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神探志 第72章

作者:兴霸天

  早就等不及的陳堯諮、王博洋、呂安道第一批上前,王堯臣、韓琦、文彥博第二批上前,原本站得遠遠的,不願意沾染屍體晦氣的張宗順,都帶着左右靠了過來。

  而細看之後,視線都落在那淡淡的紅色上,驚奇地道:“這是什麼?”

  狄進道:“是血蔭,血液瘀結後隱約顯現的印痕,骨頭上一旦出現血蔭,必是生前受過嚴重的損傷,若是沒有血蔭,縱然骨頭損傷折斷,也是人死之後造成。”

  “這具遺骨上有不少缺裂的地方,卻沒有血蔭,這便是下葬後,由於棺材破損,遭到鼠蟲啃噬所致,唯獨頸脖處的裂口出現了血蔭,這就是生前被利器斬首的特徵。”

  血蔭確是後世用來判斷生前損傷還是死後損傷的一種典型手段。

  生前損傷的話,損傷的軟組織會有炎症、出血、充血、淤血、紅腫的表現,創面發紅,內有血痕,這就是生活反應。

  死後損傷的話,不會有炎症出血反應,創面以及損傷周圍色澤不會有變化,和正常軟組織顏色基本一致,即便屍骨化了,也不會驗出血蔭,就是這個原理。

  而血蔭肉眼是難以辨別的,唯有蒸骨之後,以紅傘遮光驗骨,才能顯現。

  這個辦法並不百分百準確,遠不如後世的儀器,但也有一定的科學依據,在驗屍條件落後的古代,已經是操作簡便,見效性快的最佳選擇。

  說實話別說王堯臣、韓琦、文彥博等一袊颖O的學生了,經手斷案的王博洋和呂安道都沒完全聽懂,因爲他們根本不通驗屍。

  所幸事實勝於雄辯。

  死者是被斬首而死,而埋在棺材裏三年的屍骨居然能驗出相應的血液痕跡,這實在是驚人至極!

  陳堯諮同樣沒聽懂,卻撫須微笑,這震撼的過程,至少讓開棺驗屍這個舉措有所收穫,可以服小�

  但總有人破壞氣氛,張宗順就不服了,直接道:“閣下這法子倒是新奇,但又有何用呢?誰不知這場滅門案的死者是被梟首的,他們的頭至今還沒找到呢!”

  狄進掃了他一眼,並不認得,但從態度來看,也知道是自己的反對者,平和地一笑:“無頭屍體並不代表他們就是被斬首而亡,可能是生前遭受另外的致死之因,然後被斬下了頭顱。”

  “可惜的是,由於案卷的缺失,仵作的離去,我們並不能判斷三年前死者具體的身亡原因,所以這一步必須爲之。”

  “更關鍵的是,如果有一具屍體的血蔭部位,並不是脖子處,而是傷在其他部位,那這起毫無頭緒的滅門案,是不是就有了柳暗花明的轉機?”

第128章 好官不該蒙受不白之冤!爲上任推官正名!

  驗屍正在繼續。

  挖了三個土坑,燒了最右邊的一座,還有另外兩個準備完畢的,可以蒸骨。

  而狄進開始漫步,一杏H屬的視線焦急地隨着他的步伐轉動,最終又齊齊鬆了一口氣。

  因爲狄進選擇的,依舊是一個沒有親屬的墳。

  墓碑沒有立下,原本應該是立木牌的,但估計風吹雨打的,不知去了哪裏,成了一座無名墳。

  所幸當時這些僕婢死者都葬在一片,否則都不好確定身份。

  “掘土!開棺!”

  一回生二回熟,第二具遺骨被挖了出來,蒸完後,紅油傘遮住一照。

  這次脖子位置的血蔭很淡,幾乎看不出來,倒是右腿的腿骨處,也一併出現了血蔭的跡象。

  狄進仔細觀察了一下,確實這是一具女屍,但並沒有點明對方的性別,開口詢問道:“劉家的僕婢裏面,可有右腿膝蓋上三寸處受到傷的?”

  場中安靜了片刻,三個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喊了起來:“有!”“是有!”“是韓家幼娘!”

  狄進招了招手,讓他們出來:“你們一個個說!”

