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神探志 第93章

作者:兴霸天

  老道士蠕動了一下嘴,也低低地道:“秀才公慢走!”

  他從對方的身上,罕見地感受到一股尊重,一種被當成人來對待的尊重。

  這間破舊屋子經過那個護衛一通休整,也真的暖和了,老道士伸手摸了摸,重新將草被子拿到手裏,開始編織,覺得今年冬天會好挨一些……

  可很快,老道士面色一變,耳朵聳了聳,聽有三道殺氣騰騰的腳步聲朝着這裏衝來,那感覺極爲兇惡,立刻丟下草被,就要躲避。

  然而根本來不及躲起來,三個人就闖入屋內,直直逼了過來,老道士的上衣就被拽住,凶神惡煞的聲音傳入耳中:“老狗,剛剛那人跟伱說了什麼?”

  老道士顫聲道:“好漢……好漢饒命!”

  另一人道:“別在這裏多話,帶回洞中,給七爺……啊!”

  話到一半,嗖的一聲,一根箭矢從外飛入,準確的釘在他的肩膀上,乞兒慘哼一聲,歪倒在一旁。

  “乞兒幫的人手果然緊盯着太一宮,我在這裏停留了一段時間,你們就來拷問無辜者!”

  同時狄進的聲音傳入,射箭的榮哥兒跟在身後。

  自從知道這位擅長箭術,狄進就爲他準備了一套便於攜帶的弓箭,平日裏就收在馬車中,而弓箭並不是管制武器,不少士子都會學射箭,家丁護衛都有用,所以無需顧慮。

  “上!”

  眼見榮哥兒一箭廢了一個,另外兩個乞兒倒是經驗豐富,從身上掏出短刃,不退反進,刺了過來,主要的攻擊點更落在狄進身上。

  攻擊其主,纔是讓護衛疲於應對的最佳辦法。

  然後他們就見到這位英氣勃勃的士子,毫不畏懼地從袖中抽出一物,都沒看清楚是什麼武器,一股呼嘯的烈風就迎面撲至。

  “啊——!!”

  淒厲的慘叫聲響起。

  乞兒幫強在人數多,隱祕性高,若論幫派成員的個人武力,完全無法和忠義社那幫可以喫肉喝酒,打熬氣力的漢子相比了,也就能威逼一下盜門。

  因此這兩個正面對拼的乞兒,勉強將短刃架在身前,然後就駭然地發現一股巨力湧來,虎口頓時崩裂,其中一人倒飛出去,重重地砸在擋着窗戶的香案上。

  豎起的香案轟隆一聲倒在地上,冷颼颼的寒風重新吹了進來,另一個人重新摔回老道士的身邊,疼得渾身就似散了架,根本動彈不得。

  即便如此,狄進還是大踏步地走了進來,探手抓起乞兒的腦袋,朝着地上狠狠一摜。

  在暈過去之前,乞兒終於看清,對方手中提着的到底是什麼,眼神裏透出大大的不解:“這個人不是解元麼?爲什麼隨身帶着一根鐧啊……”

第156章 將七爺的祕密一層層扒乾淨

  開封府衙。

  榮哥兒將三個綁好的乞兒,跟拖死狗般拖進去,一路上吸引了目光。

  當得知這三個人正是乞兒幫的僮樱�在太一宮妄圖襲擊解元郎時,腥瞬淮笈粫r間羣情激奮,恨不得一人上前一腳,將之活生生踹死。

  而陳堯諮很快也被驚動,親自出面,在詢問清楚情況後,不免有些擔憂:“仕林,你不在家備考,怎的又參與到案子中了?乞兒幫窮兇極惡,可是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的!”

  狄進道:“今早他們就襲擊了公孫明遠,身爲好友,豈能還在家中坐視不理?還望大府見諒!”

  陳堯諮理解,不再多言:“來吧!”

  一行人入了正堂,分別由兩名衙役押着一個乞兒,將他們按倒在地上,左右再有差人上前,拿着一根根粗大的水火棍,準備用刑。

  對這等惡貫滿盈的僮佑眯蹋瑳]有人會露出半點同情之色,狄進都等着看。

  而三個乞兒已經陸續醒來,臉上都浮現出恐懼之色,顯然他們很清楚,被拿入開封府衙後的自己,會是何等下場,但還是下意識地哀求起來:“饒命……饒命……”

  “被你們擄進無憂洞的那些人,也曾經這般哀求過吧?你們是如何回應的?”陳堯諮冷聲喝道:“給本府打!先杖三十!”

