對西夏用兵了。”

  “你怎知道?”陸榮笑容一滯。

  高景山說:“剛剛接到朝廷公文,今年利州路的捐派又要漲。去年剛漲過,今年還要漲,實在太過反常,定是朝廷在籌措軍糧。”

  “也不一定吧。”陸榮說道。

  高景山低聲說道:“今年的夏秋二糧,不全是呷ゾ┏牵悄贸鲆话脒到西北。”

  陸榮會意,沉聲道:“那定是要打大仗了。”

  開疆拓土是大功,蔡京、童貫二人,謩澒ヂ晕飨囊蚜辏恢痹诖蛟毂祝恢痹趦Υ驽X糧。

  未來三四年內,朱銘在漢中造反都屬於找死。大宋最精銳的部隊,全部雲集於西北,兵精糧足將廣,隨時可以殺到漢中平亂。

  這個時候揭竿而起,等於是在給西夏擋槍,逼迫朝廷把征討西夏的大軍拉回來。

  高景山憂慮道:“如今錢糧充足,猛將如雲,克復西夏還是有希望的。就怕主帥胡亂指揮,平白葬送了大好局面。”

  陸榮嘆息道:“統兵主帥,肯定是那童貫!”

  “唉,閹人誤國,只求他能少誤一些。”高景山連連搖頭。

  陸榮和高景山都沒料到,這次征討西夏會打成拉鋸消耗戰。

  大宋這邊年年儲存糧餉,前線士兵居然在捱餓,西夏得到消息主動進攻,宋朝沒做好全盤準備就提前發動。稀裏糊塗打了幾年爛仗,最後打得兩國一起缺糧,幸好是西夏先撐不住,議和稱臣給足宋徽宗面子。

  兩人聊了一番軍事,陸榮帶着酒意回家。

  第二天,他騎馬去提學司上班,翻出近幾年的全國進士範文,又找出利州路解試優秀範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