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兴霸天
楊文才察言觀色,看得出來狄進不太喫這一套,但對方接受不接受是一回事,自己做不做又是另一回事,必須表現出這種上下分明的態度。
狄進倒也給對方這個面子,接下來話鋒一轉,開始具體探討科舉的內容。
說實話,會迎合考官的遠不止他一人,只不過越是有才華的士子越不屑於那麼做,他們更希望考官來發現自己身上的閃光點,而願意放下身段迎合考官的,自身的學識往往不是那麼強,最後考官也看不上。
狄進聊着聊着,發現楊文才基本屬於後者。
同爲解元,別說與自己比較了,對比現在經過突擊培訓的公孫策,水平都要差上不少。
沒辦法,北方士子尤其是河東和陝西,文教確實遠不如南方,在省試的激烈淘汰下,能夠過關的可能太低了,哪怕是解元,極大概率也是陪跑的命……
楊文才卻不這麼認爲。
一州解元給予了他極大的信心,省元當然想都不想,但那張讓京師權貴聞風而動,各家開始挑選女婿的省試榜單,他希望上面能寫上自己的名字,哪怕排名靠後,也意味着從此以後踏入了本朝最爲榮耀的進士行列,前程一片光明。
狄進自然不會說什麼,送別這位同鄉後,拿起他送來的批註版文集,認真看了起來,倒還真有些收穫。
正上進着呢,熟悉的腳步聲傳至。
敲了兩聲門,公孫策走了進來,湊到火爐旁暖了暖手腳,有些無奈:“包黑炭還未到,廬州的舉子都入京了,唯獨差他一人,不知又去哪了!”
狄進轉過頭,看了看外面的風雪,心裏突然一咯噔。
不會爲了迎接那位入京,開封府周遭又要發生一起暴風雪山莊類型的案子吧?
咦……
爲什麼說又?
第150章 開封府衙有一點忙
又過了數日,公孫策再度走進狄進書房時,狄進的臉色也鄭重起來。
在古代,長途趕路永遠是最危險的活計之一,除了自身的體質要撐得住,還要防備沿路的劫匪歹徒。
每次科舉之年,進京科舉的貢生總會有些倒黴的,連邁入禮部大門的機會都沒有,就在路上稀裏糊塗丟了性命。
所以一州的舉子貢生,往往是結伴同行,互相有個照應。
偏偏包拯十分不合羣,根本沒有和廬州其他舉人一起走,公孫策的擔憂由此而來。
狄進現在也有些擔心了。
他原本真沒擔心包拯的安危,但這終究不是電視劇,沒有什麼主角光環,古代是極爲兇險的,這個歷史還有那些江湖子,可別因爲自己的到來,扇起了蝴蝶翅膀,把包拯給扇沒了……
所以就在前日,狄進就做出了行動,此時直接道:“明遠放心,我託了忠義社找尋希仁兄的下落,如果他已經進了開封府的地界,以忠義社的人手,用不了多久就會有收穫的。”
公孫策面容微緩:“還是仕林考慮得周到,忠義社出面尋人,確實要比你我漫無目的的找強多了……唉,這傢伙不省心吶!廬州時就遇到過不少兇險,卻是喫了虧也不知長教訓……”
公孫策這樣脾氣的人都能如此評價,可見包拯爲了查案是有多拼,狄進目光一動:“那明遠和希仁兄是如何度過危險的呢?”
八賢王都是八大王了,還會有個小和尚幫你們麼?
公孫策十分自然地道:“靠什麼度過危險?靠老天庇護唄,查案逼近真相,那些兇手豈會善罷甘休?有兩次我都覺得自己沒法及冠了,現在不還是活得好好的~”
狄進心裏挺敬重這種不顧性命也要破獲真相的行爲,只是作爲好友,還是要勸一勸:“明遠,你這般心態,萬萬要不得啊!”
“我的書童大壯還是有些武力的,他護了我不少回,先別說我……”公孫策完全沒有改過的意思,卻很擔心包拯:“包黑子比我還執拗呢,查起案子來不管不顧的,他若是遇上了什麼兇險,可是絕對不會迴避,只會直接迎上!”
狄進輕嘆:“我們目前只能等待了。”
公孫策道:“希望他別錯過省試吧,等這黑炭來了,我一定要好好說一說他!”
送別這位,狄進坐在書桌前,寫了一封信件,稍作沉吟後:“遷哥兒!”
