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神探志 第71章

作者:兴霸天

  狄進道:“學生也知此舉不易,在百姓眼中更是打擾亡魂,然子不語怪力亂神,與其相信那飄渺無蹤的鬼魂,倒不如盡力破案,將頭顱尋回,還他們一個全屍!”

  陳堯諮眉頭微皺,如果真能把缺失的腦袋找回來,讓他們得以全屍安葬,那死者的家屬肯定千萬個願意,怕就怕在開了棺,驗了屍,什麼收穫都沒有,對方指不定會趁勢發作,便謹慎地問道:“仕林有驗屍的把握?”

  狄進道:“學生並未做過此事,還需仵作親自操作,然學生近來獲得一本刑名筆錄,上面的驗骨之法,或具奇效,可嘗試一番,倒是得準備一些器具。”

  陳堯諮有些好奇:“驗屍的器具,仵作難道沒有麼?”

  “尋常仵作恐怕不會用那些……”

  狄進抿了抿嘴,回答道:“學生需竹蓆、草蓆各三張,細麻繩一捆,三壇酒,三壺醋,十斤木炭,還要一把紅油傘!”

第127章 紅傘驗屍

  歸墳。

  此地距離汴京城南十三里,正是京師百姓的墓葬區域。

  當然,是要有一定家資的百姓。

  根據傳統觀念,古人都是崇尚死後土葬的,這倒也沒錯,但實際生活中,火葬在很多時期也是盛行的,尤其是普通老百姓中。

  原因很簡單,土葬需要的地方大,成本高,百姓承擔不起。

  比如宋朝時就稱火葬爲“爇葬”,根據記載,“河東人卸鬲M,民家有喪事,雖至親,悉燔爇,取骨燼寄僧舍中,以至積久,習以爲俗”,北方如此,南方也這樣,“楚俗死者,焚而委其骨於野”……

  而北宋最盛行火葬的地方,還是京城汴京,原因很簡單,寸土寸金的地方,即便城外也沒有多少墓地區供人下葬,大多數百姓人家喪事不得不選擇火葬。

  最後趙匡胤都看不下去了,特意下旨意,“京城外及諸處,近日多有焚燒屍柩者,宜令今後止絕,若是遠路歸葬,及僧侶、蕃人之類,聽許焚燒。”

  屁用沒有。

  土葬極高的費用,讓人望而卻步,依舊是有錢人土葬,沒錢的火葬,然後收集骨灰留以紀念,最慘的水葬,就是找一條河流,將屍體往水裏一拋……

  所以之前狄進讓狄湘靈查的一件事,就是三年前滅門案的那些屍身,最後是如何處理的。

  狄湘靈查明後,告訴他葬在了這片歸墳之中,並且棺木大致完好,並沒有被盜過。

  這其實是一種安撫。

  當年案子沒破,兇手沒抓到,孫洪全家死光了,但他的妻妾有家人,二十多名僕婢更有家人,這些人有的懾於官府威嚴,沒敢出面,有的則時刻等在府衙外要結果。

  當時權知開封府的呂夷簡就下命,將死者屍體送入歸墳,體面安葬,確實安撫了不少遇害者的親屬。

  官府衙門給出態度,親屬借坡下驢,但並不代表事情就此遺忘,完全可以想象,當三年後要掘土開棺的消息傳出,這羣人有多麼激憤。

  “不能開棺!不能開棺!”

  “家父至今不得全屍,你們如今還要攪擾他的亡魂,今日誰敢開棺,就從俺的屍體上踏過去!”

  “嗚哇哇哇!”

  那邊廂哭號一片,另一側則是一羣士子聚集。

  “呵!待會就看這位大才子如何開棺了!”

  爲首的張宗順指指點點,那幸災樂禍的模樣,就差擺一張小案,上面放些時令瓜果,小喫點心,邊喫邊品鑑這齣好戲了。

  王堯臣、韓琦和文彥博也都來了,卻沒有與之站在一塊。

  一來解試榜發佈後,考上的和沒考上的就自覺地分成了兩夥人,二者張宗順等人的行徑,也着實讓他們感到不齒。

  王堯臣道:“此事震驚京師,如今街頭巷尾都在傳,張三郎他們不該如此爲之,狄仕林被逼出面,這開棺驗屍,終究不妥……”

  他這段時間一直在苦讀溫習,就爲了省試與對方一較高下,結果聽到書童說明此事,頗爲震驚,又有些擔憂,才趕來此地。

  文彥博語調上揚:“我倒不覺得狄仕林完全是被逼出面的,解元要備考省試,真要埋頭在家,太后也不能讓他如何,這是敢爲人所不敢爲的氣節!既有此等勇氣,更不懼閒言碎語!”

  韓琦微微搖頭:“話雖如此,若是開棺後毫無收穫,還是會麻煩重重啊,看他到底要如何應對……咦?”

  正說着,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騷動,圍在外面的人羣紛紛退避,讓開一條路來,而很快哭號震天的親屬也不叫了,怔怔地看着一隊人接近。

  不是開封府衙的官員,來者是大相國寺的僧人。

  爲首的老僧慈眉善目,手持法器,賣相極佳:“阿彌陀佛,老衲慈恩,前來爲亡者祈福超度!”

