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兴霸天
狄湘靈磨了磨牙,大爲不滿,一擺手:“那就先別管名帖了,還是要從遊方道士這條線上查!我要不要去封丘,尋那客棧的人問一問道士的長相?尤其是那個殘疾的小夥計!”
狄進想了想:“恐怕用處不大,不過也可以試試,讓公孫二孃幫忙問一問吧!那間客棧經過案件後,恐怕已經關門,掌櫃王厚和三個夥計去了哪裏,也唯有忠義社方便查找。”
“行!”狄湘靈想着自己在家中耽擱的時間,餘怒未消,眼睛危險地眯了起來。
狄進有些好奇:“對了,姐,你是怎麼認識公孫二孃的?”
狄湘靈隨口道:“當年我見她是好人,沒殺她,反過來將那個付重金要害她的人解決了,就此結下交情。”
狄進定定地看着她。
“玩笑而已!”狄湘靈反應過來,呵呵一笑,擺了擺手:“我走了哈!”
目送姐姐離去的身影,狄進凝神思索片刻,將問題暫且壓下,重新提起筆。
……
又一日清晨。
公孫策和包拯出門,一個往城外去,一個往開封府衙去,駕車的分別是鐵牛和道全。
然而這回,半個時辰未到,馬車就折返回來,公孫策帶着身上染血的書童大壯,高聲叫道:“仕林!仕林!”
狄進飛速出現,看了情況,對着跟在身後的遷哥兒道:“傷口在腹部,速去找道全!”
又對着榮哥兒道:“你先給他止血,不讓傷勢繼續惡化!”
作爲武僧,其實都有一定療傷的本事,只不過道全醫術最高明,而榮哥兒立刻撕下一塊布,給大壯包紮上,再有技巧地按壓住傷口,勉強止住了血。
鐵牛慚愧地道:“公子,路上有僮油蝗粨渖蟻恚愁欁艢①了……”
公孫策臉色漲紅:“不怪鐵牛,本來他能護住我們的,是我不願縮在車廂裏面,大壯爲了保護我,才被偃送眰 �
狄進的手壓了壓,制止爭辯:“不說這些,先讓大壯脫離危險,路上有沒有找別的大夫醫治?”
“沒有!”公孫策憤慨歸憤慨,卻沒有完全失去理智:“我發現那些偃瞬幌袷且ξ倚悦吹故且獋遥呻x行兇處不到半條街,就有一座醫館,他們要傷我,難道不怕我去醫館找大夫?還是就等着我去醫館找大夫?我便一路讓鐵牛驅車回來,除了伱的人,其他信不過!”
狄進明白了:“將人扶進來!”
四個人小心翼翼地將失血不少的書童大壯抬入屋中,得益於老橋巷在城內的位置並不偏僻,三刻鐘不到,道全就從開封府衙趕了回來,查看了書童的傷勢後,沉着地道:“不必擔心,沒有傷到要害!”
眼見在道全的處理用藥下,大壯痛苦急促的呼吸聲逐漸變得平緩,公孫策舒了一口氣,握緊拳頭:“肯定是那個丐首七爺使喚手下做的,我要抓緊時間,把這個僮泳境鰜恚 �
他也是經歷了不少案子的人,沒有天真到認爲自己破案擒兇,兇手就得乖乖等着被識破,再跪地求饒。
只不過以前逢凶化吉,這回即便有鐵牛的保護,也險些搭上書童的命,讓公孫策愈發意識到偃说膬春菖c無所顧忌。
“明遠,大壯怎樣了?”
正在這時,焦急的聲音傳來,道全是先騎馬回來的,包拯趕在後面,估計是跑得太快了,腳下有些瘸,應是在龐家村外受的傷還沒完全好利索。
公孫策無奈上前,一把扶住他:“你是想這裏再多添一位傷員麼?快坐下!”
包拯坐下,在得知大壯已無大礙後,鬆了一口氣:“看來我們是拿到僮拥耐刺幜耍绕涫敲鬟h去太一宮,那位‘七爺’擔心自己的道士身份暴露,纔會先對你下手!”
公孫策皺起眉頭:“如此說來,你查的案卷並無作用?”
