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兴霸天
“幾個村民走丟,小事而已,快去快回吧!”
……
“天降大雪,先到的忠義社和後至的府衙推官,和包拯一起,都被困在那個偏僻的村落裏了?”
狄進收到公孫二孃傳來的消息,微微怔神,生出一種既視感。
從外人的角度,看一場暴風雪山莊類型的案件,是不是就是這種感受?
公孫策此時也知道了包拯的下落和村子的詭異,反倒不慌了,微微一笑:“仕林毋須緊張,包黑炭既然都到了京師之外,那即便被案子纏上,要不了幾日,也會將之解決,然後順利入京的!”
狄進很想說他是爲整座京師感到緊張,頷首道:“那我們就期待希仁兄的發揮了!”
不出公孫策所料,三天不到,公孫二孃那邊又傳來消息。
人全都出來了,只是有幾具是抬着出來的。
狄進和公孫策趕到開封府衙外,恰好看到一羣人返回。
走在前面的是十幾名吏胥和衙役,神色悲慼,抬着一具棺木;
中間的是幾個村民打扮的漢子,只是此時戴着木枷和鐐銬,眉宇間頗有幾分兇悍之色,臉上又透出惶恐;
走在最後的則是忠義社的人,之前公孫二孃派出的勇哥兒就在其中,這羣人也抬着幾具屍體,卻沒有裝進棺木那麼好的待遇了,就放在木架上,晃晃悠悠地抬過來。
公孫策掃視一遍,再往後面看,片刻後微微一笑,努了努嘴:“那位就是包希仁!”
狄進也注意到了,這羣人都已經走入府衙,一位年輕的士子纔出現在街道盡頭,衣衫樸素,腳步平穩,不像是之前扭傷下不了牀的,倒是微微低着頭,似乎在思索着什麼。
“沒有月牙……”
狄進第一時間觀察對方的額頭,沒有發現月牙印記。
傳說中包拯是文曲星下凡,月牙就是星宿轉世的印記,擁有着穿梭陰陽的能力,白天坐鎮開封府衙斷案,到了夜半三更的時刻,便入陰曹地府做兼職,處置大大小小的陰司案件,所謂“日斷陽間夜斷陰”。
後世打工人可能會覺得很苦,這是真的零零七了,連個休息的時間都沒有,古代卻體現出百姓的由衷盼望,希望無論是陽間還是陰間,都有包青天這樣的好官,爲民作主。
當然,後世的願望可以很美好,進行一些藝術加工,但就當代而言,如果額頭上真的凸顯出這種印記,那叫異相,別說活到成年科舉考進士了,指不定孩童時就要被皇城司祕密處理掉的。
畢竟自從劉邦宣揚異相以來,歷朝的天子都會出現此類特製,民間是十分崇信的,真要在額頭上印個月牙,就算自己不造反,恐怕也會被有心之人拿來利用,裹挾着成爲反佟�
沒有印記,自是一件好事。
至於公孫策的黑炭之稱,這位十八歲的包拯,也不是真的像黑人一樣,只是相較於周圍人羣,皮膚明顯偏黑。
“包希仁!”
此時公孫策一聲喊,眼見包拯抬起頭,立刻帶着狄進,欣喜地迎了過去:“我來介紹,這是我好友,狄進狄仕林,這是我在書院的同窗,包拯包希仁,別看大家都戲稱他爲包黑子、包黑炭,確有不俗的智慧,不在我公孫策之下!”
狄進微笑作揖:“希仁兄,久仰大名了!”
包拯作揖還禮,開口招呼,語速卻有些緩慢:“見過仕林兄!”
公孫策見他表情,不禁好奇:“你沒聽過狄仕林麼?”
包拯茫然地搖了搖頭。
公孫策有些無奈:“也罷,我待會跟你細說,你這次在龐家村是不是又碰上案子了,遇害者有幾位,兇手有多少?”
狄進倒沒什麼反應,跟着他來的林小乙倒是暗暗咋舌。
用如此平靜的語氣,問出能令常人勃然變色的話語,這就是神探的交流方式麼?
包拯聽了這話,似乎才完全回過神來,語速立刻快了起來:“遇害者有五人,兇手只一人,這是一起連環殺人案,可惜我未能完全制止,兇手至今也下落不明,還在逃竄!”
公孫策聞言奇道:“兇手跑了?你竟然沒能拿下?”
包拯露出遺憾之色:“我低估了此人的陰險,他設計的殺人詭計實在巧妙,若不是得了忠義社的提醒,我都沒有想通,此人對地形更是極爲熟悉,衙役和弓手都已經將屋子團團圍住,沒想到下面還有暗道,被他直接逃走了,根據府衙之人後來查看,據說通往無憂洞?”
