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神探志 第94章

作者:兴霸天

  掌櫃哪敢直接讓東家直接出面,萬一真的被神探查出些什麼來呢,馬上道:“公子不在京師,恐要稍候,不知狄解元可否告知小的,到底是何事,小的好通報……”

  狄進淡然一笑:“既然你家公子不在,那等他回來,讓他來開封府衙一趟吧!我們走!”

  “誒!誒!狄解元!解元公!”

  掌櫃沒想到這位態度溫和的解元轉瞬就翻臉,趕忙跟上去,但狄進和公孫策的腳步不停,走了出去,倒是個皮膚黑黑的士子落在後面。

  掌櫃趕忙拖住這位,討好地道:“這位秀才公,不知尊姓大名?”

  黑士子拱手:“在下包拯,字希仁,是公孫明遠的同窗。”

  掌櫃大致明白了,這位十之八九是公孫策的跟班,而公孫策又是狄解元的跟班,看似隔了一層,還是能說上話的,趕忙將黑士子拉到一旁:“我家公子確實不在京師,我等做下人的,哪敢推脫狄解元的事情啊,還望秀才公美言幾句!”

  包拯搖頭:“開封府衙要查的,你們若是不給個答案,我豈敢多言?”

  掌櫃苦聲道:“那到底是什麼事?”

  包拯慢吞吞地道:“說來也有些時日了,你們婁家當年出過一件事吧,沒有報官留案的那件……”

  掌櫃先是愣住,然後仔細想了想,面色突變:“九公子的綁架案?人沒回來……我們也沒敢責怪衙門啊……怎的現在又來問了?”

  ……

  片刻後,包拯走出狀元樓,與等候在外面的狄進和公孫策會合,低聲道:“十六年前,婁家的九公子婁彥先,遭無憂洞的僮咏壖埽瑠浼医o了贖金,人卻沒回來,這個小公子天資聰慧,看什麼都一學就會,並且是能接觸到釀酒和道術的!”

  “被綁架時,婁彥先十二歲,如果沒有被無憂洞的僮雍λ溃腔畹浆F在……”

  “此人很可能就是‘七爺’!”

第157章 無論過程正義,還是結果正義,先要有正義!

  “大中祥符三年,婁家綁架案,確實沒有案卷,只能找年老的吏胥回憶了……”

  府衙正堂,陳堯諮緩緩地道:“依你們所言,此人有可能是那‘七爺’,當年被綁架的人,如今搖身一變成了僮拥氖最I?”

  這其實並不罕見,無憂洞裏面的許多僮樱褪切r候被擄進去的孩童,在那樣的環境下被完全扭曲了人格,從被害者變成了加害者,然後不斷地惡性循環,讓這個京師的毒瘤越來越大。

  公孫策率先道:“十二歲的年齡已經不小,早就懂事,如果‘七爺’真是被綁架的婁彥先,他肯定受不了那暗無天日的老鼠洞,一有機會就會鑽出來……”

  包拯沉聲道:“龐家村是據點,村民是僞裝,但心腹手下都清楚,他不會太自在;遊方道人是來日發達的鋪墊,不能頻繁出現,也是帶着強烈目的扮演的;此人肯定還會有不爲人知的身份,以另一種面貌光明正大地走在京師的街頭,享受食物與生活!”

  公孫策精神大振:“我們得好好問一問婁家,將這位小公子當年的習慣打聽到,他喜歡哪家正店的食物,喜歡哪家鋪子的貨品,喜歡京師哪條街道的景緻,都要問清楚!”

  包拯有些擔憂:“不過婁家人一旦知道,自家的公子沒死,反倒成了無憂洞裏的偈祝^對會百般抵賴,不願配合,需要防備他們含糊其辭,甚至故意扯謊……”

  公孫策擲地有聲:“無憂洞害了多少人,此時是抓捕偈椎淖詈脮r機,婁家若是因爲顧及名聲而不配合,那將來更會遭萬人唾罵,他們必須明白這個道理!”

  包拯頷首:“是該如此!由不得他們不說!”

  陳堯諮見兩人聊得火熱,有些欣賞的同時,又有些無奈:“你們可有證據,證明婁家曾經丟失的公子,現在成了無憂洞內乞兒的頭領?”

  公孫策皺眉:“這……除非抓到了那個‘七爺’,否則又怎會有實證呢?”