包拯緩緩搖頭:“不!他應該並不知道,我在開封府衙內做什麼,還以爲是配合龐家村案子的調查,纔會掉以輕心,這倒是說明了,開封府衙內部沒有乞兒幫的人。”
狄進道:“乞兒幫作惡多端,在京師人憎鬼厭,府衙的吏胥是不敢跟他們有所牽連的。”
開封府衙的吏胥或許會被駙馬李遵勖收買,因爲他們認爲出不了事,但若說被乞兒幫收買,那未免太看不起這種終生制的吏胥了,得給出多少好處,才能讓他們冒着自己被殺頭,全家被流放的風險,踩進這種泥潭裏面?
現在算是基本排除嫌疑,狄進沒有耽擱時間:“希仁兄,你還是回開封府衙,繼續調查當年那些犯案波及家人的大戶之家,一旦鎖定這個僮拥某錾恚覀兦塬@他的把握將大大增加!”
包拯重重點頭:“好!”
狄進又看向公孫策:“明遠,你剛剛說遇襲地不遠處的藥鋪,懷疑裏面的大夫有與偃税低ǖ目赡苄裕@確實會發生,不是大夫貪圖好處,而是被威脅逼迫,此事由你出面最好!鐵牛跟着!”
公孫策嘆了口氣:“仕林,你也要出門了?你還是……唉!”
他雖然開玩笑說,自己要在省試中與之比一比,但心裏清楚,雙方的水平差距極大,並且由衷地希望對方能繼續高中頭名。
可此次因爲自己的遇襲,把在家備考的好友也給逼得出門,不禁大爲內疚。
“對方既然直接動手了,那,”狄進看出他所想,有意刺激一番:“我去城外太一宮,繼續跟進遊方道士這條線索!一人一條線索,不妨比一比,誰先有突破性的進展吧?”
公孫策也不說那些婆婆媽媽的話:“好!走!”
於是乎,道全留下照顧大壯,遷哥兒跟着包拯,鐵牛跟着公孫策,林小乙和朱兒看家,有雷澄護着,狄進也帶着榮哥兒出動了。
而他剛剛到前院,頓足想了想,對着跟在身後的榮哥兒:“把我的鐧拿來!”
當榮哥兒把鐧帶上,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,不禁暗暗咋舌。
話說他們還沒見過公子動手呢,倒是知道當時大師兄在封丘縣時,就是被這位親手擒下的……
那些僮幼郧蠖喔0伞�
打擾公子上進,後果很嚴重啊!
第155章 解元隨身帶一根鐧,不是很合理嗎?
京師西南,八角鎮。
太一宮。
王安石有一首六言絕句,《題西太一宮壁》,便題在這裏的宮壁上,所以從歷史的角度,這裏應該叫西太一宮。
實際上,北宋有兩座太一宮,都是祭祀東皇太一的神祠,還有一座叫中太一宮,是神宗朝修建的,現在自然沒有,如今也不分西和中。
狄進走入宮觀,發現這裏固然也能稱得上殿宇重重,有大小十來棟,但裝飾既缺乏華彩,門庭又有些冷落,香火併不多,與京師幾座有名的佛寺相比,高下分明。
看來宋代士大夫對於佛教的態度固然很是不喜,真宗朝又大大地抬高了道教的影響力,可就民間香火而言,佛教寺院還是遠超道教宮觀。
冬天天氣寒冷,前幾日又是下過大雪的,在外走的人不多,更見冷清,連個迎客的道人都沒有。
狄進倒樂得如此,在外轉了一圈,繞過主殿,走過廊道,朝着後面走去。
遠遠的,就見前方有一座梅院,凌寒自顧自地開放着,裏面倒是有一羣人。
並非狄進想要尋找的遊方道人,而是五個士子,坐於梅樹下,圍着火盆,溫着熱酒,吟詩作對,行着酒令,那高聲歡笑遠遠傳了過來:“妙!此句大妙!”“永叔大才啊!”“此番禮部省元,非永叔不可!”