  “嘭——嘭——嘭——”

  水火棍開始有節奏地起落,而僮拥淖煅Y早就塞好粗布,以防他們咬到舌頭,此時只能聽到那痛苦的悶哼聲。

  別小瞧三十棍,一棍棍落實了往下打,那是絕對的傷筋動骨,就算是從小習武的身子,捱了這三十棍,都得一段時間下不了牀。

  不過這些差人又掌握着分寸,能打得很傷,卻又不一開場就把人打死了,那樣反倒讓僮拥昧私饷摗�

  三十棍的開門紅走完,衙役將他們嘴裏的布拔出來,就見這些僮舆B求饒的聲音都發不出來了,只是牙齒得得打顫,身子直抽抽,如爛泥般癱倒在上面。

  陳堯諮等他們緩了緩,再開口問道:“那個自稱七爺的偈祝L什麼模樣?你們三個誰先說,本府承諾,賞他一個痛快,不然從今冬起,到明年秋後問斬,你們就等着在牢內苦熬上大半年吧,獄卒會看牢你們的,別想一死了之!”

  這話說得三人大驚失色,即便聲音沙啞,痛苦呻吟,也爭先恐後道:“俺說!”“俺說!”“俺知道!”

  陳堯諮道:“說!偈组L什麼模樣?”

  三人頓了頓,中間一個乞兒率先道:“七爺身材高大,足有六尺呢!”

  以宋朝的尺度,六尺高在北方都是高個子了,之前貼身護衛趙禎的班直侍衛,身高就要超過六尺,纔會被選拔出來。

  旁邊一個乞兒幾乎同時道:“七爺魁梧精壯,相貌倒是挺普通,但眼睛很兇,說話很冷,聽着就讓人害怕……”

  最後一人見他們說完了,趕忙補充:“七爺是大官人的模樣!”

  陳堯諮皺起眉頭。

  這些交代倒也不能說全無收穫,只是與相差甚大,除了六尺高大能夠作爲篩選條件外,另外兩條根本無用。

  狄進旁觀,突然道:“伱們是不是僅僅見過對方的模糊身形,根本沒看過正臉?”

  三人一僵,正要狡辯,狄進就轉向陳堯諮,拱手道:“大府容稟,可以將這三個僮臃謩e關押,詢問具體的相貌,若是互相答的不符,那就是虛言狡辯,妄圖欺瞞!”

  後世常見的囚徒困境一出,三個心理防線本就脆弱的僮友杆俦罎ⅲ蟮溃骸扒笄蠊偃恕灰俅蛄恕硞兇_定沒有見到七爺……除了以前的幾位管事……誰都沒見過他啊……”

  經過交代,乞兒幫的上下劃分,不是什麼一袋、二袋、三袋最後到九袋長老,而是最簡單的打手、頭目、管事、丐首。

  並無嚴格的晉升規定,只要被丐首看重了,成爲親信,哪怕昨天只是一個低賤的打手,也能很快成爲管事,自然會有許多僮右栏缴先ァ�

  狄進目光微動:“所以真正擁有權勢的,就是七位丐首,其他的屬下實質上都是爲他們賣命的打手……丐首又是憑什麼能壓制那些亡命徒,隨意驅使他們呢?”

  陳堯諮則馬上問道:“丐首你們見過幾位?哪怕沒有看到真面目,只是聽到說話的都算!”

  三個乞兒不敢瞎編,低聲道:“俺們只見過七爺……別的幾位爺都沒瞧見……他們好像很久沒出現過了……幫中大小的事都是七爺在管……”

  陳堯諮再反覆詢問了幾個細節,發現這些人確實沒有見過對方的真容,之前的描述都是心中的猜測再加上想象,擺了擺手:“押下去!看好了!”

  等到僮颖煌舷氯ィ悎蛑J走到堂下,皺起眉頭:“這僮雍蒙斏鳎B自己的手下都防着,龐家村死去的那些管事,莫不是有意滅口?”

  狄進道:“大府英明,此偃绱苏谘冢赜谐鰜淼囊鈭D,所幸我們已經知曉了他的體態特徵,也有不小的收穫。”

  “不錯!”陳堯諮也湧起抓捕的希望:“這僮尤绻恢辈刈艧o憂洞裏,毋須把相貌遮得嚴嚴實實,他正是會上來,才如此戒備,一旦確定出沒的地點,是能抓住此人的!仕林,你才智出校戏蛘枘阆嘀 �

  狄進堅定地道:“學生自當竭盡所能,不僅是我,還有公孫明遠和包希仁,他們的才華不在學生之下,於此事大有幫助!”