  包拯道:“兩者間必有聯繫,這麼多條件符合,不會是巧合……”

  陳堯諮同樣希望那個僮拥纳矸菡姹蛔R破,那樣距離抓捕無疑近了一大步,卻知道此言說服不了其他人。

  這兩個年輕人確實聰慧,但於政務上還是太天真,完全是一腔熱血,他看向沉默的狄進:“仕林以爲呢?”

  狄進思索完畢,反問出一個問題:“婁家真的不知道婁彥先的處境麼?”

  這話一出,在場三人都愣了愣。

  包拯和公孫策稍作沉吟,覺得不太可能:“婁家如果不知,那還是遺失了家中子嗣的受害者,倘若知道,就是同流合污!婁家也是當地大族,何必與乞兒幫合作?”

  陳堯諮則從大族的角度考慮問題:“婁家肯定是不願意與乞兒幫、無憂洞扯上任何關聯的,但如果那丐首真是婁彥先,此人與婁家的血脈關係,是斬不斷的事實,在已經改變不了的情況下,大族或許會選擇默許。”

  狄進道:“如果婁家只是受害者,那在毫無證據下,暫時不要輕舉妄動,倘若婁家早就是知情者,那態度就不光是不願意了,他們會千方百計地阻撓衙門抓人!”

  陳堯諮馬上安排精幹衙役:“你們去往狀元樓外,盯住婁家上下動向。”

  狄進低聲提議:“大府,不如讓忠義社的成員也盯一下偃耍俊�

  陳堯諮知道,這是不放心衙役的能力,實際上他也不放心,但作爲京師衙門,不能依靠江湖之力。

  狄進清楚這位的顧慮,卻覺得此案不同:“在龐家村一案裏,忠義社與乞兒丐首有了直接衝突,他們也是涉案的一方。”

  陳堯諮想了想:“也罷,便給忠義社一個討還公道的機會!”

  公孫二孃麾下的勇哥兒很快前來,得知情況後,摩拳擦掌,即刻帶人親自去盯梢。

  果不其然,他們比衙役先一步傳來消息:“婁家五郎回了狀元樓後,派出兩名親隨,瞧着騎馬的路線,似要從西門出城,是否擒拿?”

  “西門出城……那就是回延津了!他們居然真的包庇偈祝 标悎蛑J拍案而起,眉宇間孕育着雷霆怒火,卻又勉強壓制住:“不要理會,仔細認好這兩人的模樣,等待他們從延津折返,再行擒拿!”

  延津縣隸屬於開封府轄下,在京師西北,封丘縣和陽武縣之間,乃是黃河岸邊的繁華渡口,婁家就是當地大戶,想要盯住這樣的人家,無疑很困難,所以主要的交鋒之地,還是在京師。

  而那位婁家五郎從掌櫃口中得知,有人在打聽婁彥先的情況後,如果聰明的話,只把這件事完整地複述一遍,通知家中就行。

  現在把人抓起來,對方完全可以狡辯,是聽到昔日丟失的幼弟消息,激動不已,纔會通報家中,根本拿不住任何把柄,那就是真的打草驚蛇,並且毫無收穫。

  唯有等通知族內的人回來,再行抓捕,纔有獲得證據的可能。

  毋須解釋,在場三人都明瞭這位大府抉擇的英明之處,包拯和公孫策露出佩服之色。

  不愧是權知開封府,比起地方上那些糊塗知縣乃至知州,強上太多了。

  狄進則從不小覷任何一位高官,實際上那些官員能主政一方,也絕非愚笨之輩,只是不願在這些事上多費心力,自然就顯得蠢了起來。

  現在陳堯諮是真的想要抓到那個七爺,爲京師除大害,也爲慘死的推官謝立禮報仇,便又大爲不同。

  婁家僕從來回延津需要時間,陳堯諮看向三人:“省試將近,你們別在府衙耽擱了,回去備考吧!”

  狄進微笑行禮:“那學生就告退了!”

  公孫策其實想等一等,無奈人家都讓自己回去,也一併行禮:“是!”

  唯有包拯直愣愣地道:“陳直閣,學生想留下來,再看一看案卷……”

  陳堯諮皺了皺眉,擺手道:“隨你吧。”

  包拯這纔對着腥斯笆郑_下不緊不慢地去往刑房,繼續不厭其煩地查看起案卷,這回準備查的是京師大戶的孩童綁架案。

  狄進走出大堂,目送包拯消失的背影,有些擔心:“希仁對於真相的執着,固然是好事,只怕耽擱省試……”

  “我勸不了他!”公孫策哼了一聲,想到以前的事情,莫名有些惱火:“你別看這般分心,在書院裏的大比裏,倒是贏過我好幾回,更常常在院榜上名列第一,在省試裏的數千舉子裏,指不定也能名列前茅呢!”

