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兴霸天
對於絕大部分學子來說,考完並不是結束,至少等到國子監外正式放榜,公佈成績之前,都是一段煎熬。
天聖年間,發解試的考覈和放榜還不固定,等到仁宗朝中期,解試定在八月十五日考,發榜則是九月一日,閱卷時間正好半個月,給的相對寬鬆。
如今由於考官卸啵隙〞崆安簧伲袝r候十天不到就出來了,這也是一種溫柔,與其慢慢悠悠,倒不如快刀落下,榜上無名者,三年後再來。
此時國子監門口的學子還未全部離開,有的還撲在家人的懷裏哭泣,一封封考卷已經被送到收卷所,開始檢查規制。
所謂規制,就是是否有污穢卷面的情況,答題的位置是否在規定範圍內,是否有額外的可疑的記號。
但凡有上述的錯誤,試卷會被挑出,連謄抄都不用謄抄,直接黜落。
過了這一關,纔是糊名。
將考生的個人信息封存,再轉交謄錄之處,上百名文書準備多時,開始謄錄考卷,將每份原原本本地抄下來,錯字都抄,確保分毫不差。
很多人以爲,糊名和謄抄是宋朝發明的,實際上並不是,在唐朝時期這些措施就已經短暫地實施過,但後來又被放棄。
原因很簡單,根本沒有用,舞弊行爲太嚴重了,考前直接泄題,考後進士名額基本就是由世家權貴指派和劃分,從上到下,排座座分果果,大夥兒都心知肚明。
既然是這樣的局面,與其多此一舉,掩耳盜鈴,還不如就讓考生的筆跡出現在考官面前,也別彎彎繞繞,白費人力物力了。
而到了宋朝,科舉可以做到公平化,糊名和謄抄纔是保證公平的具體措施,這個因果順序不能顛倒。
考卷完成了防作弊的處理後,才送到真正的考官手中,開始閱卷。
如果是歷史上的二三十年後,考官閱卷的順序,無疑是先看貼經墨義,這些較爲基礎的題目,錯誤的地方不能多,一旦超過兩處,那就可以放到一旁,直接黜落了。
但現在不行,得先看詩賦,詩賦寫得好,只要貼經墨義不是錯漏百出,太過誇張,都可以錄取。
“調繪滿眼,典實富豔,這篇寫得極佳!”
“這篇也不錯,典雅藻麗……”
“再看這篇,清麗雅緻之間,又有幾分雄健氣骨,難得!太難得了!”
批閱低水平的枯燥作品,自是一件極爲無聊的事情,悲劇的是,科舉應試的作品大多都在此列,偏偏不能全部黜落,只能在其中矮個子裏面拔尖。
而當好的作品出現時,考官只覺得久旱逢甘霖,那個激動就完全可以想象了。
當然,這也與考官大多是國子監裏的博士有關,這些試卷固然經過謄抄,但從文風裏面也能窺得一二,有些熟悉學子的,更是能辨認出試卷的答題者。
“這篇或是韓稚圭所著,渾樸敦厚,一如其人啊!”
“這篇倒有些像文寬夫的文風……”
“這篇又是誰的呢?當真好文采!莫非是王伯庸?卻又有些不像……”
糊名謄抄抵擋不住考官的好奇心,否則後來也不會傳出著名的故事,歐陽修錯把蘇軾的文章當成曾鞏的,致使蘇軾丟了狀元,實際上是第二場省試的頭名。
這個故事十之八九是蘇轍編的小作文,因爲蘇軾和曾鞏兩人的文風相差實在太大,除非那時已經是天下文宗的歐陽修瞎了眼,否則怎麼也不會搞混。
但類似這種考官通過文風發現答題者身份的事情,有沒有發生過,肯定是有的。
當然,現在的閱卷階段還不涉及最終排名,即便涉及,第一場解試主要是爲了獲得第二場省試的資格,除了頭名解元重要,後面其實都沒太大關係,所以對比的態度也很輕鬆。
當一篇篇詩賦可取的卷子被挑選出來,彙總在一旁,锌脊倮u開始着重審覈這一批考卷的貼經墨義。
這部分反而簡單,一來是有比較統一的答案,覈對便是,二者也不關鍵,錯上幾處小地方,無傷大雅。
“咦?”
但就在這時,一道壓抑不住的驚歎之聲響起:“如此冷門的兩道經義題,此人居然也答得分毫不差?”
