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兴霸天
因爲此人正是將頭髮剃光,露出戒疤的吳景。
他的僧人身份早已經暴露,居然還敢扮作行僧,大搖大擺地走在京師街頭。
恰恰是如此,連得到消息的官差都是匆匆瞥了一眼,就掃了過去,關注表現更爲鬼祟的行人。
“狄仕林就住在這裏,他來京師又破了一個案子,此人是名副其實的神探!”
而找尋到住處,吳景的目光終於火熱起來,對着前後道:“小心些,此人練有武功,身手不弱,身邊有一個憨傻少年,力大無窮,最厲害是他的姐姐,這女子武功極高,恐怕能跟昔日的師父一較高下!”
提到師父,前後的僧人都沉默下來,然後咬牙切齒地道:“大師兄,師父對我們恩重如山,他便是還俗了,也永遠是我們的師父!這仇一定要報!”
吳景眉宇間湧出戾氣,斷然道:“不錯!全家三十五口死無全屍,師父更是屍骨無存,衙門無能,我們不能無義,此仇不報,開封府休想再有一日安寧!一切就先從捉走這名滿京師的神探開始!”
第112章 皇城司:我們的命就該這麼賤麼?
崇政殿。
趙禎又在偷摸摸。
蘇無名的第五卷不更了,他很失望,但即便不出新的破案情節,還是能將前面的章節再溫習一遍。
帶着兇手是誰的答案,看破案的流程,他倒是發現更多前後呼應的細節,不禁大呼過癮。
直到面前傳來一聲輕輕的咳嗽。
趙禎猛地抬起頭,就見晏殊不知何時立於面前,趕忙將書冊放下,紅着臉起身:“先生!”
晏殊行禮:“官家!”
他有些無奈,那日跟這位賞析一曲新詞酒一杯,固然是極爲喜愛那篇佳作,也有點撥這位小皇帝之意。
相較於只爲娛樂的話本傳奇,還是要專注於經史之中,至不濟鑑賞詩詞,切不可玩物喪志。
但現在看來,還是沒能達成教育意義。
趙禎明白這層意思,所以此番也有所準備,鄭重地取出一沓稿件:“這是我從狄仕林處請來的殘稿,還望先生一觀!”
“又是新的話本傳奇麼?”
晏殊暗暗嘆息,他同樣不希望那樣一位前途無量的學子,被官家過早關注,失了分寸,成爲倖臣。
對於這點,晏殊是有發言權的。
他當年極受真宗喜愛,愛護如子,有段時間生出了驕狂之心,也爲同僚所排斥不喜,後來得了教訓,才沉穩下來,知曉與其受皇權庇護,不如自身俯仰無愧,方能長久立於羣臣之列。
但當接過稿子,帶着批判角度的晏殊只看了第一段話,神色就變了,鄭重地一段段細讀。
狄進寫的這些殘稿,並沒有仵作具體驗屍的部分,畢竟那個不能完全假託幷州吏員,還是要後續實際接觸的機會,再進行書寫,避免別人挑刺。
他寫的,主要是強調仵作的作用、必備的能力和屍格的審覈事項。
如仵作需儘量赴命案地檢屍,哪怕受害者家中不允許,也要與勘驗現場的衙役溝通,明確驗屍程序和文字記錄要求。
驗屍不得草草爲之,需初驗、覆驗,但凡驗屍表格,則由提點刑獄司按規定格式印製下發,一式三份,以排號編定。
等到命案發生,這些驗屍表格,一份留於州縣衙門,一份交付被害人家屬,一份申報提刑司審查,避免許多地方衙門匆匆糊弄,敷衍了事。
這些看上去並不實際,但也別太輕視了古人的辦案流程,它確實是《洗冤集錄》裏面的內容,並且在南宋都能得到一定程度的實踐。
宋慈作爲四路提刑官,寫下的可不僅僅是驗屍的辦法,還有行政層面的監督要訣,而狄進現階段不可能寫的那麼細,但稍作概述,也予人耳目一新之感,更證明了書中主旨,絕非一句空話。
“人命大如天……好一句人命大如天!”