“無憂洞?”
狄進和公孫策的神色都鄭重起來:“那些村民,是不是與洞內的僮佑嘘P?”
包拯點頭:“是乞兒幫的偃耍驱嫾掖迨撬麄兘洜I許久的據點,偃祟^目僞裝成村民,住於其中,看似貧困,實則有着不少享樂之舉,只是此番起了內訌,有人似要脫離乞兒幫,投入另一個幫派麾下,兇手便是那個被手下背叛的頭領,他巧妙地藉助了外來之人和風雪天氣所困的環境,實施了這場血案,不僅殺死了知曉其真實身份的四名心腹,還讓各方互相猜忌,險些釀成大禍……”
“剛剛衙役們抬着一具棺木……”狄進念頭一轉,立刻問道:“四具暴露在外的屍體,是偃藘扔彛啄局械挠质钦l?”
包拯嘆了口氣:“爲了引發開封府衙和忠義社的衝突,兇手殺害了府衙的謝推官,我提醒過他的,可惜他不願意相信……”
林小乙聽傻了,連狄進都有些忍不住了。
他入京這麼久,也不過是查了一起外戚之死案,一起京師滅門案,至少開封府衙還是安然無恙的,還尋回了上任殉職的推官屍骨。
結果包拯剛剛入京,不,還未正式進京,推官就躺下了?
……
與此同時。
開封府衙的大堂上,看着棺木裏謝立禮的屍體,陳堯諮也愣住了。
他固然很是不喜這個推官只知鑽營的爲官之道,但也沒想到調查一起村民失蹤的案子,居然會令其喪命,再聽着那些書吏戰戰兢兢的講述,頓時勃然大怒:“又是乞兒幫!乞兒幫!這羣僮蝇F在都到公然殺官的地步了!兇手是誰?老夫定要將之捉拿歸案!”
書吏低聲回答:“據那個廬州士子包拯分析,兇手是僞裝成村民的偈祝騼簬头Q其爲‘七爺’!”
第152章 爲無辜者不再枉死,爲世間多一份太平
“照這麼說,那個乞丐頭子之前投下名帖,卻沒有發動攻勢,並非害怕,而是自己的手下出現了叛徒?這還真是想不到……”
當狄進回到家,將龐家村案件的大致情況說明,狄湘靈覺得自己白守家了,一時間又好氣又好笑。
她還沒動手,對方先內訌了,這叫什麼事?
想到這裏,狄湘靈又有些惋惜:“可惜了,此人沒被抓到,不然能有一段安生日子可以過了,看來乞兒幫就這個老七最活躍,次次犯案都有他!”
狄進道:“此人能力不俗,險些把包希仁都給騙過了,陳公要抓他,恐怕很難……”
陳堯諮這次是真的光火了,本屆開封府衙之前先是抓住殺害外戚的兇手,又破獲了三年前的迷案,可謂大大的長臉,沒想到直接犧牲一個推官,兇手還跑了,他這暴脾氣哪能受得了,自然是下令衙役搜尋,一定要將僮幼侥脷w案!
狄進自然是希望陳堯諮能抓住七爺,但說實話,機會很渺茫。
而他覺得,自己遲早也會遇到這個問題,所以未雨綢繆很重要:“此案倒是給我提了一個醒,這乞兒幫的人員既然會隱藏在龐家村中,扮作村民,恐怕也分爲了‘污衣’和‘淨衣’兩種類型。”
武俠世界的丐幫,往往被塑造成俠義爲先的江湖幫派,且不說這個與現實裏面差距多大,裏面的淨衣派和污衣派很有意思。
淨衣派除了穿着打滿補丁的丐服外,平時起居與常人無異,根本不是真正的乞兒,而這些人的來歷,大多也是江湖上的豪傑,或佩服丐幫的俠義行徑,或與幫中弟子交好而投入丐幫。
污衣派卻是真正的乞丐,以乞討爲生,只是得嚴守幫派的戒律。
毫無疑問,兩者比較起來,淨衣派往往是精緻個人主義者,丐幫是爲他們裝點名聲所用,而非他們無私奉獻的對象,這就決定了淨衣派是容易受到外界拉攏和變質的一羣人。
同樣的道理,把這派系變成兩個階段,套入到這裏的乞兒幫,也有一定的啓發。
“這些乞丐的頭目在京師城郊的村落僞裝成村民,看似貧窮,實則有着一定的享受,自然也是希望回到陽光底下生活的,而不是一輩子當個老鼠……”
狄湘靈想到之前開棺驗骨後,三個神色異樣之人,其中那個被跟丟的無憂洞僮樱褪且律勒麧崳瑏K無污穢:“污衣、淨衣……六哥兒這稱呼真是妙,乞兒有了勢力,有了地位,自然也想脫下污衣,穿上淨衣!”