  三人有些畏懼,最後一個口齒最清晰的說道:“聽着像是韓幼娘,跟俺家妹子一起做使女,她長得俏麗,本該比俺家妹子月錢高些的,卻因爲早年被一匹馬踹到了腿,沒有踹實,但傷得挺重的,後來走路就不能走快,一快走便有些跛……”

  狄進輕嘆:“如此看來,這座無名的墳,就是韓家幼孃的了,立上她的墓碑吧!”

  眼見衙役上前,先立了一塊簡易的木牌,後面準備立上墓碑,標識身份,腥诉@才如夢初醒,齊齊驚呼起來。

  之前的血蔭,大家是真的沒聽懂,什麼生前生後的,頂多不明覺厲,但現在這個婢女的傷勢與身份得到驗證,看狄進的眼神都不一樣了:“都埋三年了,生前的傷還能驗出來?”“孃的,神了!”“文曲星下凡啊!”

  且不說驗屍跟文曲星有什麼關係,這份權威是徹底樹立起來了,國子監那邊都安靜下去,張宗順之前被不軟不硬地頂了一句,就已經覺得下不了臺,此時臉更是徹底黑了。

  唯獨陳堯諮目光微動,撫須道:“仕林,你這本事是從何人處學來的?”

  如果是別的事情,都可以自己琢磨,但這種開棺驗骨的手法,還是別自己親自琢磨了,那扣上一個盜墓挖墳的帽子可了不得。

  陳堯諮終究是年長者,一生宦海沉浮,考慮周祥,狄進自個兒都沒想到自己會因爲露了這一手,可能被人污衊曾經盜過墓,但他早就想好了如何解釋這驗骨之法:“我是在近來收穫的一本刑名筆錄裏面,學到的這驗骨之法,受益匪湥 �

  陳堯諮放下心來:“原來如此!”

  旁邊的呂安道則是一奇,近來這位得到的,就是袁弘靖的刑名筆錄吧,可那本他也仔細看過一遍,記得很清楚,裏面根本沒有這等驗屍驗骨的辦法啊……

  但呂安道自然不會出面駁斥狄進,只是思索着對方爲什麼要這麼說。

  倒是國子監氣氛又活了過來,議論開來:“怪不得,原來是學別人的法子……”“定是幷州吏員的,這位狄解元所在的幷州,有不少刑名人才呢!”“嘁!河東無進士,莫非要專出仵作?哈哈!”

  狄進根本不理那邊,繼續開始走動,最終看向一座墳頭,但這回有人先一步攔在面前:“你不能……不能開俺父親的棺……”

  狄進是在大相國寺的僧人作法後才抵達這裏,不然的話,就會認出此人正是最初倒在地上,說要開棺就要從他屍體上踏過去的孝子。

  而相比起最初的哭喊撒潑,漢子的口氣已經弱了許多,顯然是震驚於眼前這位的手段,以懇求的語氣道:“狄解元!你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啊!可憐可憐小的,不要開俺爹的棺木,打擾他的安寧了!”

  狄進看了看他: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

  漢子低聲道:“俺姓盧,家中老大。”

  狄進道:“盧大郎,時隔三年,開封府衙還能全力查辦此案,正是太后聖明,羣臣賢能,而任何案子越往後拖,破案的希望越是渺茫,你若此次阻攔,那此案的真相或許就再也沒了重見天日的時候了,相比起開棺,伱難道希望令尊永遠不得全屍下葬麼?”

  王博洋在旁邊冷冷地補充了一句,說得尤其直接:“相比起開棺驗屍,你讓你的父親死無全屍,這纔是真的大不孝!”

  盧大郎臉色慘變,欲言又止,終於緩緩退了開來。

  “開棺!”

  狄進一揮手。

  五名仵作再度上前,又是熟練的操作,不過每個人都已經累得額頭生汗了。

  這種細緻的驗屍自然是體力活,更要絕對的專注,驗幾具屍骨其實就到了極限。

  陳堯諮旁觀,立刻明白爲什麼只挖了三個坑,並且一開始就挖了三個坑,這反倒能讓仵作的工作有個盼頭,不禁暗暗點頭。

  如此細節都做的面面俱到,這位狄解元的才能,絕不僅僅在於刑名啊!