  親屬面面相覷,之前放聲囔囔,如果開棺要從自己屍體上踏過去的年輕人也爬了起來,上前詢問:“不知諸位大師前來,是受何人所託?”

  老僧雙手合十:“老衲受狄解元所託!”

  那人一滯,張了張嘴,最後也不好說什麼,只能道:“多謝大師!”

  僧人隊伍裏面,曾在大相國寺的集市上推銷的年輕僧人智悟儼然在列,算了算這場法事能從中抽取的佣錢,美滋滋地揚了揚嘴角。

  果然是自己慧眼識珠,湊上去打交道的居然是今科國子監解元,更妙的是,這位看起來還是有大生意的,居然能有這般見效快收益高的活計。

  要知道,前唐僧人最主要的收入來源,就是做法事,但凡士族高門的子弟去世,都要找高僧上門作法,有時候一超度就是七七四十九天,各地寺院單靠這些,都能賺得盆滿銤M,更別提還有寄託佛寺,爲子孫祈福的錢財了。

  可到了宋朝,士族大戶對於佛教的崇信不如前唐高門,京師百姓更是逼得都要火葬,更不可能有錢請高僧來作法,這類超度反倒少了許多,頂多把骨灰寄託在佛寺祈福,佛教只能發揮主觀能動性,轉爲放貸錢和搞萬姓交易。

  現在大生意來了。

  眼見一位位僧人來到墳前,擺弄法器,誦經唸咒,進行超度儀式,家屬也不敢在這個時候鬧了,紛紛朝後退開。

  山坡上,張宗順笑容消失,哼了一聲:“這狄仕林竟然如此狡詐,利用僧人超度來安撫家屬……不過無妨,等他開棺驗屍後,沒了結果,那些人還是會鬧起來的!”

  抱着這樣想法的圍觀者不在少數,都看後面如何收場。

  法事超度順利進行,而當猩畣垎堄性~,場面肅穆安寧時,馬蹄聲傳來,這次終於是開封府衙上下,騎着馬抵達墳場外。

  不僅有判官王博洋、推官呂安道和多達數十名的衙役吏胥,連權知開封府的陳堯諮都親臨現場。

  待得腥讼埋R,腥说哪抗鈪s齊齊落在一人身上。

  那位年紀輕輕,眉眼鋒利,五官秀挺的士子,從容不迫地走了出來,也朝着周遭拱手一禮。

  有人馬上還禮,有人冷眼相視,都等着這位在京師越來越富有盛名的國子監解元,如何觸碰這世人皆避之不及的忌諱!

  而狄進的注意力主要放在開棺的阻撓者上,眼見這些親屬表情有些掙扎,但至少沒有第一時間提出反對,立刻點出幾個衙役:“你們在那塊空地上,挖出三個五尺長、三尺闊、二尺深的土坑,挖好後把木炭分開,倒進土坑裏,再去附近撿拾些木柴,全部堆在坑中……”

  “是!”

  衙役有些莫名其妙,他們還挺害怕掘土開棺的,沒想到要去挖坑,倒是依言去做。

  狄進又轉身看向府衙中人:“仵作出列!”

  五個人站了出來。

  除了開封府衙的仵作外,陳堯諮還配合狄進的要求,從開封府轄下的各縣裏面,調了四名仵作來此,共同參與驗屍。

  這四個仵作分別出自陳留縣衙、封丘縣衙、延津縣衙和太康縣衙。

  狄進一個個看過去。

  開封府衙的仵作身材高瘦,尖嘴猴腮,看人躲躲閃閃,之前的劉從廣一案,就是此人草草驗屍,增加了破案的難度。

  狄進的視線直接從這位身上移開,再看向後面四位,最後落在一人身上。

  此人是之前客棧鬧鬼案中,跟着縣尉任長義一起趕到現場的封丘仵作,當時就聽了他對於現場血液的分析,眼神頗爲熱切。

  狄進對於此人也有幾分印象,昨日教他們認骨時就重點關注,此時看着他道:“許三,我對你們所言的屍骸骨骼拼接,你記住了麼?”

  迎着卸嗟淖⒛浚瑥膩頉]有這份待遇的許三努力挺直胸膛,大聲道:“記住了!”

  “好!”

  狄進點了點頭,對着另外四名仵作道:“你們接下來以許三爲主,我的要求是,慎之又慎,不要有貪功之念,只要你們順利完成驗屍,都是大功一件,明白麼?”

  那四人既有些失落,又鬆了口氣:“明白!”

  狄進又低聲具體吩咐了起來,就在交談的時候,那邊的土坑已經挖好了,三個坑一字排開,相隔一段,木炭和木柴也倒了進去,全都堆在坑裏。

  狄進看了看,吩咐道:“將右側的一個坑點火!”

  “這是做什麼?”“驗屍有這般驗法麼……”“不知道啊!”