“不錯!”狄進頷首:“我之前還忽略了一件事,那個自稱七爺的丐首,爲什麼要對五臺山武僧那麼看重呢?武僧固然實力不俗,但乞兒幫真正的優勢是無憂洞,其實並不靠武力稱雄……”
“用的着五臺山武僧的地方……”狄湘靈眨了眨眼睛:“要麼他就是想要這羣好手去爲他殺什麼人,要麼他是想徹底出洞,佔據一地,當一位豪強似的人物?將武僧招募到麾下?”
狄進點頭:“我比較偏向於後者,洗白上岸,從低賤的乞兒,搖身一變成爲地方豪強,雖然談不上人人敬重,但也是有身份地位的員外了。”
“就這僮樱�想當雷老虎那樣的人?”狄湘靈啐了一口:“做他的夢吧!”
狄進倒不覺得是完全的做夢,真要給這七爺成功了,指不定就是一個類似於祝家莊、扈家莊的豪強,或許武力沒那麼誇張,但也可以雄踞一方,令當地的縣官都客客氣氣。
再出資辦一座書院,與當地寺廟處好關係,到那個時候,又有誰知道頗有美名的員外,當年是靠什麼起家的?
不過這對於狄進來說,並非壞消息:“這丐首如果一直縮在老鼠洞裏面,那我們還真的沒辦法,但現在他想穿上淨衣,走到陽光下,反倒給了機會!”
狄湘靈點了點頭:“那我們怎麼找到他呢?這傢伙現在雖然沒了五臺山的相助,但若真是跑遠些,到個偏僻的州縣,也很難找到……”
狄進分析道:“越是偏僻的州縣,當地勢力越根深蒂固,沒有武僧相助,很難紮根!”
狄湘靈道:“那退而求其次呢?”
“恐怕這位自命不凡的‘七爺’,受不了這等落差。”狄進道:“習慣了當丐首,有一羣乞兒手下稱他爲爺,即便回到陽光下,他也希望是前呼後擁的!”
狄湘靈冷冷一笑:“如果那僮诱媸沁@般,既貪戀光明正大的身份,又無法捨棄號令手下的地位,惡貫滿盈,報應不爽的時候就要來了!”
……
公孫策家。
未入京師就破了一案的包拯,被安置在這裏,狄進順理成章地前來拜訪。
話說公孫策整天往他家跑,狄進還真沒怎麼來過公孫策的家中,此時走進書房,卻沒有看到文人雅士的琴棋書畫,尤其是不久前經常聽到的琴音樂器,反倒堆的全是書籍。
狄進暗暗點頭,公孫策瞄了一眼表情,就知他心裏在想什麼:“怎樣?我近來可是用功苦讀,你可別掉以輕心,被我在省試中追上了排名!”
狄進笑了笑:“明遠這般一說,我更要好好努力了!”
包拯跟在兩人身後,默不作聲,還是垂着頭,似乎又在思索什麼。
公孫策有些無奈:“他就是這個樣子,每次遇到想不通的事情,就心不在焉,對外界只有最基本的回應,唯有想通了那個謎題,纔會恢復正常!”
“正是有這份純粹,才能不斷地追尋真相啊!”狄進讚了一句,正色道:“關於那個丐首的事情,我剛剛有了些分析,兩位不妨聽一聽……”
說明了污衣淨衣的階段後,公孫策臉色沉凝:“倘若這僮诱媸亲鞔舜蛩悖^不能讓其得逞,他的錢財是多少女子孩童生不如死的悽慘換來的,穿上淨衣?身上的血洗得乾淨麼?分明是血衣!”
包拯則濃眉一動,嘀嘀咕咕起來:“穿上淨衣,改頭換面……那個‘七爺’的談吐確實不似尋常的江湖人……很像是我以前遇到過的一類人……我想一想……我想一想……道觀……遊方道人?”
“遊方道士?”狄進馬上道:“我在封丘遇到的那起客棧鬧鬼案件裏,就有一位遊方道士,給殘疾的小夥計灌輸思想,讓其誤以爲自己能看到鬼魂,莫非此人膽大包天,親自出面?”