  至於爲什麼第三具屍骨,偏偏要選一個有親屬在場的,也很明顯了。

  只要突破了一個,比如這個盧大郎放棄了,讓衙門開棺驗屍,別的親屬也會選擇退讓,而不是下一次再來,那樣反倒默認爲只能開沒人理會的棺木,使得驗屍過程不完整。

  可以說,今日的驗屍已經十分圓滿了。

  唯一可慮的是,這場滅門案共有三十五人死亡,三十五具屍骨如果都按照紅傘驗骨的方式驗過來,需要大量的時間,並且消息難以遮掩……

  正在陳堯諮思索這些的時候,突然聽到倒吸冷氣的聲音傳來,然後就見周圍的人齊齊變色:“怎麼回事?”“這具屍骨上的血蔭,怎麼如此多?”

  紅傘遮蔽之下,一處又一處淡紅色的痕跡顯露出來。

  “一塊……兩塊……三塊……”

  “八塊!怎麼會有八塊血蔭?”

  正數着呢,又有人尖叫起來:“脖子處沒有!脖子處沒有!”

  是的,渾身上下有八處血蔭,代表着此人曾經多次受傷,偏偏脖子處完全沒有,代表此人是死後脖子才被斬斷。

  開封府衙上下頓時興奮起來,一股腦地圍了上去,然後衙役開始驅趕人羣,不讓無關人等接近,國子監那些學子更被直接擠到一旁。

  相比起外面的尖叫推搡,狄進的目光卻落在左胸的肋骨處,這裏正位於心臟所在的地方,顯露出淡紅色,而位於肋骨的中段,還有一處肉眼可見的細小缺裂。

  他做出了一個桶刺的動作,比了比角度,微微點了點頭:“此人的致命傷,應該就是胸膛這一刀了。”

  陳堯諮沉聲道:“仕林,說明白些!”

  狄進道:“直閣請看,這根骨頭的裂痕平整,絕不是啃噬所致,而是被利器劃過留下的痕跡,再結合這個刺入的角度,顯然是死者生前的胸肋處,被一柄利器直接刺入,直中心房,如此傷勢絕對致命!”

  陳堯諮眯了眯眼睛:“而此人的脖子處卻沒有血蔭,也就是說他是被穿胸而死,死後再割下了腦袋?”

  狄進頷首:“不錯!這就是我尋找的特殊屍體,這樣關鍵的發現,纔是破案的真正線索!”

  正說着呢,旁邊傳來盧大郎的尖叫:“不可能!不可能!俺的爹爹,怎會受過這麼多傷?”

  狄進看向他:“你能確定,令尊生前絕對沒有受過這些傷勢麼?”

  盧大郎道:“當然!當然!俺爹只是個僕傭,常年爲富貴人家辦事,向來不與人動怒,更無爭鬥,怎會受這麼多傷!這法子不對!不對!”

  狄進道:“驗骨之法,血蔭之鑑,不會有錯,那麼你有沒有想過另外一種可能,這具屍體不是令尊的呢?”

  盧大郎猛然呆住,片刻後才顫聲道:“這……不是俺爹的屍體?”

  狄進道:“三年前你們有經過仔細的認屍麼?”

  盧大郎腦子懵了,半響後纔開始思索,想了想哭喪着臉道:“沒……沒認啊!都沒頭了,還怎麼認?但俺爹穿的啥,俺認得,下葬時分明就是他!”

  狄進總結:“也即是說,你只看衣服,並沒有通過屍體軀幹的某些特徵,證實這是令尊的遺體?那麼只要有人將令尊的衣服扒下來,穿在別人身上,你也是分辨不出來的了……”

  “啊——!!”

  盧大郎無法否認,急得哇哇大叫:“俺祭拜了三年,每年上墳供奉,弄到最後,裏面根本不是俺的爹爹?”

  當這個消息傳出,別的親屬們確定了發生了什麼,頓時炸了!

  “求求狄解元,爲我兄長驗屍!”“我父也要驗啊!!”

  之前不讓驗屍,現在搶着驗屍。

  自己親人的棺材裏,可能裝着別人的屍體,這誰受得了?