遷哥兒走了進來:“公子,有何吩咐?”
狄進問道:“乞兒幫近來如何了?”
遷哥兒眼中露出仇恨之色,但並沒有被仇恨影響判斷:“那羣僮娱_始重新活動,但都是最底層的乞兒,管事的不見蹤跡,時不時躲入無憂洞中,很難拿住他們!”
狄進暗暗皺眉:“無憂洞啊……”
從某種意義上,這夥僮颖劝舜笸踹�難纏。
趙元儼的府邸就在老雅巷那邊,是明面上的目標,而這乞兒幫的僮佣愣悴夭兀詮纳洗芜f了一封名帖上門後,就再也沒了動靜,而狄湘靈回來的時間都多了許多,無形中也拖累在京師擴充江湖勢力的速度。
當然,塞翁失馬焉知非福,狄進心裏覺得,冒的太快不見得是好事,這樣緩一緩腳步不見得是壞事,只不過姐姐很不爽就是了。
現在有了四位實力不俗的幫手,家中的安危倒是不用擔心,關鍵還是沒有千日防俚牡览恚瑫r間長了,總有疏懈的時候。
狄進心裏忌憚,表面上依舊平和:“這是一場長久的膠着,就等誰先露出破綻,切忌操之過急。”
有鑑於大師兄犯的錯,這四人現在倒是十分沉穩,哪怕恨不得將丐首挫骨揚灰,也表現出理性的剋制,遷哥兒堅定地保證:“請公子放心,我們絕不會冒進!”
狄進點點頭,將剛剛寫的信件遞過去:“這封信交給忠義社的公孫二孃,拜託她在尋找廬州士子包拯一事上,多多費心。”
忠義社的會首叫嶽封,江湖上受人尊敬,廟堂中也有人脈,此前京師無首滅門案裏,陳堯諮還讓他入開封府衙,請教了關於門客的問題,能得權知開封府的高官如此禮遇,可見影響力。
而會首嶽封之下,又有三位副手,其中公孫二孃是唯一的女子。
雖說宋朝女性的地位,不像後世許多人所想的那般低,但一位女性能成爲會社的副首領,無疑更不容易,這位公孫氏亦是奇女子,被與前唐一舞劍器動四方的公孫大娘相比,腥司捶珜O氏在家中排行老大,卻爲了尊重公孫大娘,自稱二娘子,久而久之,大夥兒便稱她爲公孫二孃。
之前狄湘靈入京拜託的友人便是她,狄進與那位嶽會首並未有來往,如今拜託忠義社尋找包拯的下落,也是找的公孫二孃。
遷哥兒去了,很快帶回口信:“公子,公孫二孃正要答覆你,忠義社派出的人手在京師南郊二十多里外的龐家村,打聽到那位廬州包士子的下落,由於其面容黝黑,夜間難辨,當地人記得很清楚,此人路過,已經往京師來了!”
狄進並未驚喜,反倒敏銳地察覺到話語中的關鍵:“夜間難辨?當地人是在夜裏看到包拯的?尋常百姓夜間豈會出門?”
遷哥兒一怔:“這就不知了……”
狄進不再問,看了看天色,還不算晚:“走!我們去見一見這位公孫二娘子!”
忠義社是江湖性質的幫會,但在官方的身份上屬於會社,也就是由商人或手工業者組成,共同經營生產和交易的經濟組織。
所以忠義社在京師是有門店鋪子的,位於第三甜水巷中。
京師的甜水巷共有四條,顧名思義,有甜水井存在的巷子會冠以其名,百姓喝水都在裏面打,如今的第一甜水巷、第二甜水巷、第三甜水巷,都是商業型街區,唯獨小甜水巷更偏向於生理問題。
忠義社的鋪子自然要正經些,當狄進帶着遷哥兒走入時,發現這裏還真是一間雜貨鋪子,什麼都賣,生活用品佔了大頭,或許是省試將近,各地士子云集京師,此時裏面還有不少經史子集,科舉用品。
狄進甚至還看到了《蘇無名傳》。
只是封皮與文茂堂的並不一樣,看來文茂堂的壟斷已經持續不下去了,高仿版本很快在市面上出現流通,畢竟這年頭可沒有正版之說,哪怕身爲著作者的他在京師內頗有名氣。
狄進不太在乎這些,而文茂堂已經通過這部傳奇話本徹底打開市場,在京師一写笸‘惖臅佈Y脫穎而出,某種意義上,也是另一個傳奇。
正欣賞着貨品,再根據商鋪內客流和購買情況,大致判斷是否有盈利的可能,夥計發現了這兩位客人的不同尋常,仔細打量了一番狄進後,神色一變,匆匆步入後堂。
“狄解元?”