  “那公孫明遠固然自傲,確有幾分才智……”

  陳堯諮對於公孫策還是肯定,但對包拯並沒有什麼瞭解,聞言有些詫異:“包希仁這幾日,都在刑房內翻閱以往的案卷,卻是看不出什麼特別來,竟能得仕林如此高的評價?”

  狄進道:“學生堅信,乞兒幫偈兹裟鼙磺埽ㄓ邪H室环莨冢 �

  換成別的年輕士子這麼說,或許只是好友之間的惺惺相惜,甚至有幾分故意抬高的可能,但面前這位不是那樣浮誇之人,爲人做事都有一股沉穩公正之氣,陳堯諮撫須道:“如此甚好,老夫就靜候佳音了……”

  說着還有些慚愧,本來是開封府衙應做的事情,卻要讓幾位科舉士子幫忙,陳堯諮覺得自己身爲權知開封府的高官,未免有幾分不合格。

  但面對如此狡猾的偃耍_實期待這位名滿京師的神探和其友人的發揮,招來書吏吩咐幾句,無論要查什麼案卷,都全力配合。

  狄進謝過,走向刑房。

  進了房間,一眼就看到包拯埋頭在高高的案卷後面,仔細翻看着一份很明顯已經有些年頭的文書。

  狄進到了面前:“希仁!”

  包拯又變成了那種思考謎題時木木的模樣,抬起頭來看了他一下,語速緩慢地道:“仕林,你怎麼來了?”

  狄進道:“我方纔去太一宮後,有了一個重要發現……”

  將那位老道士的說辭轉述後,包拯的眼睛一亮:“三個遊方道士,全部是‘七爺’僞裝的身份?此人莫非精通瓦舍裏的口技?”

  “不!或許不用那麼專業……遊方道人出現的次數不多,與旁人並未有長時間的接觸,只要特意模仿川蜀和江南的口音,炫耀能力,是可以欺瞞過的,但這也說明此人有極強的學習和僞裝能力……”

  “開封府的官話說得最好,證明此人極有可能就是本地人士,並且貼合原來的身份,纔敢讓這個身份出現的次數最多……”

  “精通釀酒與卜卦,出身富家,釀酒……釀酒……與經營正店的富家有關?”

  狄進點頭:“開封府境內,只有官府授權的正店,纔有釀酒的資格,其他腳店的酒水,都是從正店購買的,此人的釀酒技術如果得自家傳,那家中親人很可能與正店經營有關!”

  包拯馬上將其他州縣的案卷放到一邊,專門把開封府轄下各縣的案卷搬到面前,從中開始搜查與正店有關的案子。

  “我來幫你!”

  這次狄進也參與進來,然後就發現,這真的不是尋常人能做的事情。

  古代沒有後世的信息檢索,案卷的記錄往往也不合格,全憑吏胥的職業道德,查詢資料真的是繁瑣枯燥到難以想象。

  也就包拯有耐心,一呆就是好幾日,從頭看到晚,只爲了一條並未完全確定的線索。

  現在線索看似有了推進,實際上依舊無法確定。

  因爲和販賣私鹽一樣,任何官方禁止的事情都蘊含着暴利,自然也有許多私人作坊偷偷釀酒,七爺的釀酒技術也可能是通過那樣的方式學來的。

  但如果是私釀,通過官方的渠道,就基本查不到了,他們只有從正店這條線深入。

  所幸剛剛陳堯諮有吩咐,狄進毫不客氣地將周圍的書吏也給調動起來:“勞煩諸位,幫着一起查一查,自大中祥符以來,承辦京師正店的商賈之家,是否有獲罪流放,或遺失孩童的案子?”

  書吏心中不願,但還是給狄進這個面子:“狄解元客氣了!”

  腥撕狭χ拢鶕碌暮Y選條件,把案卷梳理了一遍。

  等到全部忙完,外面的天色已經黑了,結果卻並不盡如人意。

  “得京師正店經營權的商賈之家,並沒有我們要尋找的記錄……難道是私自釀酒麼?那這條線就查不下去了!”