貼經墨義固然次要,但並不代表白送,有的時候還是會給一些難度的,適當出一兩道偏門的題目,爲的就是區分高下,不然稍稍擅長經義的全都滿分,那也沒有意義了。
可現在這位的答題,當真是滿分,挑不出任何毛病的那種,最關鍵的是,當考官翻到前面的詩賦篇章時,頓時震驚了:“正是那詩賦最佳之人!”
別說他了,左右被吸引來目光的考官聽了,都湊了過來,大爲好奇。
他們大部分閱卷都不止一屆,最長的已經有三屆科舉閱卷的經驗,很清楚擅長詩賦的,往往後面的貼經墨義會錯漏一些。
並非基礎不紮實,而是世人都知道詩賦的重要性,精力側重都在這裏,應試詩賦又有重重枷鎖,需合乎規矩,貼題、用韻、對仗,半點錯誤不能有,忌諱更是絕對不能犯……
在這些基礎上,還得寫得花團宕兀F氣十足,纔有可能脫穎而出,綜合難度可想而知。
有的考生想了一整場,都寫不出一篇自覺滿意的詩賦,心態又不夠成熟,直接就崩潰了。
即便是久負盛名的才子,這方面花費了太多精力和時間,次要些的貼經墨義當然就難免出點錯。
而如果前後都能答得完美無缺,對於閱卷者來說不僅批閱這一份輕鬆,排名時也毋須多想了。
腥藗鏖喴环該犴毼⑿Γ骸翱磥斫窨茋颖O發解試的頭名解元,非這位學子莫屬了!”
第118章 佛法做不到的事情我來做
相比起國子監內不爲外人所知的閱卷過程,狄進與公孫策各自帶着親友僕婢,行走在京師街頭,準備找一家酒樓喫飯。
狄進很少出來,一路上基本都是公孫策在介紹:“北邊那條就是朱雀街,最是出名的正店便是狀元樓,開在國子監對面,當真是用心良苦,每逢科舉之年,此處絕對是京中最炙手可熱的地方,呵!狀元狀元,不就是求個吉利嘛!”
狄進心想幷州也有啊,生意同樣是一等一的紅火,這個連鎖品牌在重視科舉考試的朝代當真是無往而不利,裏面的擁擠程度也可想而知:“我們倒也不必去湊那份熱鬧……”
公孫策一展摺扇,十分得意:“仕林毋須擔心,我於半月前就訂好了席位!”
狄進:“……”
那你批判個什麼勁?
不過既然公孫策訂好酒樓了,狄進自然也不會拂他的心意,一行人朝着狀元樓而去。
還未到面前,遠遠就見到用彩帛搭起的高大歡門,所謂張燈結綵,喜氣洋洋,而迎出來的夥計個個精氣神都不一樣,滿面笑容:“秀才公請!”“秀才公請!!”
往日裏秀才公只是對讀書人的敬稱,現在秀才公是真的要祝福中進士的,走進狀元樓的文士考生,自然也個個面含微笑,邁步而入。
腥藖淼焦珜O策預定的包廂內,發現包廂中除了座椅、擺件外,牆邊還專門放了一張桌案,筆墨紙硯齊備,正是供文人士子喫酒題詩所用,可謂貼心。
公孫策見了,也有些手癢:“仕林,待你我醉酒,各自題詩一首如何?”
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某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宋押司,狄進一聽到酒樓、醉酒、題詩,腦海中就浮現出一句詩,他日若遂凌雲志,敢笑黃巢不丈夫,微微搖頭:“我今日沒此雅興,讓夥計上菜吧,大家都餓了。”
此言一出,狄湘靈、雷澄紛紛點頭,他們是真餓了,畢竟在考場外牽腸掛肚,可不僅僅是等待。
“怪我!怪我!”
公孫策抱歉地拱手,對着侯在屋外的夥計道:“把好酒好菜端上來!”
“是!”