不多時,一名女子掀開簾布,從後堂走了出來,笑吟吟地行禮:“什麼風把解元郎給吹來了?”
這位公孫二孃年近四十,容貌並不算俏麗,只是尋常,卻有一股落落大方的氣質,話語間更是熱情又不過於熱絡,分寸感拿捏得極佳。
狄進行禮:“公孫二孃!”
公孫二孃笑道:“我與令姐相熟,狄解元便稱呼一聲二娘子吧!”
狄進微笑:“既如此,二娘子不妨也稱我六郎。”
“那我可不客氣,沾沾神探解元的才氣!”公孫二孃爽朗一笑,頗有幾分英氣豪邁之色,旋即正色道:“妾身之前答覆了那廬州士子的下落,六郎就親自來此,可是有要事?”
狄進頷首:“那龐家村村民,有言包拯面容黝黑,夜間難辨,所以記得很清楚,這話反倒令我有些疑惑,所言之人莫非在夜間看到了包拯?當時他具體是怎麼說的?”
公孫二孃明白了:“原來如此,請六郎隨我來。”
在這位的引路下,狄進和遷哥兒穿過後堂,經過一條長長的走廊,來到一個大院子前。
就見裏面擺放着一排排石鎖,正有一羣漢子在把玩石鎖,打熬氣力,大冬天的依舊熱氣騰騰,氣血旺盛。
這個畫風就對了。
公孫二孃看向其中一位精壯漢子,招了招手:“勇哥兒,你過來!”
“二娘子!”那漢子馬上丟下石鎖走過來,聽了公孫二孃講明情況後,又目光大亮,抱了抱拳:“原來是狄解元,哈哈,解元公辦的那個大案子,可爲俺們好好出了一口氣啊,聽說那草菅人命的駙馬爲了不流放,入宮服侍小皇帝了?”
狄進心想民間傳聞真是誇張,微笑着搖搖頭:“沒有入宮,在家患了病,是陽狂症……就是發癲!”
漢子還真聽不懂什麼是陽狂症,但發癲都知道,樂不可支,大手一拍:“該啊!那可太該了!”
公孫二孃其實也在旁邊豎起耳朵,聽完後,又瞪了漢子一眼:“別傻樂,說正事!”
漢子這才收斂快樂,開始說包拯的事:“俺們去打聽人時,就問的是江南口音的趕考士子,面容黝黑,異於旁人,別的地方都沒人看到,就那龐家村的人,說見過此人,奇怪的是,順着他們指的路找,也沒找到那位廬州士子……”
“這幾日可是下雪的……”狄進立刻問道:“龐家村的生活條件如何?今年京師的石炭不便宜,他們那生火取暖方便麼?是熱情好客的模樣麼?”
漢子仔細想了想:“不太好吧,那地方挺偏的,離官道太遠了,各家各戶都挺寒酸,不像是富裕的村落,俺去的時候,敲了幾家都沒人應聲,似是藏在屋裏,不願見人……”
別以爲離京師近的一定就繁華,北宋京師汴梁號稱百萬人口,這所謂的百萬,不可能擠在一座遠不及長安洛陽的小小城市裏,而是要算上城外那些百姓自發的聚集地。
離京師二十多里,並不偏僻,但如果離官道很遠,便如孫洪藏身的普濟寺,就是個小小的寺廟,香火都沒有多少,這龐家村恐怕也是如此。
說了這些,漢子同樣意識到什麼,臉色嚴肅起來:“狄解元這麼一說,是不太對啊!這龐家村人窮,生火取暖的少,又不好客,前幾日風雪很大,躲在屋子裏還來不及呢,怎會在夜間瞧見你要尋的那位廬州士子?”
“勇哥兒,伱馬上帶人,去龐家村仔細搜尋一番!”公孫二孃始終旁聽,此時確定自己人犯了錯,先是直接下令,周圍的漢子馬上聚攏過來,聽候她調遣。
安排完畢後,公孫二孃再看向狄進,抱拳躬身,語氣歉然:“六郎將此事交託,我等卻有疏漏,實在虧欠,忠義社定竭盡所能,尋到那位包士子!”