  狄進失笑:“也對!”

  包拯做一件事,那真是全身心地投入其中,這樣專注執着的人,學什麼都不會差的。

  只是詩賦的文風,應該不會討喜。

  不過爲了顯示“公平”,知貢舉哪怕偏向再明顯,取士時也會取一些文風四平八穩,各方面都不太傾斜的,如果包拯是這樣的風格,而不像歐陽修有着強烈的個人特色,那他的省試之關還真不難過。

  “既如此,我們回吧!”

  ……

  “呼!終於回來了!”

  一天之後的正午。

  兩匹快馬飛奔在官道上,朝着京師城門不斷接近。

  到了最後這段路,實在快不了了,馬背上的兩人勒起繮繩,緩緩降下速度,隨着擁擠的人羣,慢慢朝着城門處移動。

  兩人正是婁家僕傭,一人是年輕的護衛,身材魁梧健碩,經過匆忙的趕路,激烈的馬匹顛簸,都有些喫不消,下意識地挪了挪屁股,另一人年紀明顯大了,頭上已見華髮,更是弓起身子,劇烈地喘息起來。

  年輕護衛趕忙靠過去,伸出手,輕輕撫摸老者的後背,助他順氣:“婁老!慢些!慢些!”

  片刻後,老者緩過氣,點了點頭:“好些了!這一路伱挺賣力的!”

  年輕護衛咧嘴笑道:“俺能護着婁老,是俺的福分哩!就不知爲啥要趕得這般急啊?”

  老者眼神冷了下來:“不該問的,少問!”

  年輕護衛臉色變了:“俺多嘴,多嘴……”

  這位可是被賜姓的宅老,平日裏自己巴結都巴結不上呢,這回竟然讓他貼身保護,自是要好好對待,剛剛說那作甚?

  老者則覺得公子很是沉得住氣,自己原本可以一人上路,但延津雖然離京師不遠,路上也難保不會出意外,讓這個什麼都不知道的護院保護,無疑更加穩妥。

  而此番回去,家主也有了明確的交代,甚至還專門寫了一封書信,給那位家中不可言說之人,讓他萬萬不要再出來惹是生非。

  “希望還來得及……”

  腦海中正浮現出這個念頭,身邊的護衛突然哎呦一聲,整個人朝後翻倒,老者還沒來得及反應,也被一股力量猛地扯下馬去。

  然後眼前一黑,就發現兩個人撲到了自己身上,將他的四肢牢牢控制住,一塊破布直接塞入嘴裏。

  這裏是人流量最大的城門口,如此自然引發了慌亂,但前方的城門衛大聲呼喊起來:“莫慌!莫慌!開封府衙緝拿偃耍¢_封府衙緝拿偃耍 �

  這般一說,人流倒是安分下來,但此話傳入老者耳中,卻讓他的心深深沉下,手下意識要往腰間的袋囊摸。

  可忠義社的漢子早就牢牢控制住了他的肢體,熟練地將身上搜了一遍,然後就從袋囊裏搜出了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件,交給了親自坐鎮的公孫二孃。

  公孫二孃拿着翻看了一下,沒敢拆開:“看來此番頗有收穫,走,將這兩個僮友喝ジ茫 �

  陳堯諮拿到書信後,毫不遲疑地將之拆開,看一遍後,冷冷地道:“好膽!好膽!私通庇護這罪惡滔天的乞兒幫偈祝瑠涫贤瑯幼锎髳簶O!”

  包拯也得到消息,從刑房來到大堂,位於下首,眼巴巴地等着。

  陳堯諮固然覺得對方有些不拿省試當回事,但對於這位做事踏踏實實的士子,心裏也是越來越喜歡的,見狀把信件遞了過去。

  包拯接了過來,仔細看了一遍,濃眉皺起:“此信寫得極爲隱晦,難以成爲罪證……”

  “再是隱晦,也是罪證!”陳堯諮冷冷地道:“老夫只要證實,沒有冤枉他婁氏便可!”