  衙役上前點火,右側土坑燃起輕煙,圍觀者議論紛紛,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來,狄進已經舉步朝着卸鄩烆^走去。

  前來抗議的親屬們,屏息凝視地注視着他的步伐,直到他停在了一個破損的牌位前,才如蒙大赦。

  沒有人鬧。

  因爲這座墳,是家主孫洪的。

  孫洪的家人已經死絕了,自然沒有親屬抗議,關鍵是從剛剛對方的挖坑來看,只挖了三個,是不是意味着只會驗三具屍體?

  那倒是不必着急了,畢竟在場的親屬也就是十幾個人的,指不定根本不會打擾他們的家人安息……

  “開始吧!”

  狄進眼角餘光將這些人的表情盡收眼底,知道親屬已經不再是阻礙,便指着墳頭道。

  “伱們幾個去!”

  被王博洋點到的三名衙役,心不甘情不願地抄起鋤頭和鏟子,上前開始挖掘墳墓。

  京師外的墳墓依舊是寸土寸金,墳堆很小,棺材埋得不深,不多時墳堆上的泥土便被掘開,棺材露了出來。

  普通人的棺材自然不會雕刻圖紋,似乎刷了一層漆,但也褪色了,斑駁一片。

  衙役拿來撬棍,從側面撬開棺蓋,一股穢臭味飄了出來,趕忙掩鼻後退。

  狄進立於原地不動,五名仵作先是在鼻子間塗抹了什麼,然後又口含一物,做好準備後,再紛紛上前,檢查起來。

  棺材的質地很差,已經出現了破損,估計又受下雨影響,裏面積了不少淤泥,不少遺骨已經浸沒在泥中。

  仵作們見狀,只能從懷中摸出手套戴上,將手伸進了淤泥之中,開始將遺骨小心翼翼地取出。

  五個人協作,速度還是快的,不多時,一具無頭屍骸已經放在了棺材外的地面上。

  而爲首的許三想到了狄進的囑咐,又把手伸了進去,繼續去掏那些細小的遺骨,不敢有絲毫的遺漏。

  狄進看得微微點頭,指揮道:“去取水來!”

  衙役們依言提桶取水,放到了旁邊,仵作們開始用清水將遺骨一根根洗淨。

  清洗擦拭的同時,還要仔細觀察。

  因爲遺骨上有缺口裂口,如果是生前造成,或許可以判斷出致死原因,亦或是通過生前受傷的記錄確定身份,如果缺口細小,那可能是放入棺材後,被蟲蟻啃噬所致。

  許三觀察細緻,反覆查看後,認爲從缺裂處的痕跡判斷,是蟲蟻啃噬的可能性更大。

  “把竹蓆和細麻繩拿過去!”

  仵作洗乾淨遺骨,竹蓆已經鋪在了地上,然後最爲考驗仵作能力的一步來了。

  要用細麻繩,將這些碎散開來的遺骨,按人體骨骼的位置串好定形,放在席上。

  狄進聚集了開封府和四縣仵作後,主要就是教他們這些,實際上一個老道的仵作,對於人體骨骼應該是有一定程度的瞭解的,但五人水平良莠不齊,開封府衙那個果然最是無能,幾乎一竅不通,全憑外在勘驗,倒是其他四縣或多或少知道一些,講解起來也方便許多。

  此時就以封丘仵作許三爲主,其他人打下手,在滿頭大汗的工作下,足足忙了三刻鐘,一具串成人體形骸的遺骨,終於出現在了腥嗣媲啊�

  圍觀者此時已是好奇不已,也顧不上晦氣和骯髒了,恨不得湊近了細看。

  而狄進面容平靜,看向旁邊的土坑。

  此時火已燃燒多時,眼見右邊的坑中表土燒到發紅,他吩咐道:“將坑中的柴炭去了,將酒和醋均勻潑灑!”

  衙役依言照做,很快熱氣蒸騰,酒醋味混在一起,徐徐瀰漫。

  “仵作將遺骨抬入土坑裏面,上面用草蓆蓋住,小心些!”

  仵作們一起,將放置遺骨的竹蓆抬向土坑,再用草蓆蓋住。

  後世之人一看就明白,這是依靠蒸騰的熱氣來蒸骨,但現在的人莫名其妙,甚至都入了神,連國子監學子的議論聲都停止了。

  無論是死者的親屬,還是圍觀的人羣,周遭上百人鴉雀無聲,墳邊一片寂靜,只有那翻開的棺木和泥土,證明這是一場驗屍。

  狄進耐心等待,仵作許三則蹲下來,手時不時摸一摸土坑旁的地皮,當發現地皮基本冷卻了,才站起身來,呼喚道:“狄解元!好了!”

  狄進點了點頭:“揭開草蓆,你們將遺骨擡出來,抬到我所站的位置!”

  他現在站的,是正在被陽光照射的空地上。

  當蒸過的屍骨被抬到這裏,狄進方纔在竹蓆邊蹲下來,招手道:“傘。”

  一把紅油傘被遞了過來。

  這也是所有準備的器具裏面,最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的。

  然後腥司涂吹剑疫M撐開傘,對着陽光,遮住了遺骨。

  紅油傘徽种拢边z骨大都沒有變化,唯有頸骨的斷折處,泛出了很淡的紅色。

  “諸位請來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