  聽着包拯喃喃低語,狄進先感謝了那些疲憊的書吏們,然後來到面前:“希仁,天色已晚,我們先回去吧。”

  包拯起身,戀戀不捨地看着那些案卷,跟在他的身後,一路專心思考。

  這次倒是公孫策先回來了,已經喫完晚飯,並且讓廚子準備了兩人的份:“今日可有收穫?”

  狄進不急着回答,喫起晚飯,他確實餓了。

  包拯則搖了搖頭,有些無精打采地坐下來。

  公孫策也不問,倒是說起自己這邊的情況:“藥鋪果然是陷阱,那個‘七爺’的命令是先讓手下劃傷我的臉,然後再要被脅迫的大夫給我下惡藥,將我的面容徹底毀了,就算活着,也沒法再科舉入仕!”

  狄進的臉色沉下:“此俟鎼憾局翗O!”

  包拯變了神色:“我們一定要儘快抓住他!”

  公孫策查清楚後,也不免心有餘悸:“幸好有鐵牛和大壯保護我,這僮涌隙ú粫屏T甘休,後面還不知要用什麼陰狠手段!”

  包拯眉宇間湧起怒火:“我覺得調查的方向沒有錯,我明日再去京師的每家正店,都跑一遍,案卷沒有寫的,我就親自找夥計找掌櫃問!”

  公孫策奇道:“怎麼又扯到正店上了?”

  狄進放下筷子,將自己在太一宮的收穫和開封府衙的調查講明,總結道:“我們懷疑此人原本的身份與正店有關,但和書吏查了半天案卷,都沒有查到開封當地有類似的情況……”

  “正店……正店……”公孫策目露沉吟,突然眉頭一挑:“仕林你還記得麼,我們考完第一場國子監解試,出來後在狀元樓用晚膳,遇到一個乞兒幫的僮樱瑤ё潘郊岁J入?”

  狄進道:“當然記得,那偃艘彩瞧騼簬偷模瑢iT瞄準樓內有錢財的士子下手,所幸被明遠發現,城外的老巢後來都被端了,損失慘重,偈卓峙聫哪菚r起就嫉恨你了!”

  公孫策緩緩地道:“就是這起案子!現在回想一下,乞兒幫這麼做,真的明智麼?狀元樓固然生意紅火,但去樓中的士子,不少是爲了圖個金榜題名的彩頭,他們不見得有多少錢財,與其將目標定在這些人身上,爲何不去找張家園子踩點呢?在那裏用餐的,纔是真正的富貴之人!”

  狄進若有所思,林小乙初入京師,以索喚的身份光顧了京師的各家正店,對比價格和食物的美味後,確實覺得最紅火的張家園子價格實在太高,能去那裏用餐的確實非富即貴,如果是這樣的話:“莫非這偈自浀纳矸荩蜖钤獦怯嘘P聯?纔會特意選了這家正店,希望它倒黴?”

  三人對視,都興奮起來:“這就好辦了!先從狀元樓查起!”

  ……

  “掌櫃,外面來了三位士子!”

  “招待便是,慌個什麼?”

  “這三位士子不太一般……”

  當狀元樓的掌櫃被夥計所言請了出來,仔細打量了下爲首的士子,眼睛陡然一亮:“哎呦,這不是狄解元嘛!貴客,真是貴客!解元公大駕,還不去開一間最雅緻的包間?”

  狄進知道,這狀元樓飯菜一般,售後差勁,唯獨迎客時最是熱情,淡淡地擺手:“不必了,我們此來,是有要事詢問!”

  公孫策取出一物,遞了過去:“這是開封府衙出具的文書,我們要見一見狀元樓的東家!”

  掌櫃臉色變了:“我們狀元樓一貫小心經營,東家絕無違背府衙之事啊!”

  公孫策冷冷地道:“不必驚慌,打聽一下情況,若是爾等推諉,那反倒會惹上事!”

  掌櫃看着這個口氣很衝的士子,隱隱也認了出來,此人好像之前也幫着衙門抓俚模_實不好惹,重新堆起笑容:“我家公子出自延津婁氏,說來也巧,前唐名相婁公師德,便是我家的先祖!”

  婁師德與狄仁傑同朝爲官,還是狄仁傑都敬佩的賢相,掌櫃這話就是拉關係。

  狄進想到當時郭承壽也是這麼說的,太原郭家的祖先郭元振,同樣是與狄仁傑同殿爲臣,這老祖宗的人脈扯得未免有點廣,倒也給予回應:“原來是納言婁公之後,失敬失敬!既如此,可否讓我等見一見婁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