  狄進朗聲道:“今日仵作已勞累不已,驗屍告一段落,明日再來,開封府衙明斷刑案,絕不會讓你們的親人被冒認!”

  親屬們哭爹喊娘地被架了下去,偏偏這次他們不敢有絲毫違逆了,因爲開封府衙能決定驗屍的順序,如果往後排,誰也不知道輪到他們會是什麼時候。

  而當死者親屬被安撫下去,國子監學子更被灰溜溜地趕到了一邊,連王堯臣、韓琦、文彥博三人也受牽連,被一併歸類到不歡迎者裏面。

  場中只剩下斷案的開封府衙,再看向這具剛驗出來的屍骸,露出興奮之色。

  陳堯諮道:“如果這具屍骨不是盧大郎的父親,而是被另一人替換,是不是說明別的屍骨也有被替換的可能?”

  狄進道:“可能很大。”

  呂安道看着血蔭:“此人受傷部位如此之多,定是逞強鬥狠之輩,孫家滅門與此人是否有關聯?”

  狄進道:“可能不小。”

  王博洋則由衷地道:“狄解元此法,當真令我等大開眼界,如此迷案,居然真如你所言,柳暗花明,現出了新的轉機!”

  狄進終於等到了這句話:“諸位謬讚了,實際上此番能有突破的進展,要多虧了一人!”

  陳堯諮奇道:“誰?”

  狄進道:“正是開封府衙的上任推官,袁剛袁弘靖!”

  “是他?”

  除了呂安道外,陳堯諮和王博洋都是一怔:“難道說仕林見到過失蹤的袁推官了?”

  狄進搖了搖頭,輕嘆道:“很可惜,我並沒有見到袁推官,是得呂推官所贈,看到了他的遺留之物,一本刑名筆錄……”

  呂安道清楚,到自己該出面解釋的時候了:“大府,是下官見狄解元是刑名一道上極有天賦,便將好友袁弘靖昔日所贈的刑名筆錄,交予了他!”

  狄進接着道:“孫家滅門案中,由於頭顱盡皆消失,就給人調換屍體,遮掩身份的機會,但這能欺騙旁人,卻無法騙過對現場仔細勘驗的袁推官,畢竟調換屍體可以,卻掩蓋不了衣物的不合身。”

  “不錯!”陳堯諮表示認同,可看了看墳地,又皺起眉頭,嘆息道:“可惜當年沒有繼續查下去,如今屍體葬入已經三年,便是棺木沒有破損,什麼衣物也都爛光了,這就沒了直接的證據。”

  “所以纔有了驗骨血蔭之法!”

  狄進將邏輯徹底理順:“此法是袁推官給我們留下破解這未解迷案的鑰匙,哪怕衣物焚燬,遺骨受損,真相也能現於白骨之間,不被徹底掩埋!”

  “說得好!”

  陳堯諮撫掌讚歎,又沉聲道:“如此看來,袁推官確有被偃嗽在E陷害的可能,憑白擔下了焚燬案卷的罵名,當年之事必須查個水落石出!”

  王博洋更露出憤恨之色:“兇手如此膽大,無論是誰,都要將其揪出,還我開封府衙一個清名!”

  袁弘靖作爲推官,如果真的收受好處,焚燬案卷,那開封府衙面上也不好看,可謂一損俱損,如今能爲其洗清惡名,於公於私,腥硕际穷娨獾摹�

  狄進道:“不知這位袁推官的家人,現在何處?”

  陳堯諮權知開封府不足一年,自然不知此事,王博洋也不關心這等事,倒是齊齊看向呂安道。

  呂安道眼眶一紅,終究還是難掩激動:“下官與袁弘靖是舊識,知道他的家人住處,他們這些年,過得很苦!”

  如果按照官場規矩,最後一句其實不該說,畢竟是當年府衙匆匆下了判斷,但呂安道確實過於激動,而陳堯諮也不在意這些:“待得此案了結,老夫要親自去他家拜訪,爲這位忠正的推官正名!”

  呂安道大爲激動:“是!”

  陳堯諮又親自叮囑衙役這幾日務必不能鬆懈,連這座墳地都要嚴加看守,再出面安撫了一下家屬的情緒,上馬率须x開。

  呂安道則走在後面,來到狄進面前,由衷地致謝:“多謝仕林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