晏殊別看如今這般有富貴相,實則也是出身普通人家,雖說肯定比起最貧苦的百姓好些,但如果不是神童舉入仕,真要遇上天災人禍,那也是賤命草芥的下場,此時不禁發出感慨:“這位狄仕林有大賢濟世之心啊!”
趙禎露出笑容,連連點頭,暗道得計:“先生果然和茂則一樣,都對此讚譽有加呢!”
說實話,相較於張茂則拿過來時的感慨,他對於上面的話語,感觸遠遠沒有那麼深,只覺得這是爲了老百姓好的仁善之舉,如果成書,會是一部偉大的著作。
如今拿出,主要還是向先生表明,自己絕非玩物喪志,這偵探破案有着巨大的現實意義,同樣是學習。
果不其然,先生也被震驚住了,可以光明正大的看書了?
晏殊確實仔細看了殘稿,確實也極爲認可,然後帶着如沐春風的笑容,拱手一禮:“官家可否將這《蘇無名傳》予臣一觀,臣久聞其名,至今卻還沒有看過呢!”
趙禎的笑容瞬間凝固。
……
半個時辰後。
被沒收了的趙禎了無生趣地上完課,走出崇政殿,卻見張茂則正在不遠處,微微躬着身,與一位老宦官交談。
那老宦官正是江德明,極爲敏銳地察覺到視線,馬上將背躬了下去,彎的比起張茂則還要誇張:“官家!”
“江都知免禮!”
趙禎還是敬老的,何況這位是大娘娘身邊最信任的人,抬了抬手後道:“江都知與茂則說什麼呢?”
江德明滿臉堆笑,笑容頗爲慈祥:“回官家的話,茂則此前出宮一趟,歸來後在內東門司報備了一套殘稿?老奴有些不解,特來詢問……”
內東門司掌宮禁人物出入,需要報備攜帶的一切物品,皇城司也掌管這些,趙禎恍然,耐心解釋道:“那是幷州才子狄仕林,關於刑案的一些見解,茂則送入宮中,方纔晏先生也看了,都讚不絕口!”
江德明笑容愈發和善:“原來如此,老奴即便在宮中,也聽得這位的大名呢!”
趙禎點點頭,又和善地說了幾句,才舉步離去。
“恭送官家!”
江德明彎着腰,低着頭,聽着天下最尊貴的人腳步聲逐漸遠去,眼神變得陰冷無比。
宮外的事情,江德明麾下有五位心腹辦理,宮內的消息,則由他親自探明,尤其是太后和官家對於那個士子的看法。
太后喜怒不形於色,以江德明察言觀色的本事,至今都沒看出來,她對於那個讓劉氏顏面盡失的士子,到底是什麼態度。
不過想來也是恨的,卻又有些無處下手。
畢竟對方還不是官員,沒辦法用官場上的手段拿捏,科舉士子最要緊的文名,又隨着之前的風波平息得到逆轉,現階段明面上,還真的沒什麼好的報復手段。
而官家這邊,在得知趙禎很喜歡對方所著的話本時,江德明不驚反喜,反倒希望對方繼續寫話本,給官家取樂。
那就是倖臣路線了,江德明便是這個賽道上的佼佼者,他有一百種法子玩死對方。
不料此子年紀輕輕,卻能經得住被天子看重的誘惑,實在太可惜了……
江德明默默地嘆了口氣,壓抑住心中的恨意,眼神變得和善而威嚴,一路朝着後省的辦公衙門而去。
“都知!都知!”
還未到門前,卻見賈顯純快步而來,到了身邊興沖沖地道:“好消息,我們守在狄家外的人手,沒了!”
江德明眉頭一揚:“死了?”
“四個邏卒,發現了血跡,怕是凶多吉少!”明明是自家人手生死未卜,賈顯純卻帶着明顯的興奮之色:“定是此子按捺不住,開始動手了!”