  這封信上的言語,是婁家如今的家主,勸告兒子一定要好好在家中養病,萬萬不可外出。

  不單是父親對兒子的關心,還有對未來的安排,家中已經選好了莊園田產,就等他接手,來日做一位員外郎,不再整日在商業上拼搏。

  從證據層面上講,此物完全無法作爲證據,因爲婁家五郎完全可以說,這封信是給自己的,但知情者一眼可見,昨天讓宅老和護衛匆忙趕回延津家中,今日就匆匆帶了這麼一封尋常書信來,根本說不通……

  必然是那乞兒幫七爺,真實身份確實是婁彥先,而婁家極少部分人對他如今的處境心知肚明,在發現衙門似乎在調查婁彥先當年的失蹤後,害怕他暴露,連累整個家族,所以才傳信讓他一定要躲在無憂洞裏,萬萬不可外出。

  爲了安撫此人,婁氏家主甚至還承諾,要幫這個乞兒幫丐首變成體面的員外,估計雙方早就談判過,以前婁家沒答應,現在被逼得不得不退讓。

  確定這點,陳堯諮立刻道:“將那兩個婁家僮訋咸脕恚 �

  不多時,兩名僕傭被帶了上來,年老的宅老一聲不吭,年輕的護衛則大呼冤枉:“冤枉!冤枉啊!俺們不是伲硞兪菉浼业娜税。⿴煹臓钤獦沁�是婁家開的!”

  陳堯諮仔細看了看他,就知道這個年輕護衛知曉祕密的可能性不大,擺了擺手,示意衙役將他押到一旁,然後盯住這個老者:“你可有話說?”

  婁老已經有了心理準備,但嘴上還是道:“老奴不知爲何被帶入衙門,還望青天不要冤枉了無辜!”

  “好一個刁民!好一張利嘴!”陳堯諮怒極反笑:“你們婁家的僮痈覛⑽议_封府衙的推官,現在竟還信誓旦旦,說不要冤枉了無辜?用刑!”

  宅老腦袋嗡的一下,他還真不知那位小公子殺了開封府衙推官,此時便似魂飛魄散,待得清醒過來,雙手已經傳來錐心的劇痛,不禁淒厲地慘叫起來:“啊——!!”

  宋朝的基礎刑具有:杖、枷、杻、鉗、鎖,所謂三木之下,即腳銬爲桎、手銬爲梏、鎖即枷,其實是相對溫和的刑具,但衍生出來的各種刑訊就不一樣了。

  比如掉柴、夾幫、腦箍、超棍。

  此時給這個婁老上的,就是夾幫,有鑑於他年紀大,沒有夾在脖子上,而是夾在雙手,電視劇裏經常用這一招,但那種夾傷只是傷,現在這一場下來,雙手就徹底殘廢了。

  而這僅僅是開始,超棍已經準備在邊上,這玩意需要將受刑者反縛跪地,用兩根堅木交叉從腰背處固定,行刑的差人在木頭的兩端用巧勁踩踏,讓受刑者整個身體被反覆扭曲,那種疼痛深入骨髓,鐵打的漢子都撐不住。

  眼見堂上響起淒厲至極的慘叫聲,婁家護衛嚇得癱倒在地,兩股戰戰,幾乎失禁,站在一側的包拯則面露不忍,直接道:“陳直閣,他們不是那些乞兒幫的僮樱谶�未有鐵證的情況下,不該直接用刑!”

  陳堯諮淡淡地道:“那你有辦法,讓這老匍_口?”

  包拯回答:“此人是忠僕,不辨是非,只知盡忠,恐無法讓他開口……”

  陳堯諮哼了一聲:“既然知道如此,你還勸阻?退下吧,本府倒不信了,這老倌芸付嗑茫 �

  “這有違於國朝律法,請陳直閣三思!”

  包拯不願放棄,卻很快被帶出了大堂,定定在外面站了片刻,已經看不進去案卷,出了府衙,朝着老橋巷而去。

  回到家中,公孫策一看他的模樣就有了猜測:“怎的?發生什麼事情,讓你覺得不痛快了?”

  包拯將婁家僕人的被捕和審訊講述了一遍。

  公孫策奇道:“陳直閣做的對啊,這種明顯有鬼,又死不開口的,不用刑還能如何?”

  包拯正色道:“《宋刑統》有言,察獄之官當‘先察以情,審其辭理,反覆案狀,參驗是非’,如果直接開始刑訊逼供,便是違法,恃考掠者,乃無術也!”

  “在未有實際罪證前,主審官員無論有什麼判斷,都不該貿然行刑,因爲主審官員的判斷可能是錯的,而行刑之後,對受審者的摧殘又不可逆轉!”

  “陳直閣是好官,不能這般武斷,這不合我朝法度!”

  “你這就是不切實際!”公孫策不同意了:“不合法度的事情多了,能不對無辜者行刑逼供,能將偃死K之以法,便是好官!如你這般要求,世上除你之外,還有誰能達到?辦不到的,又有何意義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