根據專業索喚林小乙的實地考察,狀元樓的食物在京師各家正店裏面,屬於中等偏下層次,不至於最難喫,但肯定不算十分好喫的那種。
所幸餓了的時候,也顧不上什麼性價比了,腥舜罂诔院龋珜O策本來想行行酒令,熱鬧一下氣氛,但見到大夥兒埋頭喫得傧悖蝗灰舶l現自己其實很餓,一併加入其中。
相比起來,狄進入考場前,特意準備了早餐和中飯,都是易攜帶但管飽的食物,今天沒有練鐧消耗又少,反倒喫了一人份就停下,然後看向窗外。
透過窗戶,欣賞華燈初上的京師美景,聽得左右房間不斷有士子高聲吟詩,放浪形骸的大笑飄來,夾雜着歌女絲竹彈唱之音,倒是別有一番趣味。
“京師如今的宵禁,似乎是徹底放開了……”
前唐時期,是上元節解除宵禁,老百姓能夠趁着這喜慶的節日夜間出來活動,而等到了宋朝太祖時期,京師就已經有小規模的夜市自發形成,後來宵禁的制度也越來越松。
等到歷史上的仁宗朝慶曆年間,汴京城中取消開市鍾閉市鼓,宵禁算是在官方層面上正式解除,從此以後京師中可以名正言順地通宵達旦,不過實際上在那之前,宵禁已經名存實亡,夜市繁華,生意興隆,耍鬧去處,通宵不絕。
狄進自然更習慣於這樣的生活,讓他有一種靠近後世的親切感,不過他現在的生物鐘已經養成了早睡早起的習慣,似乎就算宵禁開放,也不可能出來逛夜市……
公孫策則百忙之中抬起頭來:“宵禁放開,確是好事,只是於那些江湖子亡命徒而言,也是大大的便利了,各種案子恐怕會越來越多!”
狄進頷首:“是啊,不能光顧着娛樂,不顧兇險……”
不要怪開封府衙幾個月抓不到一個越獄的吳景,首先這個年代,越獄的逃犯真要往山頭一藏,匪窩一躲,那衙門根本難以抓獲,其次就算吳景來到京師,相對於百萬級人口,開封府衙那點衙役弓手的警備力量,實在太薄弱了。
而宵禁這項措施,恰恰就在這社會管理制度鬆散、監管水平相對低下的年代,有着其重要的意義,它雖然影響了百姓的娛樂生活,但也給城鎮帶來了穩定。
現在宵禁逐漸解除,尋常人的樂子有了,危險也大大增加。
正說着呢,吵鬧聲突然從門口傳來,然後伴隨着嘻嘻的笑聲,房門突然被打開,一股與酒味混在一起的香粉味道撲面而入。
桌上的四人皺眉轉頭,就見一個渾身酒氣的士子摟着個妓子,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。
所幸門前是有人的,不用林小乙和朱兒出面,公孫策的書童就怒聲道:“出去!這是我家公子的包間!”
狄湘靈心想果然有其主必有其僕,這口氣可是夠衝的,正準備有進一步衝突時把人丟進去,卻見對方居然告罪地拱了拱手:“唔!走錯了!走錯了!”
說着,他又抱着妓子往外走去,一路上囔囔着:“借過!借過!!”
狄進收回目光,搖了搖頭,對於狀元樓的服務態度頗爲失望。
別的正店酒樓,茶酒博士都是時刻守在包間外面,隨時等候客人的叫喚,這個狀元樓可好,迎客時個頂個的熱心,進來後就敷衍了事,直接讓醉鬼闖進來,打擾客人用餐。
相比起來,公孫策卻眉頭一皺,放下筷子:“剛剛那人不太對勁!他摟着的妓子,所着的衣飾不是教坊司的官妓應有的,倒像是小甜水巷的私妓……”
這就是狄進的知識盲區了,不過他知道,京師的正店酒樓都是官方的,裏面營業的妓子,當然是出自教坊司的官妓:“那小甜水巷的私妓不能帶入酒樓?”
公孫策道:“確實不可!私妓別說不敢入正店,便是腳店都不能去,只能在小甜水巷裏私營,上不得檯面,剛剛那女子努力扮成官妓模樣,卻被我一眼識破!”
狄湘靈瞥了他一眼,很是不喜,本以爲是和我弟弟一樣的正直之輩,沒想到還是那副文人倚紅偎翠的派頭,對妓子頭頭是道,且沾沾自喜。
狄進則目光一動:“明遠是不是查過類似的案子?”
公孫策點頭:“我之前租過兩處宅子,都出了命案,其中第二起,兇手就是房主所納的妾室,妓子出身,爲了查案,我去小甜水巷調查過私妓與官妓之別,故而能一眼認出。”
狄湘靈恍然,這才重新把注意力回到飯菜上,趁着說話的功夫多喫些,畢竟雷澄那小胖子的手是一刻不停。
狄進心想幸好老橋巷有我鎮着,不然左鄰右舍還不知出什麼事,眼見公孫策再度躍躍欲試:“方纔那醉酒之人或有蹊蹺,我陪你去看一看吧!”