聽到一個頗爲熟悉的表字,狄進目光微動,瞄了一眼。
距離省試已經不遠了,對方毫不復習,反倒在宮觀裏與三兩好友吟詩作對,倒也符合那人的性格。
不過對於王堯臣、韓琦和文彥博,他到目前都沒有過多接觸,更別提這位了,自然也沒有過去的意思,收回目光,走過梅園,又開始搜尋道士的下落。
很快,在一處破舊的殿宇下,狄進看到有火盆立着,一個邋里邋遢的道士蹲在面前,把凍得發腫的雙手努力地往前伸,貪婪地感受着火團帶來的熱量。
狄進對着榮哥兒伸出手:“酒。”
榮哥兒腰間備着兩壺熱酒,拿出一壺,就見公子拿着它,來到道士面前,遞了過去:“道長,暖一暖身子吧!”
道士抬頭,斜着眼睛看了過來,鼻腔裏卻哼了一聲,並不接下,依舊在烤火。
狄進立刻將酒收回,朝前走去。
那道士愣住,然後惡狠狠地瞪着眼睛,刺向兩人背後。
狄進完全不加以理會,大踏步地往前走,榮哥兒回頭看了一眼,嘴角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笑意。
然後沒走幾步,就聽到後面傳來哎呦一聲叫喚,似乎是那道士氣急敗壞地踢倒了火盆,疼得直叫喚。
接下來再見到幾個躲在屋檐下的,或者乾脆在偏僻的屋舍內取暖睡覺的,都是類似的態度,還有一個乾脆撲上來想搶酒的,被榮哥兒毫不客氣地一腳踹翻在地。
狄進暗暗搖頭。
公孫策說這些遊方道士很難相處,本以爲是這位的問題,現在看來倒是錯怪公孫策了。
那大相國寺外的僧人,只要給錢,臉笑得就跟花兒似的,問什麼答什麼,更主動聯繫業務,喪葬超度一條龍。
再看看眼前這些明明很寒酸,卻依舊愛答不理的遊方道士,也不知是誇讚對方一句出家人的風骨呢,還是死要面子活受罪?甚至於這羣人更偏向於流浪漢,只是套了一層道士的皮,方便在宮觀躲藏?
狄進沒有放棄,繼續往前走。
終於在一處較爲偏僻的角落,他發現一個年紀很大的道士,正在編織一牀草被,走了過去:“老人家,天太冷了,暖一暖身子吧!”
那老道士手下頓了頓,沒有回應。
這次狄進不收回手了,等着對方。
酒也快冷了,給一位老人倒也不錯,當然如果對方實在不要的話,他也不會強求。
然而老道士慢吞吞地轉過頭,蠕動着牙齒快要掉光的嘴:“秀才公,老道是個瞎子,你要問什麼,還是尋別人吧!”
狄進眉頭一揚,對着榮哥兒道:“把那壺熱的酒給我。”
榮哥兒不解,但也立刻把身上裹着的熱酒取出來,遞了過去。
狄進將酒壺打開,塞到老道士手中:“老人家,喝吧!”
老道士不再推辭,一口一口緩緩抿着,嘴裏不時發出舒暢的聲音,哈出熱氣。
等到他喝了一半,狄進又道:“請老人家把剩下的收好吧,待會再喝也不遲。”
“好!好!”老道士立刻將酒壺收好,作勢要拜:“多謝秀才公!多謝秀才公!”
狄進立刻扶住他:“老人家切莫如此,只要回答我一個疑問就好,你的眼睛既然看不見,爲何稱呼我爲秀才公,而不是大官人呢?”
老道士身體輕輕一顫:“老道……老道只是覺得秀才公的聲音,像是進京趕考的士子,胡亂猜測的!”
“我們進去說!”
狄進看了看他,將其攙扶進屋中,然後就發現這間偏僻的屋子是嚴重漏風的,好幾處窗戶都破損了,難怪別的遊方道士不來搶,讓一位瞎眼的老者佔據這裏,實在是太冷了。
“去把窗戶修一修。”
狄進開口道,榮哥兒馬上去找材料,看看能否將那些窗戶加固好些,哪怕不能完全遮風,至少也不要讓屋子裏像冰窖一般。
老道士身體的僵硬感頓時有所緩和,低聲道:“秀才公,你是善人,老道不願瞞你,跟着你的那位護衛,前日是隨着另一位秀才公來觀內的,他們在向別人打聽消息時,被老道聽見,剛剛纔會那般稱呼。”
狄進倒是沒想到破綻出在榮哥兒身上:“原來如此!老人家好高明的耳力!”