江德明起初也不自覺地露出歡喜,幾條皇城司的賤命換一個前途無量的士子,實在太划算了,但細細想想,又覺得有些不對勁:“你們做什麼了?”
賈顯純道:“就是守在家門外,故意露了行跡……”
江德明臉上的喜意迅速褪了下去:“僅僅如此?”
賈顯純明白這位的意思:“那些讀書人都傲氣的很,如今這狄進又名滿京師,連太后的外戚之家都被他折騰的臭名昭著,那還不更見驕狂,哪能受得了我等挑釁?暗中殺了幾個邏卒,作爲還擊,再正常不過!”
江德明臉色冷了下來,毫不客氣地罵道:“你這蠢物!此人能有如今的聲名,你卻把他視作庸碌一般?你可知官家要看話本,此人都拒絕了?”
“啊……”
賈顯純愣了愣,脫口而出:“他爲何拒絕這等飛黃騰達的機會?”
江德明心想你能說出這句話,就證明一輩子只能在皇城司當個微不足道的勾押,不過皇城司乾的都是髒活,這樣的人作爲手下也不錯,淡淡地道:“你現在去查,那些手下到底是怎麼沒的?倘若真是這狄仕林下的手,馬上尋找證據,但凡有所發現,都記上大功一件!倘若不是,胡亂上報,再讓我皇城司在太后面前失了信,哼!”
雖然只是一聲鼻音,但賈顯純已然出了一身冷汗,忙不迭地道:“是!是!”
在原地彎着腰,等到江德明的身影完全進了內內侍省,賈顯純抹了把冷汗,匆匆離去。
等來到老橋巷外,他把之前稟告的心腹喚過來,劈頭蓋臉就是一巴掌:“到底是誰弄死了我們的人,伱他孃的到底看沒看清楚?”
心腹傻了,顫聲道:“勾押……勾押……他們四個是突然沒了的,小的真不知是誰動的手啊,但最大的嫌疑,不就是裏面的人麼?”
賈顯純呸了一聲:“那人前途無量,官家都知道的,會因爲你們這區區幾條賤命髒了手?”
心腹垂着頭,不敢應聲,一時間也感到難受至極。
任誰被視作賤命,都會感到悲哀,哪怕是他們這些皇城司的小卒子,也還沒有徹底麻木。
賈顯純卻不理會,幾乎是指着鼻子道:“你們給我盯好嘍!日夜輪班!若是再有人動手,一定要抓住對方的行跡,至少要知道是誰!”
羞壸漕I命:“是……”
……
“大師兄,我們宰了四個,但保護他的人更多了!”
聽到身後師弟無奈的聲音,吳景目光銳利,卻是毫不動搖:“爲權貴查了案子,就有人日夜保護麼?我就不信這羣人能一直守着他,等!一定要熬到他們鬆懈之日!”
第113章 一樁能影響京師房價的特大迷案
夏日炎熱。
晚霞倒是變得愈發絢麗燦爛起來。
狄進來到窗邊,揹負雙手,欣賞着映天紅霞。
來到京師已經四個多月,再有兩個月不到,八月舉行的秋闈,就將爲那場決定無數士子人生命叩目婆e,拉開正式的帷幕。
有鑑於這種氛圍,如今文會的舉辦次數都少了些,隔壁公孫策撫琴的聲音也不再那麼頻繁,大家都進入到備考衝刺的階段。
狄進反倒變得輕鬆許多。
天聖年間的科舉項目相對簡單,主要就是經義和詩賦,策論或許有,或許沒有,屬於考官的偏好,而即便經義和策論屬於次要考點,詩賦反倒是佔據絕對的大頭,是主要考點。
也就是說,前面的經義策論寫得再好,如果詩賦不合格,那也絕對不會入選,“專以詩賦爲進退”。
而詩賦作爲考試題目,有了嚴格的限定,諸多的忌諱,應試詩其實是很難發揮的。
那麼多千古名篇,描寫科舉的重要性,描寫科舉高中的風光倒是有,可有幾首是在科舉考試裏面寫出來的?