“多謝!”
狄進知道自己和忠義社的關係,並沒有到一同前往查探的地步,便抱拳還禮,但又叮囑道:“二娘子,倘若那龐家村出現了案情的跡象,還望保護好現場,速速通報開封府衙!”
公孫二孃正色:“請放心,若是有血案發生,我們定會保護現場,稟告衙門!”
狄進帶着遷哥兒回了家。
而忠義社的辦事效率確實高,消息很快傳回。
人居然找到了。
廬州士子包拯,正在村中養傷,據說是風雪裏迷了路,又遭野獸襲擊,扭傷了腿,纔沒有被忠義社的人當時尋到,所幸後來被村民搭救,攙扶回了村子,一時間行動不便,就住了下來。
不過還有蹊蹺。
帶隊的勇哥兒原本沒有察覺到不對勁,但發現包拯神色有異,找了機會與之暗中交談後,立刻派人回來,通報狄進的同時,也去衙門報案。
據包拯所言,龐家村內,疑雲重重,有村民接連失蹤,故意不報,背後恐怕隱瞞着不可告人的祕密。
包拯沒事,狄進也放下心,但想到這種詭異村落的氛圍,不禁感慨:“包拯既有此言,十之八九又是一起案子,這位定能破案查清真相的,倒是開封府衙,又要忙一忙了~!”
第151章 包拯:給京師一點小小的死神震撼!
“呼!”
陳堯諮按了按眉心,拿起酒壺,嗅了嗅味道,放了回去。
他好杯中之物,性情中又有幾分肆意,因此哪怕被御史彈劾喝酒誤事,還是照喝不誤。
但最近卻是主動戒掉了。
主要是事情着實不少,剛剛忠義社那邊又遞過來一件案子,京師南郊的龐家村有異,失蹤村民故意不報,他們已經看住現場,請開封府衙派人前去。
“也沒聽說前幾任權知開封府的有這麼忙啊,莫非是老夫的才華過於出校俊�
陳堯諮自我安慰了一番,開口道:“讓謝推官過來。”
呂安道入公主府,當着官家的面質問公主,最終找出袁弘靖屍骨的行爲,實在是果斷,深得陳堯諮讚許,爲了保護這位爲友出頭的下屬,近來的事務,陳堯諮儘量不讓呂安道出面,免得被使了陰招,而是由另一位推官謝立禮頂上。
謝立禮是進士出身,在地方上已經任了一屆節度推官的他,於刑名上也非外行,只不過此人擅於鑽營,之前的滅門案他就顯然有所迴避,查案起來極爲消極,讓陳堯諮很是不喜。
當然,爲官數十年,這種同僚和下屬不可避免,最慘的還是上司如此,明明無能還要嫉妒賢能,陳堯諮固然不喜謝立禮爲人,但該用的時候還是要用的。
不多時,儀容極佳,將自己收拾得一絲不苟的謝立禮走入大堂,恭敬行禮:“大府!”
陳堯諮道:“城南郊龐家村有異,多位村民失蹤,村中卻拒不報案,忠義社的人手已經在村子裏,你去查一查吧!”
謝立禮拱手領命:“是!”
走出大堂,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,想了想,又搖了搖頭:“城南的村落,應該不是那些僮訐锏娜恕�
在京師,尋常的失蹤案是不會上報的,吏胥那邊接了這樣的狀子,會很識趣地不報給刑房的主官,不受理,自然就沒了壓力,也不存在沒破的失職。
這和地方上的不作爲倒是又有不同,由於一夥僮拥拇嬖诤鸵惶幮所周知的巢穴,歷任開封府衙的官員都束手無策,最後只能裝聾作啞。
而那些報官的百姓,有的就永遠見不到失蹤的親人了,但那或許還能留一個念想,如果在另一個地方再見到失蹤之人,或許更加悲慘……
所以如果是京師裏面失蹤了人,陳堯諮讓自己調查,謝立禮就要懷疑是不是這位大府的故意刁難了,但京師城郊的村落,僮記]必要去擄掠那裏的村民,風險還是不大的。
他回到刑房,點了一批親近好用的人手,看了看外面的天,又讓僕從租了一輛帶暖爐的舒適馬車,這纔不緊不慢地帶隊,出城往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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