老道士苦笑:“都是瞎子了,若再聽不清,那老道早就死啦!”
那邊廂搬動香案的聲音傳來,榮哥兒沒有帶錘子釘子,沒辦法訂上木板,便乾脆扛了香案來,擋住窗戶的裂縫,勉強阻了幾分寒氣的入侵。
狄進見了,把老道士往那邊扶去,又說着:“我聽老人家的談吐,不是其他那些遊方道士可比……”
“那是自然!”
老道士頓時挺起胸膛,有了幾分驕傲,但很快搖了搖頭:“說來慚愧,老道當年也是不少富家大戶的座上賓客,都求着老道卜上一卦,然卜者切忌得意忘形,把話說得太滿,老道便是如此,不留分寸,害得一家員外虧了大錢,那員外便讓他家的護院,對着老道的眼睛打了兩拳,從此之後就越來越看不清了……”
在現今社會的法律中,還真的很難對這類行爲作出評價,畢竟是一方有錯在先,狄進聽着這位釋然的語氣:“老人家放下了?”
老道士笑笑:“有什麼放不下的呢?老道眼睛瞎了,卻也活得更長些,不然那般氣盛下去,何時碰見一個更兇悍的,直接打死在家中,屍體往汴河一拋,誰又知道?這亦是福分了,不可貪得無厭!”
狄進頷首:“老人家好心境!”
老道士笑了笑:“不說我這老傢伙的陳年往事,秀才公和前日那位一樣,都是打聽那三個不太尋常的遊方道士的吧?”
“不錯!”狄進點頭:“老人家如果有線索告知,我感激不盡!”
老道士低聲道:“要讓秀才公失望了,老道只遇見過兩位,一是那會看相卜卦的道人,一是那會釀酒的酒道士,老道看不見他們的相貌,倒是遠遠聽到他們說了些話,感覺都是有能耐的,不像是胡亂吹噓之輩……”
這話並無價值,狄進也沒什麼失望:“無妨,我再去問別人便是。”
接下來他並沒有離開,又和老道士聊了起來。
等到榮哥兒把屋子收拾好,兩邊漏風的窗戶情況好了不少後,狄進才站起身來:“老人家,我們走了!”
兩人走到門前,身後突然傳來老道士的呼喚:“等一等!有一件事,不知秀才公會不會信,老道聽着那兩個遊方道士,覺得兩人的腳步聲很像……”
“腳步聲相像?”狄進馬上轉了回來:“請老人家仔細說一說!”
“老道會聽人走路的聲音,從裏面聽出些性子來……”老道士語氣有些忐忑,應該是受了教訓,不敢把話說滿,遲疑着道:“秀才公的腳步很沉穩,只是今日好似有些怒氣……太一宮內的不少道士,從腳步聲裏就能聽出兇惡……老道聽到他們接近,就會提前躲起來,靠着這個,倒也避過了不少兇險,不知秀才公信不信?”
狄進道:“我信!”
這種位於底層艱苦求存的,大多都有幾分賴以生存的本事,尤其是身有殘疾之人,古代正常人都難生存,更別提眼睛看不見的老人了。
既然選擇相信,狄進目光一動,更是進行大膽的分析:“都是兩三年前出現,會釀酒的遊方道士和會看相的遊方道士,腳步出奇地一致,有沒有一種可能,這兩位其實是同一個人?”
老道士怔住。
狄進又道:“不!不止是這兩位,與那富貴出身的道士一樣,三人其實是同一位?一個既懂得些釀酒,又會卜卦看相,還出身富貴人家的人,將三個特點拆分開來,扮作三位不同的遊方道士!”
老道士有些茫然:“這……這又是爲了什麼?”
狄進道:“倘若真是如此,老人家這個提醒可幫上大忙了,我先走了,等到辦好事情,再來看你!告辭!”
說罷,帶着榮哥兒就走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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