所以一猩瞄L詩賦的大佬,都不喜歡這樣的形式,范仲淹上書仁宗“進士先策論,後詩賦,諸科取兼通經義者”,蘇東坡上書神宗“自文章言之,則策論爲有用,詩賦爲無益”,朱熹也“嘗欲罷詩賦,而分諸經、子、史、時務之年”。
但這種應試製度,狄進反倒更加適應。
若論實際上的文學才華,他肯定不如宋朝的這些文壇大佬,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文抄不算,但戴着鐐銬跳舞,又是跳西昆體文風的舞蹈,後世十六年正規化的教育,培養出來的邏輯思考能力,讓他進行了諸多歸納總結,訣竅摸索,有種如魚得水之感。
“這就是科學啊!科舉之學!”
狄進越學越有把握,倒是不急於考前衝刺了,以平常心對待這科舉前的最後一段時間,其實也是對富貴有閒思的培養。
換成郭承壽來,他會對科舉結果耿耿於懷麼?不會!所以愈發凸顯出那種現今考官最喜歡的詩賦氣質~
“六哥兒倒是挺悠閒!”
正在這時,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狄進微微一笑,轉過身去:“姐,宅子賣了?”
狄湘靈來到桌邊,拿起茶碗喝了一口,有些嘆息:“別提了,太平坊的豪宅暫時不能賣,雙桂巷的宅子我不願賣,剩下的三座……呵!還碰上了鬼宅,價格大跌!”
胡娘子自焚的那一間,已經暴露在了劉家視線中,雖然劉從德和劉從義至今還在家中閉門思過,但房子也是等閒不能動的。
狄湘靈以後也不願意賣,決定將房契保留下來,如果有遭一日,能找到當年爲了京師宅院逼死胡娘子一家的罪魁禍首,就在清明時節燒給她,也算了卻自己的一樁心事。
不過另外三座,倒是可以出售,狄湘靈近來確實挺缺錢花,本以爲這種有價無市的好事,還不輕輕鬆鬆搞定,沒想到京師寸土寸金的宅院,居然也有賣不出去的時候。
狄進的眉頭一凝:“鬼宅?難道是……”
“沒錯,京師三十五口滅門案的宅子,就在同一條巷子裏!”
狄湘靈一副倒了血黴的語氣:“還與這三處宅院相距不遠,一併受影響,那裏目前也是內城裏面,租房價格最低的一條巷子,稍微有些閒錢的,寧願住在外城,也不願與那鬼氣森森的地方比鄰而居!”
狄進微微眯了眯眼睛:“這麼巧?”
“應該是巧合吧!”狄湘靈想了想道:“這五套房契,是十一年前劉美收的,滅門案則是三年前,相差七八年呢!怎麼也不挨着啊!”
狄進稍加沉吟,轉向院外:“那羣五臺山僧人還在麼?”
“在!”
五臺山僧人與皇城司對峙,自然免不了暴露痕跡,如今已經被狄湘靈探得七七八八:“一共五人,其餘四個武僧都稱呼吳景爲大師兄,身手相當了得,進退之間更有默契配合,便是我也難以一戰將他們全殺了,跑了一個都後患無窮!不過五臺山裏,也絕對沒有多少這樣的武僧,再招收些好手助陣,縱橫一地都綽綽有餘了!”
這種縱橫一地的風格,倒像是歷史上九十年後,宋江帶着一幫兄弟造反的路數,那真是小股部隊轉進如風。
狄進確定對方的戰鬥力後,也明瞭道:“難怪乞兒幫會助那吳景,能讓這幫武僧欠下人情的機會並不多,而這羣人既然連乞兒幫都用,也是不擇手段了……和皇城司對峙時,乞兒幫有出面麼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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