這時雷澄停下筷子,摸了摸肚子,笑道:“六哥兒你沒怎麼喫呢,是考試累了麼?我去吧,保證不讓公孫哥哥被偃藗剑 �
公孫策笑了:“兩位的關切在下心領,卻是不必,本公子雖未習武,書童也不是泛泛之輩!大壯!”
話音落下,那書童上前,拳頭捏緊,甕聲甕氣地道:“有俺大壯在,定不讓公子被僮铀鶄 �
狄進其實已經注意到了,同爲書童,林小乙是爲人機靈,慮事周祥,這個書童則是雙目炯炯有神,孔武有力,肩負着保鏢護衛之責。
公孫策確實也需要一些武力保護,畢竟他的嘴,有時候會讓旁人覺得有一點小傷害~
“走了!”
公孫策是請客的人,喫到一半,他帶着書童倒是出去了,獨留下狄進一家子在,幾人相視一笑,倒也覺得正常得很,然後繼續動筷。
“小乙,朱兒,你們也去外間喫吧,別餓着了!”
期間林小乙和朱兒也填飽了肚子,享受了一番在京師最火爆狀元樓喫喝的待遇。
待得天色徹底漆黑,花燈燭火照亮着朱雀街,公孫策人還未回來喫飯,但是讓酒樓的夥計帶了一張條子來,告訴他們喫完不必等待,可自行回家。
“我們回吧!”
酒菜錢公孫策早就結了,就是不知幾個人的飯量是不是大了些,所幸《蘇無名傳》的前兩卷已經是京師最暢銷的書冊,在大考之年居然能與科舉文集賣得不相上下,帶動文茂堂聲名大噪,這段時間賺瘋了,區區一頓飯,狄進當然不會客氣。
“送秀才公!!”
在夥計的吆喝下,出了狀元樓,狄進看着往來的馬車:“此處離家還有一段路,走着未免太過勞累,租一輛馬車吧!”
北宋京師的出租行業是極爲發達,租馬或租馬車都非常方便,別說現在纔剛入夜不久,即使是夜晚二更時分,市間也有馬出租。
所以京師百姓也養成了習慣,“尋常出街市幹事,稍似路遠倦行,逐坊巷橋市,自有假賃鞍馬者,不過百錢”,平時出個門,都要租馬代步,租一次需一百文錢左右。
很不便宜了,不過那是百年後徽宗朝的物價,現在不需要那麼高,三四十文就能租到一匹騾馬,走半個汴京城,馬車的話自然要貴一些,一輛舒適的上百文倒是要的。
正店酒樓外都有這樣的服務,狄進一行只是停下不走,馬上就有三夥租馬客朝着這邊迎來,但一道身影後發先至,直接來到面前,稍稍低着頭:“客人,可要租馬車?”
狄進看了他一眼,點了點頭:“租一輛馬車,你來駕車!”
“是!”
已經有馬車駛了過來,來人躍上車架,其他租馬客見他們下手這般快,也泱泱退開。
“都上來吧!”
狄進吩咐一聲,當先進入馬車,林小乙和朱兒一無所覺,狄湘靈和雷澄則在登車時斜了眼駕車之人,才鑽入車廂中。
駕車者正是吳景,此時的他幾乎改頭換面,不僅相貌有所變化,行爲舉止還真似車伕一般,狄湘靈和雷澄都通過不同的方式,一眼認出對方的身份,前者倒是姿態輕鬆,但暗中蓄力,後者的身體就明顯緊繃,隨時處於準備戰鬥的狀態。
唯獨狄進最放鬆,進入車廂後靠着後背,聽得外面揚鞭策馬的聲音:“駕!”
馬車向前駛去。
剛剛出了朱雀街,吳景開口閒聊起來:“客人,我這車準備了兩月才上路,伱可還滿意?”
狄進道:“確實不錯,你若能再駕得穩些,那客人光顧得就更多了。”
吳景道:“這京師擁堵得很,我駕的太穩,怕是後面的等不及!倒是前面有一路,通往榆林巷,客人可願意從那繞一圈?只是那裏有些晦氣,犯過一起大案,至今都還沒抓到兇手呢……”
狄進淡淡地道:“會有那麼一日的。”
吳景聞言臉色變化,專心駕車,馬車愈發穩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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