“極有可能!”公孫策眼睛一亮:“先帝當年的天書封禪鬧得沸沸揚揚,於民間影響尤其之大,遊方道士又天然具備着隱藏身份的便利!”
真宗當年經歷了澶淵之盟,後來又連年天災,鬧得人心惶惶,爲了穩固統治,大搞天書降世,後世對此頗爲詬病,還有那場泰山封禪,直接把封禪搞臭了。
但就當世而言,封建時代識字率太低,迷信大行其道,效果還真的不錯,壞處則是讓士風變得奢靡無度,原則崩壞,關鍵是已經放縱過一次的慾望,想要再收心就很難了,宋徽宗後面就是把慾望進一步放大,弄得民不聊生。
所幸真宗比較識趣,正當天書封禪的局面一發不可收拾之際,他死了,被神仙贈予天書的皇帝駕崩,劉娥十分果斷地把天書爲其陪葬,在朝廷層面上遏制住了這股歪風邪氣。
不過廟堂與民間本來就存在着一定的滯後性,如今朝堂上沒有那麼崇信道教了,但民間依舊對道士熱衷非常,七爺由人人唾棄的乞丐,扮成受人尊敬的道士,絕對符合他的心理預期。
當然,遊方道士實質上沒有那麼好的地位,更多的是糊弄小民,真算起來,就是沒有度牒的非正式道士,道觀的規矩是比佛門寺院要嚴格的,這些人沒辦法長期停留在一地,便在各處走動,又不能像武僧那樣直接護衛商隊,往往身兼算命、卜卦之類的活計,混口飯喫。
佛教道教都分三六九等,和武僧一樣,遊方道士也基本處於最下層次,但有一點優勢,他們獨來獨往的多,容易僞裝身份,不像武僧從小在寺院長大,師兄弟喫住在一起,彼此別提有多熟悉,難以假冒。
匯聚了線索,包拯立刻起身:“我得去府衙,速速稟告陳直閣,那個偈兹缃袢羰窃谕庑凶撸锌赡軙缁氐朗浚蔷兡玫拇蠛脵C會!”
“慢!慢!”
狄進和公孫策一人一隻袖子,把他重新扯回來。
公孫策無奈地指了指外面:“天都黑了,明日再去,不至於如此着急。”
狄進則道:“明日希仁兄去了府衙後,還可以去大相國寺,僧人對道士有一定的瞭解,尤其大相國寺也有江湖性質,消息靈通。”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
包拯想通了之前的異樣感,臉上的表情開始活絡,之前公孫策跟他講述的破案過程,彷彿是阻塞的信息流瞬間暢通,瘋狂湧入大腦。
他眼睛一亮,直接抓住狄進的袖子:“無首滅門案,仕林兄破得太好了!那開棺驗骨,血蔭鑑定,到底是何道理,仕林兄能教教我嗎?”
當時開棺驗骨周圍人都沒問,只顧着驚歎了,狄進沒想到時隔一段時間,反倒是不在現場的包拯會這麼問,張了張嘴:“這法子……”
公孫策在旁邊笑道:“仕林,你可別假託那位袁推官的筆錄哦!我看得出來,那是你假託他的名……”
面對這兩個不好騙的傢伙,狄進實在無奈,唯有低聲道:“這驗骨之法,確實不是袁弘靖刑名筆錄裏面所傳,想一想我的祖先,你們還猜不到麼?”
“狄梁公!”包拯和公孫策眼睛大亮,呼吸都屏住,旋即又有些遺憾:“原來是狄氏家傳祕錄,是我們唐突了!”
既然是家傳寶典,自是不容外人觀看的。
然而狄進笑道:“兩位不必失望,先祖早有言,知識應當流通與分享,刑名關乎生死大事,更當如此,我準備寫一本《洗冤錄》,將先祖所傳、所見所聞與個人見解記於其中,爲天下減少一些冤假錯案!在成書之前,自然先給兩位過目,希望也能多多補充,加以斧正!”
公孫策撫掌,由衷讚歎:“好!那實在太好了!我們義不容辭啊!”
包拯同樣大爲動容,莊重行禮:“好一部《洗冤錄》,當真如此,讓各地的仵作學上幾分,以後冤假錯案能少多少,仕林兄此舉實在功德無量!”
狄進道:“單憑書本的力量不夠,還需要吏治,需要人爲,需要監督!”
“說得好!當浮一大白!”
公孫策已經去拿在旁邊溫好的酒了,三人相視而笑,舉起杯子:“望我們共同努力,爲天下無辜者不再枉死,爲世間更多一份太平!幹!”
第153章 七爺:區區三個趕考士子,看我怎麼拿下!
第二日清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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